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有時候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第一張牌,後面一連串的便開始了。
賀煙的爺爺起身扭頭打開門,黑狗瘸著腿擠進屋裡。所有人目光都盯著黑狗,充滿了詫異。它一瘸一拐,先是穿過桌子下面,接著來到火爐旁,它順勢躺下來。它毛發雜亂,身上血跡斑斑,一段時間的失蹤,現在再出現,已經是廋如乾柴。最重要的的一點它失去了一條前腿,雖然還沒有完全斷,但可以看出那條腿已然徹底廢了,只是還連著半點皮。
“跑哪去了,以為死外面了。”賀煙的爺爺打了一個酒嗝,罵道。
奶奶和賀煙有些心疼,奶奶直接去拿了黑狗之前吃飯的瓢,洗乾淨,用開水再燙了一下,然後盛了一碗米飯,又到桌子上抄了幾筷子土豆片和青菜,她想了想又拿起桌子中央的那盆雞肉土豆湯倒了一些進去,然後輕輕地放到黑狗旁邊。
“人都快沒有吃的了,還天天把畜生伺候那麽好!”賀煙母親罵道。
“要你伺候了,吃你肉了,喝你湯了!”爺爺不耐煩,他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扔,前傾的身子一下子立起來,差點連人帶凳子一起往後倒下去。
“你伺候那麽好,它能給你當兒子?”母親回擊到。
爺爺聽到這話異常生氣,他借著酒精的力量,站起來將碗舉過頭頂,一下子扔在了賀煙母親面前,女人先是嚇了一跳,接著起身什麽話也沒有說,氣衝衝跑進房屋,然後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他媽的,太不像話了,老子喂條狗也來管……”爺爺罵罵咧咧。
賀雪、賀荷和賀煙仿佛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爭吵,他們沒有力量阻止,也不知該如何去做,只能默不作聲,內心雖然萬分苦惱,可是眼前卻無能為力。奶奶在一旁勸導,可是爺爺哪裡聽得進去,他反手過來給奶奶一巴掌。
“你是酒鬼啊,喝點酒不是你了,從跟到你一天沒有過過安生日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喝酒。”奶奶回擊到。她是一個善良的老人,面對老頭子的暴脾氣,她也從未退縮,因而被打過無數次。賀煙爺爺打完奶奶那一巴掌,他就離開桌子,回到自己房間,一個人躺在床上罵罵咧咧,一會要水,一會要煙,一會又要上廁所,姐弟三人和奶奶在旁邊伺候著,就如同伺候一個老了的嬰兒。像賀煙爺爺這樣的人其實很多,他們也愛自己的家人,但是他們的那種愛首先是建立在自己在家庭絕對權威的基礎上,建立在自己衣食溫飽首先保障的基礎上,那是一種小農家庭模式的“三綱五常”,是一人吃飽,不管全家那種自私習性。可是這種人的結局是很悲哀的,他年輕氣壯的時候有力量可以維持那種生活和那種權威,可一旦老去,遇到“不肖子孫”便會被徹底清算,即便遇到孝順的子孫,那種大權旁落的感覺也是讓他無比痛苦。
這邊黑狗聞了聞瓢裡的飯,它勉強撐起來,顫顫巍巍,大口吃起來。隻幾口便吃完瓢裡的飯,然後舔的乾乾淨淨。賀煙、姐姐和奶奶伺候完爺爺,他又給黑狗加了一些米飯,選了幾塊雞肉放進去,又倒了許多湯。兩個姐姐和奶奶去收拾碗筷。賀煙盯著黑狗吃飯,他想起了那次和父親一次打獵的場景,他想起那時和黑狗在一起情景,他又想起往年這個時候父親在家時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場景,他眼睛濕濕的,害怕被人看到,立馬用手抹了幾把。他開始思考家裡為什麽會是現在這樣;為什麽自己家裡人生病了只能去村裡衛生所賒藥吃;為什麽上學時老是交不起學費;為什麽在學校有的人吃得飽飯,
有的人吃不飽;為什麽家裡面母親老是和爺爺奶奶吵架……他無法理解,但他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了,顯然他對眼前的煩惱感到厭倦極了。 黑狗吃完東西,躺在爐子旁邊睡著了,它喉嚨裡不時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全身在睡夢中不時抽搐著。賀煙被這聲音打破了先前的思考,他將注意力轉向黑狗,他好奇為什麽黑狗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它到底經歷了什麽。他看著黑狗抽搐的身體,既心疼又好奇。黑狗畢竟算是救過他。
那是兩年前年的夏天,賀煙偷摸和小夥伴在北溝水庫洗澡,他當時不會游泳,看著小夥伴在水裡面遊得不亦樂乎,他自己跑到岸邊淺水區,黑狗跟著他在岸上休息。賀煙不知周圍水深水淺,一下子陷進去,大口的喝水,他想喊救命,可是哪裡喊得出,一張嘴水就往裡灌。小夥伴們玩得開心,那裡顧得了這邊。黑狗發現不斷得往這邊狂吠,然後跳到水裡面,這才引起小夥伴的注意。賀煙被撈起來,蹲在河岸邊大口大口的吐水。那天中午回到家被父親發現,父親用指甲刮了刮賀煙手臂,然後質問賀煙。被發現去洗澡後,那天父親用皮帶狠狠地抽了他。可是自始至終,賀煙也不敢說出自己溺水的事情。他心裡一直感謝著黑狗,只要有好吃的,瞅準母親不在總會分它一半。
話說賀煙母親對於家裡動物是兩種態度的,對於雞鴨豬牛這些養大了能吃它們肉和蛋的,她是很樂意去羊;對於狗、貓這類動物雖說也有用,但是她覺得養活它們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樓上的老鼠也沒有少過,村裡有人偷東西照樣偷。所以她特別痛恨貓狗之類的動物。
外面的炮竹聲開始不斷響起,賀煙家裡沒有買爆竹,至於原因很容易理解。人們開始慶祝新的一年好氣象,都希望在這炮竹聲中獲得一個好的歲頭。
奶奶帶著兩個姐姐在廚房準備包餃子的材料,在奶奶看來,家裡無論發生什麽,該過節的過節,她自然是思戀自己的兒子,可是眼前老頭子酗酒,兒媳婦天天在家吵架,家裡面總是要有人頂起來。大姐賀雪幫忙擀麵,二姐賀荷和奶奶一起準備餡兒。
“奶奶,爹現在在哪過年呢?”賀荷終於開口了,她打破了三個孩子今天晚上的靜默。
“不知道啊,也不知道你爹吃得飽飯嗎?一個人在外面什麽也沒有!”奶奶說著說著眼睛紅紅的,她強力克制,畢竟孫子孫女都在跟前。賀雪把面擀好了,四個人圍著爐子開始包餃子。賀煙望著奶奶,她眼睛紅腫,兩邊鬢角花白了很多,皺紋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多了起來。
“黑狗是怎麽了,怎麽腿斷了呢?”賀煙問道。
“誰知道,看樣子像是被夾子夾得,一定是哪個人在冬天下夾子夾野豬,野豬沒有夾到,把黑狗陷進去了。”奶奶猜測到。
“但是被夾到應該回不來了啊,怎麽還能自己回來呢?這段時間都去哪了!黑狗會不會死啊!”賀煙接著問道。
“不會死的,狗的命大,只要能吃東西就不會死。”
“要不要給它上點藥呢。”賀煙追問。
“趕快包餃子,哪來那麽多話。”大姐賀雪催到。
姐弟三個開始你一句我一句說道,要麽討論父親現在狀況,要麽討論賀雪準備考哪所大學,或者是二姐初中畢業能去哪個高中讀書。賀雪覺得以自己現在的成績上一個普通二本院校是綽綽有余的,畢竟全縣上一本線的也就七八十人,這些人幾乎全是一中的。她給自己定的目標就是保二本爭取一本。而二姐賀荷, 成績也是不錯,上二中也是沒有問題。賀煙才剛上初中,他無法理解兩個姐姐討論的東西,覺得那些東西還很遙遠。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考個好高中,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考個好大學,只是在模糊的意識裡面覺得只有好高中和好大學才能過上好日子,才能讓家裡現狀好轉。可是讓家裡現狀變成什麽樣子呢,變成支書家那樣嗎,吃穿不愁,頓頓有肉,家裡還有電話,每逢過年過節總有人去他家送東西,他覺得支書家生活狀態就是他見過最好的呢。也就是讀書讀好書考個好大學最後能過上支書家那種生活,可是支書家也是讀大學出來的嗎。
“奶奶,村支書以前也讀大學了嗎?”賀煙問道。
“沒有啊!”
“那他怎麽當上支書的!”他先是在部隊,後來退伍回家在村上工作,慢慢就當上了。
“哦哦,那為什麽大姐說要考個好大學呢,支書也沒有考大學啊,我應該去當兵!”
“考好大學才能找份好工作,才能掙錢!”賀雪解釋道。
賀煙有些迷惑,但是好大學等於好生活從那時開始在他心裡畫上了等號。他具體不能說清楚,但是除了姐姐這樣說之外,學校的老師,兩個姑姑也都說過。眾人給與他這種相同的觀點和囑托,從那時開始他便有一些考好大學的想法。他覺得只有考上好大學,家裡吃藥不用賒帳,也會有肉吃,父親就不用在外逃亡,爺爺也不會酗酒,母親也不會吵架。
“給老子安靜點,睡個瞌睡都睡不成!”爺爺是被吵醒了,但是他醉酒還沒有醒,在床上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