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像疾馳的列車，你聽到聲音的時候，才會稍微意識到它的存在，一旦沒有動靜，它已經遠遠遛過。

　　賀荷的中考成績出來了，有些讓人意外，連三中都沒有考上，但這似乎對於她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接到母親的電話，收拾好包裹，在那個秋日的早晨一早坐著去往縣城的大巴。賀煙正好周末，奶奶爺爺帶著他三個人一起送走了二姐。就在前一天晚上，二姐告訴賀煙說她要去掙錢，以後再也不用忍受學校的饑餓，她終於可以自己掙錢養活家裡，給自己買衣服還有好吃的，他看著她，她說話時那樣輕松，絲毫沒有什麽遺憾，時而臉上還洋溢著幸福的期待。

　　大巴車來了，停下來，帶走二姐，賀煙不自覺抬起手向遠去的大巴揮揮手，爺爺奶奶也盯著大巴，在那裡矗立良久。賀煙不斷回憶二姐的話，二姐說要去掙錢，她很開心，但是大姐說她想讀書考大學，到底誰對呢！

　　家裡終於只剩下爺孫三人，賀煙不知道爺爺從哪裡弄了三隻小羊仔喂了起來，隻記得爺爺說:“我來養吧，過年就有羊肉吃嘍！”賀煙知道爺爺愛吃羊肉。

　　奶奶像往常一樣準備著孫子去學校要帶的菜，她乾著繁瑣的家務事，卻沒有一句怨言。家裡的地要種，水田也要種，豬要喂，菜園子要照顧，出力氣的由老頭子完成，自己搭把手，那些不太出力氣的全由自己完成。她像一頭老牛，無言無聲地乾著，臉上皺紋滿布，見著任何一個人，卻總是笑容滿面，她是如此的知足和樂觀。

　　賀煙到了初二，學習成績整體還不錯，只是偏科嚴重，語文過得去，只是對於英語充滿了恐懼。恐懼有時候很容易像滾雪球，越滾越大，越來越恐懼，唯有戰勝它才足以結束恐懼。學校很關注升學率，英語老師就整天找他補課，他有些不耐煩，在經歷大姐二姐打工事情後對於考一中抱著佛系的心態，甚至是以後考大學。

　　學校生活依然如故，只是賀煙越來越覺得餓，吃不飽成為了常態，他正值身體發育，對於食物的需求要比以前大很多，上午第三節課，下午第二節課肚子就開始咕咕作響，他需要喝更多的水。與他相反，班裡面總有一些家庭條件好的同學，每頓都能吃飽不說，還隔幾天有水果，他們穿著不算多時髦，但是鞋都是一手的，衣服都是鮮麗的，賀煙看看自己的鞋，那是母親之前從廣東寄回來二手貨，他衣服都是黑色的，這樣髒了也不明顯，腰裡綁著一根麻繩用來防止掉褲子，他的綜合成績不再是年紀前茅，雖然整體還維持不錯，可是不足以讓他獲得那種彌補物質生活虧空的窘迫。面對這些同學他除了羨慕，他逐漸滋生自卑的情緒。下課後再也不像以前跑到操場玩遊戲，他怕露出衣服某個地方的補丁，他擔心玩著玩著鞋底掉了。他躲在教室，躲在那個靠窗的地方，望著窗外發呆，有時偶爾環視周圍，確定沒有人注意自己後，將目光投向教室中間靠前排的那個叫范依依的女生，瞟過幾眼又將目光移到窗外。范依依個子高挑，已經超過賀煙，皮膚白淨，長發飄飄，瓜子小臉，眉毛像是畫上去一般，眼睛像兩顆葡萄，鼻梁很高，她經常穿一身白淨的校服出現在教室，她是整個年級乃至整個學校男生的夢，她也是賀煙的夢。范依依除了動人的外表，關鍵是英語很好。教室的座位是流動的，一周一動，有一次賀煙坐在范依依後面，她會扭過頭問賀煙數學題，每一次賀煙都不敢正視她，賀煙會心跳加速，

致使講題的時候語無倫次。講完題范依依會柔柔的說一聲謝謝，然後扭回頭。她頭髮裡散發著洗發水的香味，對於賀煙來說簡直是致命的，那一個星期上課，經常走神。他不在尿床，但是那種夢到女人的夢卻做得更多了，他夢到過范依依，醒來時褲襠依舊濕漉漉一片。對於這樣的夢，賀煙總是充滿自責，夢到范依依，他更是不能原諒自己，他覺得自己罪大惡極，怎麽會滋生那樣的噩夢，怎麽會在夢裡對自己喜歡的女孩做那樣的事情。在他看來，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去保護她，她要星星給她摘星星，她要月亮給她摘月亮，在沒有得到對方同意是不能去拉對方的手，更別說那些親近的關系。這樣的夢讓賀煙覺得自己不是人，是爺爺嘴裡的畜生，是父親嘴裡的小王八羔子。他變得更加自卑，甚至很遠的距離都不敢看范依依。賀煙變得話越來越少。　　數學老師是兼班主任。賀煙數學成績好，自然深得班主任喜歡。那些日子學校裡面開始出現偷盜的情況，班級裡面人人自危，什麽東西都有丟失的，尤其到了晚上，教室裡丟了很多東西。班主任決定讓幾個同學白天正常上課，晚上拿著被子，把課桌一拚住在教室。在那天數學課結束後，班主任對著全班同學說

　　“為了防止偷盜行為，教室裡面需要住幾位同學。目前定下來讓賀煙住教室，然後賀煙再選六名左右同學一起住教室，這些同學白天正常上課，晚上去宿舍把被子抱到教室，把桌子拚起來當床鋪，賀煙你今天把人確定下來報給我。”班主任姓孫，是一個中年男人，與賀煙父親年齡應該差不多。一米七五的身高，留著平頭，胡子刮得乾淨，皮膚白淨，他很喜歡喝鎮上出的山茶，經常提著一杯茶葉水到處巡視。班主任對賀煙印象很深，六年級畢業監考就是孫老師監考賀煙，當時就聽說過賀煙，考場上還專門確認賀煙。只是賀煙當時全然不知，等到一開學，孫老師當著全班面介紹著賀煙，那種被孫老師看重的感覺讓賀煙受寵若驚，後來就讓他當副班長，班長是大家選的。

　　下午吃飯的時候，老郭、老汪帶著王勇一行人找到賀煙說要住教室，王勇給賀煙塞了兩個蘋果，又給他打了半斤米飯，賀煙不要，硬生生被他們三人強“賄賂”了，那天下午賀煙吃的很飽，是少有在學校吃飽飯的次數。王勇家是收竹子賣竹子的，還做點其他生意，父親是個老板，據說每個星期家裡面都會給兩百塊錢生活費，這在賀煙看來簡直不敢想象。老汪和老郭是賀煙小學玩伴，上了初中就和王勇廝混在一起，成了王勇的左右跟班。賀煙晚上把這三人加上自己選的幾個人報給了孫老師，其他幾個人大多數賀煙同村的。就這樣他們幾個人當天晚上便住進了教室。

　　最初幾晚都相安無事，班主任晚上來過幾次就不再來了，東西也沒有再丟，那幾天賀煙也經常收到王勇給的水果、零食，偶爾還會有米飯，新鮮菜。到了第二周，王勇提出大家翻學校圍牆去街上買吃的。宿舍是在學校西邊的院子裡，有值班大爺，教學樓就三層，下去翻過後面圍牆的豁口就能到外面。賀煙堅決反對，他是老師指派負責，孫老師那麽信任他，他怎麽能容許大家乾違反紀律的事情。可是老郭和老汪也一起提議:老郭、老汪和王勇先翻出去買東西，其他門在教室駐守，給他們翻圍牆時候放哨。再三勸說下，賀煙猶豫著答應了。他趴在三樓欄杆，四處張望，擔心老師來教室查崗，也擔心那三個人翻圍牆被抓，就那樣等待著。其他人則安然的在教室睡著了。大概四十多分鍾，校外遠處的路上有人打著手電，手電的光直直往賀煙這照過來。拿手電的人漸漸近了，他們不止一個人，賀煙聽出是老郭他們，他們翻進學校，手上提著滿滿的袋子，從樓下一路聊天說話到樓上，旁若無人，他們嘴裡吐著濃濃的酒精味道。賀煙見著他們算是松了一口氣。他虛了一聲，示意大家小聲點，一聞到酒精味，讓他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他揮揮手。教室內睡著的人都被叫醒。他們七個人打著手電，邊吃邊喝，漸漸的喝多了，那聲音也大了起來。雖然這事情讓賀煙有些意外，但是吃飽的感覺更讓他滿足。人就是這樣，處於溫飽線上的時候，甘願冒任何風險，一旦稍有滿足，那幸福感將是巨大的。吃完東西其他人就地躺下，賀煙生怕第二天被發現，他打著新買的手電，打開窗戶，將東西收拾乾淨，扔到樓下垃圾桶，然後躡手躡腳回到教室便睡下，賀煙沒有喝酒，他吃了一些涼菜、零食和炒面條，對於他這樣餓久的人突然能吃飽，就像是突如其來的幸福，他明白為什麽老郭和老汪上了初中會天天跟著王勇廝混。

　　就這樣他們一周出去三四次，有一個星期甚至每天晚上都出去。賀煙膽子也越來越大，他也跟著他們一起去了街上，一直在街上逛著，甚至有時候一直能走到二姑家，賀煙遠遠望著二姑家裡動靜， 他沒有繼續走，他看到二姑雜貨店裡忙碌的身影，不知怎麽了，眼睛酸酸的。老郭在旁邊的店裡拿了兩瓶二鍋頭，遠遠的叫著王勇，王勇過去把錢付了，幾個人有說有笑往學校走去。大山裡仲夏的夜空中鑲滿了星星，月亮像是掛在天上，周圍遠近的山輪廓清晰，遠處的河裡與近處的水渠水流的聲音如同奏響一曲交響樂，那水田的蛙聲便是這交響樂的主唱，偶爾一陣微風，將幾個人的頭髮撩起來，他們幾個有說有笑。他們打著手電穿過水田，翻過圍牆、走進教室、喝酒吃東西，這些事情讓人感覺刺激，更重要的是能讓人飽腹，賀煙逐漸喜歡上這種感覺。

　　到了板栗成熟的時候，在半夜兩三點，他們七個人竟然會帶著蛇皮袋子，翻過圍牆，經過賀煙二姑家的雜貨店，一路沿著柏油公路走到賀煙他們村子裡的板栗樹林。那是鎮上和村裡合作的一片板栗樹林，就在賀煙回家的馬路旁，好幾片山都種滿了板栗，他們上次回家路上看到滿山的板栗，就已經打定主意去偷板栗。

　　幾個人先是關掉手電筒，然後商量了一下都悄悄的往板栗樹林裡去了，他們借著月光，先是在地上撿那些掉落的板栗。然後又將低矮的樹上帶刺的板栗用袋子兜著拿到一片石頭區域，賀煙和老郭在那裡剝，王勇四處裡逛，偶爾吹著口哨自己解悶。他們收拾了快有一袋子，老郭說差不多了，幾個人便收拾收拾“戰場”，輪流背著板栗往學校走去。等到了學校每人分一些，處理好後就睡了，外面夏風依舊，蛙聲不絕，每個人都進入了自己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