六歲失去了母親的夕舟對妹妹長久懷著恨意,伍晨對她的感情也非常複雜。
山寺去世後的第一個生日紀念,老陸和伍晨相對而坐。老陸喝的酩酊大醉,伍晨把他抬回了家中。
“我現在真的是心如刀割一般……”
“我明白。”
“花在人間凋謝,升上了天堂,天堂也綻開了芳香。”
意識模糊,他說起了胡話。
“老陸……”伍晨突然很遲疑。
老陸暗暗奇怪,她也有吞吐的時候?
“我要走了。”
“你說什麽?”
她的聲音在不開燈的灰暗客廳裡凝成口齒不清的譫語,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是——
“我……要走了。”
老陸點點頭,悲傷的情緒還未抽離,心想隨她去。以後再問她,總會說清楚的。
伍晨來到天橋上。紅色的霓虹,黑色的啤酒。街燈照得人影斑駁,抬頭,熟悉的身影逆著月光如仙子下凡……
啊,是你。即便黑夜暗沉,仍有光芒在她的眉目攏聚。
“晨,夜已深,適合談心事。”
伍晨將額頭埋入她的頸窩,喉嚨如塞滿沙子:“此花,我很難過。你很難想象我的這種難過,什麽事都不再有意義。”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這種難過。”
“那你是否明白,那個孩子,我恨她。”
百般滋味化成一抹苦澀,眼中滾下淚來。
“你怎麽那麽傻?我將姓氏與形貌由她帶去,換她回來重活一世。”
“可是……”
“遺忘故人是對生者的慈悲,疼愛你自己。”
“知道了。還有什麽忠告?”
“記住,夕玥姓山寺。”
聲音隱失在緊抿的唇間。她變成了一隻天鵝懸在半空中,越離越遠……突然展開羽翼衝向銀灰色的天空,四個回旋兩處交錯,紛紛折翅,羽毛如同黑色瀑布從天而降……
天鵝之死美到極致。
伍晨向空中伸出手去,雙頰淚痕斑斑。然而從指縫間穿過的,只有風。
身後是嘈雜而喧囂的路人,像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夜還很長,路也很長,可以慢慢清醒。
第二個月,伍晨突然宣布結婚。老陸收到請帖的時候滿臉的驚疑,從來沒有聽她談起過這人,鄭華生?是個快要50歲的華爾街金融家。
百階白紗,是誰對誰的忠誠?
隔著滿桌的餐盤杯盞,老陸第一次在她的主場當了一個路人——連配角也算不上。伍晨看到他,但僅片刻,她轉移了目光。
幸福來得從容,人生先苦後甜,老天爺對伍晨還是厚愛的——老陸在心中祝福。
離開之際,伍晨將綴錦新城的房屋掛在中介出租,將名下所有的齊喰公司的股份以贈送給兩個乾女兒的名義全部轉讓給了老陸。
老陸唏噓:真的飛去華爾街了。
一家的投資也跟著一躍成為了全球配置。但是因為山寺離世的打擊太大,財富上的收獲絲毫緩解不了單身父親地獄般的日子。
夜裡一人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老陸久坐著發呆,偶然想到了伍晨——
小時候伍晨家比自己家更早裝上了窗簾,窗簾是白紗的,邊緣有精巧的鏤空圖案,她便和窗簾站在一起,將白紗蒙過頭臉來冒充新娘子,又把花瓶裡的假花捧在懷中。
不等陸雨田問,她迫不及待地介紹道:“比利時的紗,以後我的婚紗也要比利時的!”
陸雨田覺著新奇,和父母一說,很快自己的家裡也裝上了這種廉價的白色紗窗簾,外圍一圈是花邊和網孔。
而今,從小到大的最佳拍檔突然消失了,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一年之後,35歲的伍晨在紐約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因為遠隔重洋,這對世交不再頻繁往來。也因為有了下一代,臉上的大喜大悲在不覺中收斂,未盡的夢想寄托給了新生代——希望他們能夠愛得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