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夕舟在「S記事務所」工作的第二年,她卻呆不住,整天考慮著跳槽,老陸意識到,大女兒到了人生轉折的關鍵時期。只有為了自家女兒成長的關鍵時刻,老陸才會想要請她出面,指點江山。
他們約在了市區湖邊的露天茶苑,選了張桌子坐下,不遠處,一位自得其樂的琵琶手正在演奏,氛圍很好,先點了一壺茶。
伍晨和陸雨田認識了55年,青梅竹馬到互相扶持地過了35年,又分開了20年,幾乎了無音訊。伍晨心裡掛念著夕舟,只因為她是在三人人生最得意之時出生,是眾所期盼的禮物。
伍晨印象中的她始終是個長不大的小學生,如今女大十八變,粉圓的娃娃臉長出了尖下巴,身著香奈兒小披肩,十分神氣。
但是,當伍晨看到夕舟身邊的夕玥時,心中一凜——這不就是當年的此花嗎?
她披肩的長發編了一束側麻花,皮膚吹彈欲破,俏皮可人,她的坐姿,她的笑靨,像極了她母親……
湖邊穿著麻料服飾的女子彈奏起了幽怨的《漢宮秋月》,撚法疏而勁,輪法密而清,一曲悠悠落入湖心,有種浮生若夢的感覺。
或許以「山寺」之姓氏活一次,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救贖。
夕玥第一次見伍晨,不敢怠慢,站起身來:“晨晨阿姨好。”
“當年我抱在懷裡五官小得不能再小得夕玥越長越……好看了。”想到20年前從護士手上接過她的那一刻,伍晨的心再度撕裂地疼起來。許多人以為時間可以醫治一切傷口,其實不然,時間只是掩飾傷口,內裡仍舊是烏溜溜的血洞。
夕舟的目光一直神采奕奕地追隨著伍晨,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口,卻聽她突然來這麽一句。夕舟一愣,她看看妹妹,夕玥臉頰飛上一抹紅暈。
對啊,這不是她們初次見面了。
老陸一本正經地說:“女孩子不能老在意自己的外貌,以為自己長得美就引以為傲。”
“美女招帥哥喜歡,而且在職場上,天生麗質的尤物也會受到不少優待。”
老陸突然爆出警句:“美麗的女人如果沒有頭腦,那是玩物,不是尤物。”
這話說得伍晨差點翻白眼,外貌協會的鼻祖不正是閣下嗎?
“再說,她能有她媽媽美嗎?”他又補充一句,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的淚痣,竟然長在和山寺一摸一樣的位置。”伍晨感喟不已。
“教母,”黑發秀眼的夕舟終於找到話頭打斷了他們,“我一直建議把妹妹的淚痣做掉,免得像我媽一樣命苦,可爸爸總是不答應!”
夕玥柳眉皺起,用手指輕輕摩挲右眼角下的那顆不幸的小黑痣,怕遭罪似的——山寺當年也時常如此彷徨無主,無限哀愁。伍晨見了苦笑,那顆痣可是你爸的心頭好,他怎麽能舍得?
“命理天象,全是庸人自擾!何苦自己找苦吃!”老陸堅決反對。
“爸爸,與時俱進吧!現在醫美技術那麽發達,才不會受罪呢!”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舟舟,順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難得這兩人達成一致,以前這兩人可是一直當著夕舟的面吵架。
夕玥偷笑,如獲救星般。伍晨心想,連自己光瞥她一眼就再也恨不起來了,老陸也更疼愛小女兒多一些吧。
夕舟冷冷地別轉面孔,漠然地喝了幾口茶。
“舟舟,為什麽第一份工作選擇S記?”伍晨把茶杯放在唇邊,
慢慢吹開了上面的碧螺春。 夕舟連忙放下茶杯恭敬地答道:“結交良師益友、積累項目經驗。只要表現不錯,每年可以晉升,職業發展可期。”
這是事務所工作最明顯的優勢。
“打算一直做下去?”
“雖然目前做得比較順利,但這行做了久了恐怕路會越走越窄……”
伍晨笑著說:“進入社會打拚,所謂的能力其實很大方面是資源培養出來的。你在什麽樣的平台,周圍是什麽樣的人,以及可以獲得什麽樣的資源,決定著職業生涯的高度和專業的深度。”
夕舟嘟囔:“在事務所這樣的乙方,我一定可以順順利利做到經理,可是一旦達到了經理這一級別,就要出去爭搶項目,所有的精力都在服務甲方和資本,不斷拉皮條的姿態很難說培養的出什麽深度。”
伍晨問:“你喜歡和數據打交道嗎?”
“我更喜歡和人打交道。數據都是死的,我對審計和會計,談不上熱愛……想到五年之後自己還在重複類似的事情就覺得後怕。”
“嗯,如果你熱愛這份專業自然最好求仁得仁,但如果你嫌成長曲線過於平緩,那麽離開就是必然——”
“我就怕走晚了就不具備上一條新船的能力了!”
看著夕舟迫切的眼神,伍晨又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從來人小心大,勢必不會安分守己。
此刻,傳來危機四伏的《十面埋伏》,琵琶手的高超技藝將曲子演繹得殺機畢露,整個空間被一種獨特的空氣給吞沒。
“那你想進投行做前台業務嗎?”
“可以嗎?”夕舟的臉色立刻陰轉晴, 眼睛閃閃發亮。
“前台不僅負責承接業務,還要經常與律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打交道,你的性格和背景是比較適合的。”
“這個圈子不好進吧……”老陸恐怕夕舟還高興的太早。
伍晨淡淡地笑著說:“我若沒記錯,舟舟是985研究生畢業的吧,我當年才不過是211的小本啊?”
“咳!複交法學專業研究生,如今已經考取律師執照。”老陸看似漫不經心地補充信息。
“我推薦你,你願意試一試嗎?”
夕舟點著頭,人又坐直了些,夕玥崇拜地看著她。
雖然重心是姐姐,但伍晨總是忍不住去打量妹妹,發現她極少說話也極少笑,右手總是攥著拳頭,只要注意到自己正看著她,便會即時牽動嘴角微笑以示禮貌,即使對老陸也是一樣。
“你孩子現在什麽學校?”老陸想起來伍晨的孩子比夕玥小一歲,也是一個大學生了。光顧著說自己女兒的事,也沒有關心一下,實在是太自私了。
伍晨當然不會介意這種事。
“在伯克利混日子哩。Positi Capital籌劃在大陸建立一個合資機構,我們看上不少好的投資標的,價格便宜,屆時我將會回國打理。”
“合資機構何時建好?”
“政策存在不確定性因素,保守估計起碼還要過個兩到三年吧。”
兩到三年?夕舟頓時失落。
“那你想推薦舟舟去哪裡?難道……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