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一大早，支書叩響了賀家的門，賀雪開的門，他神秘兮兮往屋裡探了探。

　　“雪兒，你家沒有其他人吧?”支書問道。

　　“甘伯伯好，我家裡面沒有其他人，就爺爺奶奶，弟弟妹妹還有我媽。”賀雪解釋道。

　　支書推開木質厚重的大門，大門上貼著紅彤彤的門神，走進泥土地板的堂屋，他四處打量著。堂屋中間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個四方桌，下面擺著四張板凳，在右邊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大神龕，供奉著財神爺，財神爺前面放著一碗米，插著三隻點燃的香，堂屋兩側整齊擺著兩排靠背木椅子，擦的鋥光瓦亮。一般家庭裡都會放一個電視機，可是這裡沒有。支書又望向面對大門的那面牆，貼滿了獎狀，都是姐弟三人從小學到初中、高中的，那獎狀鋪滿了一面牆，遠遠望去很是壯觀，細數一下賀荷的獎狀最多。

　　支書看了一圈，朝著賀雪問道:“你爺爺奶奶和你媽呢?”

　　“爺爺昨晚喝多了，還在睡覺，奶奶去了菜園子，我媽在做飯！”賀雪口齒伶俐。她梳著兩個辮子，白淨的皮膚，高高的鼻梁，一雙漂亮的乾淨的大眼睛。支書不知不覺盯著她多看了幾眼，他猛然回過神。

　　“帶我去找你媽吧！”

　　“媽，支書找你。”賀雪喊道，她聲音清脆，聽著是那麽悅耳，村裡同村的男孩看到賀雪，總會逗她說幾句話。“快看快看，賀美人來了！”賀雪總是禮貌地笑著給人打招呼。

　　母親從廚房過來，支書抽著煙，面向賀雪的母親。

　　“都說你家姑娘長得漂亮，今天一見著還真是女大十八變，現在讀高中，好久沒有見過了！”支書哈哈一笑誇獎道。

　　“支書過獎了，女娃子都那樣，她還小嘛，長得也就那樣，哪能和你們家孩子比！”母親謙虛回復。

　　“不說這了，賀雪爹讓你去接個電話，他一會打過來！”支書望了望門外，小聲說道。

　　賀雪媽媽去火爐房間叫上賀煙，囑咐賀雪在家做飯，去房間找了幾塊錢，然後就帶著賀煙跟著支書一塊去了他家。說來也巧，他們剛到，電話就響了。賀煙母親在房間裡用電話聊著，賀煙坐在支書家的堂屋。他聽到母親在屋裡面罵罵咧咧，接著開始哭起來，接著又開始罵。最後母親叫他進去，母親看到他連忙擦拭自己的眼淚，接著把電話遞給賀煙。

　　“煙娃子，最近怎麽樣啊?在學校好好讀書啊！”電話那頭是父親的聲音，那麽熟悉、親切的聲音。賀煙先是愣住了，反應過來後回復道:“我在家還好！”父親簡單囑咐幾句，便掛掉電話。

　　女人掏出兜裡的幾塊錢，數一數，然後放回兩張，剩余的都遞給了支書，支書推辭幾下接過來放入口袋。

　　都說做生意的望臘月，但是正月還有人到處尋著生意。

　　“收頭髮嘍，高價收頭髮嘍！”一聲聲吆喝傳過來。想來也是，也只有過年的時候人們才在家，這時候收頭髮是一個很好地機會。母親聽到這個聲音，把兩個女兒叫過來。

　　“雪兒、荷兒，給你們商量個事情，你爹出事了，現在家裡面缺錢，有收頭髮的，你們頭髮這麽長了，要不剪掉賣了吧！反正以後還會長起來！”母親說道。

　　賀荷先答應了，她覺得她能為家裡做點事情很開心，自己父親出事，如果剪掉頭髮可賣錢，她求之不得。賀雪沒有說話，她在上高中，正是愛美的時候，她不情願剪掉頭髮，本來就沒有什麽衣服，

也沒有什麽首飾，除了長相和成績，頭髮可能就是她最值得驕傲的了。但是最後在母親再三要求下，她還是同意了。賀煙在隔壁屋子，他聽到了母親所說的一切。　　母親將收頭髮的人招呼過來，讓賀煙幫忙搬一條板凳出來，接著又叫兩個女兒出來。收頭髮的師傅看到兩個女孩，一大一小，他眼睛不自覺在她們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賀雪身上，他盯得有些出神，似乎忘記自己是收頭髮的。

　　“師傅，來喝杯茶。”母親給收頭髮的師傅端上一杯茶。

　　“這兩個女孩子這麽漂亮，頭髮剪了太可惜了！”收頭髮的師傅感歎道。

　　“頭髮還會長起來的嘛！”母親解釋道。

　　僅僅半個小時，賀煙的兩個姐姐頭髮變得和賀煙一般長。賀煙在旁邊先看著二姐剪完頭髮，他笑了，二姐也笑了。到了大姐，她有些緊張。

　　“師傅，你給我留長一點！”賀雪不斷囑咐道。

　　可是剪完頭髮，她拿起鏡子一看，眼淚直接流出來，什麽話也不說，直接跑進自己的房屋，賀煙想去安慰幾句。可是站在大姐的房門外，他聽得大姐哭的傷心極了。這是賀煙第一次聽到大姐哭泣，那哭泣的聲音任何一個男孩子聽了只會感覺憐憫不已。賀煙一時不知所措，平日裡和兩個姐姐如何爭論，如何鬧著玩都沒事，可是現在大姐哭的讓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跑去找正在洗頭髮的二姐，告訴了她一切。二姐匆匆忙忙擦乾淨頭髮，跑去她和大姐的房屋。

　　“姐別哭了，頭髮剪了還可以長，賣了還能掙點錢，家裡面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我覺得你應該感到高興，而不是傷心！”二姐沒有憐憫，直言勸導。

　　母親一開始沒有和收頭髮的師傅談好價格，為了十塊錢提著收頭髮師傅的工具，不讓他走。此時院子裡圍過來幾個鄰居，鄰居自然幫著賀煙母親說話。收頭髮的師傅無奈，隻得多扔下十塊錢，悻悻走了。

　　過了正月十五就是開學的日子了。兩個姑姑也在那幾天回家了，大家表情都很凝重，主要聊一些後面的打算，如何賠錢，如何和警察交涉，如何向那些八卦的人回答。母親把二姑與賀雪叫到房間，整整一個下午沒有出來，房間裡不時傳來賀雪嗚咽聲、哭泣聲。賀煙在外面聽著心裡難受極了，他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他很想保護自己兩個姐姐，盡管平日裡沒有少和兩個姐姐吵架，可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早已經忘記和姐姐在一起的不快。他又感覺到自己的無能，到底要怎樣才能改變家庭的現狀，他再次想到這個問題。裡面的嗚咽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跑到大姐房間，二姐坐在床上。

　　“二姐，媽、二姑和大姐在房間裡面！”

　　“我知道！”

　　“大姐又哭了，你知道是為什麽事情嗎?”賀煙問道。

　　二姐猶豫了一下。

　　“告訴你了，不要說是我給你說的！”二姐讓賀煙保證。

　　“家裡面沒有錢供我們讀書了，媽他們準備讓大姐輟學，跟著她一起去廣東打工，正好爹也在那邊！”

　　賀煙內心一下子涼了，他有些崩潰，想到之前在火爐大家聊天，大姐準備考大學時一臉幸福的樣子，他心裡此時隱隱作疼。那種疼語文老師在課上描述過，當時怎麽也不懂，到現在真實體驗到了。他趴在大姐和二姐的床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所信仰的、所期盼的東西在瞬間崩塌。

　　“不要哭，你是男生，要像個男生的樣子，我初中畢業也去廣東。不打算讀書了，你好好讀吧！不過壓力也不要太大！”二姐輕描淡寫補充道。賀煙哭的更加傷心。人喜歡一樣東西首先是因為在這件事情上付出太多心血，就拿學習來說，賀雪和賀荷付出很多心血在學習上，她們是愛學習的，愛學校的。賀煙知道上大學是兩個姐姐學習的動力，是她們的夢想，至於這種夢想是如何形成，也許是老師的灌輸，也許是書本上的教學，也或許是村裡人的看法。總之兩個姐姐的夢想就這樣輕易被抹殺了。

　　晚上賀雪從房間出來，賀煙看到大姐兩個眼睛哭的紅腫，他不敢問，從兜裡面掏出僅有的兩顆糖果遞給大姐。 賀雪拿著糖果又塞到賀煙的兜裡面，什麽話也沒有說，她獨自走回自己的房間。

　　親戚客人都在堂屋喝酒吃飯，雖然不算豐盛，但對於平時來說已經好很多。酒是自家造的，菜是自家種的，兩個姑姑帶回一些菜。足足兩席的人，人們喝著酒，聊著天，將悲傷暫時拋到腦後，將煩惱暫時隔絕，隻先顧著眼前的盡興和快樂。有時候想想人活著的確要樂觀一點，如果太為了以後的事情心事重重，抑鬱不已，那麽很可能就在今天夜裡或者明天倒下。所以酒是悲觀者的良藥，樂觀者的興奮劑，節日是人們重新開始的借口。

　　人們散去，三姐弟躲在房屋沒有吃飯，人們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因為即便在往日過年過節，在家裡有客的時候他們幾乎也是從來不上桌的。母親招呼著他們出來幫忙收拾東西，賀荷、賀雪是很體量母親，都出來幫著忙碌，賀煙仍然躺在床上。

　　節後一個晴朗的日子，太陽終於出現在天空，四處的積雪開始慢慢化了，屋簷的水滴答滴答擊打在門前的場地上，偶爾從屋頂滑落一堆雪或者冰塊砸在地上，院子裡的槐樹上停留著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給這院子增添不少生機。黑狗瘸著腿四處走動，它養了幾天，精神好多了，毛發恢復光亮，那隻連著皮的腿不知道掉到哪個地方。

　　母親收拾好包裹，賀雪換上那件比較時髦的牛仔褲，穿上最漂亮的粉紅色外套和她平日舍不得穿的白鞋，跟著母親一大早乘坐去縣城的班車，賀荷起來送，賀煙躲在被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