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光陰荏苒至今,卻如雷鳴電閃般回溯。
慶歷四年春,長安城下了一場大雨,雨澤如柱,雷聲轟鳴。
雷鳴蟬聲交錯中,雙翼流光溢彩的一隻小蟬頂著風雨晦冥落在了千雲府的老柳樹上。
……
一時間風雨來去匆匆,瓢潑大雨也成了縷縷銀絲,老樹抽出新芽。
在不知道經過多久的渾噩之後,奕書言突然感覺自己醒了過來。入目就是古色古香的桌椅和錦緞床簾,房間雖不是富麗堂皇,卻也勝在溫馨簡巧。
渾身疼痛得厲害,他卻無暇顧及這些個痛楚,心底只有無盡的迷惘!
我沒死?
承受此般百家絕學,毫無反抗之力落下斷崖淵,勢必粉身碎骨,怎竟會沒死?
情急下,奕書言揭蓋在身上的被褥,看到自己白淨修長的十指,上面沒有老繭,虎口也沒有傷痕,一如少年時。
起身拿起桌上的銅鏡,鏡子裡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面孔,比起後世少了絡腮胡,也少了風餐露宿,浪跡江湖的黑亮肌膚。
推開門,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池塘,假山,小橋,藏身於雨景下,相映成趣。
奕書言靜靜地看著雨景,和透過石窗外深夜中長安城點點燈光,滿懷複雜情懷,以及望向皇城目光的幾分冷意。
耳畔是細雨打在窗扉屋簷上發出的微微聲響,他緩緩地閉上眼,半晌後才睜開歎聲道:“三百年光陰,如似荒唐夢。”
但他卻清楚的知道,這絕不是夢,一如識海內的光陰蠱只剩蟬蛻,方知光陰蠱傳聞不虛。
自己能夠重生,得力於光陰蠱的脫殻成蟬,秋死春生。雖然自己一生積累變得一無所有,但是他有著百年的記憶和經驗,不敢說,修為一日千裡,但日進百尺還是問題不大的。
“活著便好,活著便有希望。也無需再蹉跎百年,三十年內,我奕書言必卷土重來,重回靈域。
暫時就在慶國折騰折騰吧!等我築基成功,凡塵之內,何不可去?
陳闕,你這輩子就沒有坐上龍椅,壽終正寢的好運了。
你不死,難消我百年之恨!”
面色陰沉的奕書言想到此人,不由得有些失態,眉頭緊鎖,怒火中燒。
“少爺,少爺,夜深下雨您出來幹嘛啊,你這風寒才剛好,可不能亂折騰……”
“等會夫人回來,又得怪我沒照顧好你了。”
聽著稚嫩的聲音帶著些許氣惱數落起奕書言,只見一個急匆匆的青衣丫鬟從院外跑了過來,不由分說的就要把奕書言往房裡拉。
生得一雙漆黑清澈的大眼睛,嬌俏玲瓏的小瑤鼻秀秀氣氣地生在她那張白皙的臉龐,一張小嘴卻還說個不停。
一時間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想起這幼時竹馬,少年玩伴。
更是想到少時笑她:“你要是個啞巴就好了,沒這麽多話了,我肯定非娶你不可。”
“挺好個小姑娘,可惜長了張嘴。”惹得她一頓跺腳,唾罵自己“不要臉。”
以及之後的生離死別,頓時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強忍下心頭的鼻酸,和重逢的激動,隻好悵然一笑便由著她去。
“青巧,我沒事,這不出來看看雨,這就回房。”奕書言笑道,也擋不住小姑娘這麽拖拽,隻好笑著邁回房間。
青巧看著少爺進門,
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少爺以前的“惡行”,便也慌忙離去要給少爺熱飯,她似想起來點什麽,又駐足說到: “夫人說和王夫人李夫人約了牌局,不回來吃飯了,我去給少爺你取食盒。”
“好,照舊就行。”
看著眼前這個清秀可愛的小丫頭,再想起少年時的過往種種,奕書言心裡難得平靜,輕輕合上房門,身體一軟,卻也依在了門上。
再想起本該兩年後的長安城一場大火,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牽掛付之一炬,之後流離失所,恍若喪家之犬,以到回來遇見哪讓自己黯淡人生還有一絲光亮的紅衣女俠,自己卻親手掐滅了這一點燭光,再後來自己可以揮手可滅當年強敵的時候,他卻已壽終正寢,子孫滿堂。
抄家滅門,刨墳掘墓,卻也難消心頭之恨,難讓當年的千雲府裡音容再現。
思到此處,越覺得三皇子陳闕面目可憎,死不足惜,怨恨這東西,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打拚三百年,從一無所有到一貧如洗,但他最珍貴的,是他穿越歸來的三百年記憶,有著仙府寶藏的秘聞,各類歷史大事件的脈絡走向,百年苦修得來的法門技巧,功法心得。
而這些無疑能讓他登仙路上,少走多少歧途。搶佔先機,重聚元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也必是水到渠成之事。
思索間奕書言就上床打坐,修煉起後世得來的長生決,倒不是這個功法多麽霸道厲害,主要是自己風寒初好,身子骨弱,只能先用著調養生息,畢竟明日才是自己轉折之日。
雖修為已失,但技法還在,聚氣入脈,借著玄階上品的長生決,一點一點溫養著經脈,梳理著七經八脈,雖然身體中經脈堵塞,大周天不能運行,但匯於丹田處卻可以先運行小周天。
“如今自己還年少,想要重回元嬰也無需百年光景,但要是在哪次長安之亂前,不能練氣入體,築基成功的話,就無法保下家人。
哪我這輩子都過不了心劫,何談入化神,又如何問鼎仙道巔峰!
練氣,築基,結丹,元嬰乃至化神,修道路上的這般風景,我也該重新領略一下。”
滿心思緒間,就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畢竟才剛重來一世,精疲力竭又頭昏腦脹,聚氣便無力再續。
青巧來時也難得沒見少爺和她拌嘴,自也樂的清閑,但還是和少爺說了些京城坊間傳聞,各路聊齋異志。
聽的奕書言癡癡作笑,便傾耳聽著她信口開河,一如當年。
草草吃了幾口青巧送來的食盒,就匆忙睡了。
……
再醒已是,東方欲曉。
長安城裡,這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可算停了。
奕書言本想借機去給母親問安,好了卻百年思念之苦,再去藥坊買些通經活絡的藥材,就開始自己的復仇大計。
但一想母親平日是個不喜推牌九的人,但一賭上,沒個一宿也下不來桌。
這才雄雞報曉時,沒個日上三竿她應該也回不來,回來了也得明早起床才能說上話。
奕書言無奈歎了聲氣,隻好作罷,想著先出院門,明天再做打算。
青巧卻圍著圍裙,兩手各握著雞毛撣子和一團沾水的抹布,就從大廳裡張望出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少爺你能起這麽早。”青巧眯著眼,仰著小腦袋就開始和奕書言杠上了。
奕書言雖是急忙卻還還是笑了笑,正打算走想著又回了句:“就你話多。”,方才邁出了院門。
畢竟按自己之前的性子,要是這麽不聲不響的讓她說一嘴就急忙出門,怕這丫頭腦子裡能生出多少心思,畢竟關心則亂。
沿著城西路的街道上拐了幾拐,最後竄進了位於城市偏西南的一處小坊市,往裡沒走幾步就找到了藥坊。
“客人,您需要點什麽。”
馬上就有店小二迎了上來,笑容可掬。
奕書言遞了張早起寫好的藥方道:
“按上面的比例和份量把藥材配好。”
取藥,稱重,付錢,回家一氣呵成,一路上倒也平安,就是自己荷包變的空蕩蕩了。
但他此行卻僅僅只是回家配好藥浴,暖上壺水就匆忙往城外趕去。
出城門,複行數十步,便到了一處“軍營”,比起正規軍裡有所不同的是裡面眾人卻都是殘肢斷腳,多是有傷殘的退伍軍,幾個體態完整的精神上卻也有戰後神經創傷。
這也是身為二品鎮國大將軍的千雲府卻沒有幾個仆役的原因,買個東西還得自己出門,奕千雲的軍餉六成就用在此處,為這些同袍修建茅屋,柴米油鹽生活補給。
眾人見到奕書言來了,也大多停下手上的功夫上打起招呼:
“大公子好!”
“今天怎麽沒帶上小青巧啊。”
“大公子,這麽我們打獵來的野豬肉,你拿些回去……”
“她啊,帶了也是給我添堵。”
“那就謝謝李叔和王叔了。”
和眾人笑鬧了一番,奕書言就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打算去一趟郊外,像和叔叔們打個伴,也好照應我一下。”
隨即便有幾人自告奮勇,笑稱自己寶刀未老,願意同著大公子去,別看這幾人缺了手臂,有的是少了幾根手指,但真要動起手來,路上的青壯男人,卻也都不是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兵一合之將。
眾人準備了些驅蟲散,金瘡藥和些許乾糧就擁著奕書言就走了。
郊外的藍天白雲下,群山鬱鬱蔥蔥,延綿不絕,迎著早春,樹木已經起了新綠,不時有彩雀,春燕落在樹梢上。
春風襲來,水波不興,青山綠水間相映成趣。
奕書言回憶起慶歷年發生的大事和機遇,就只有這處是自己用的上,來得及的。
畢竟是凡塵之地,哪有那麽多奇珍異寶,多是些黃階下品的法器,且多有殘損。除了這處,再就是五十年後慶國河東出了一篇殷墟古文的殘篇,自己那時不過是個小小練氣境的修士,且機緣巧合離開了凡塵,故後事都是靈域聽人說的。
說是有多少靈域巨擘駕臨凡域,為得哪一線機遇,殺的伏屍百萬,血流千裡。當真是化神滿地走,元嬰不如狗。
甚至有虛空法相橫渡蒼天,有白衣劍影一劍破開虛空,打得混沌肆虐,仙氣激蕩,甚至天空中有大道蓮花,佛像金身,花瓣零落就灑落下絲絲縷縷道則,更有虛空大手橫渡界壁,一指便把天打了個窟窿,指風之下百丈之內化神境界僅是近身,就神魂皆隕,屍骨無存。
剛入靈域的奕書言,更是深信不疑,覺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修煉,也正是這分警惕讓自己求仙之路,還算有驚無險。
直到自己金丹已成,下凡塵滅盡慶國皇室,惹出靈域其先輩所在的青雲宗,殺的自己東躲西藏。已至後來自己聚成元嬰,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就對青雲宗各地產業展開了雷霆報復,惹來了青雲中三位化神境老祖。
哪真是一段緊張刺激的旅途,本著突破劍道大成的那股凌雲傲氣,趁著三位化神找尋自己的時間,直接打上青雲宗山門,留守山門的四長老雖是化神強者卻有舊疾,但自己雖是元嬰但劍道大成,蠱毒滔天,先是下蠱青雲弟子內開山門,自毀護山大陣,又壓得四長老旗靡轍亂,力竭而亡。
想到上古八宗之一就這……般底蘊,便對之前的傳聞不太相信了,人群傳聞終究是個誇大其詞的謠言罷了,修道之人也不例外,然後為了躲青雲三個老邦子自己連夜逃亡西疆,也正因如此才能在西疆得到光陰蠱,因果循環,真是環環相扣。
思緒萬千,但依然警惕著野外四周,畢竟如今這幅身體,體弱初愈,雖是昨夜練氣初成,但要是遇見什麽毒蛇毒蟲咬一口還真沒有辦法,總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吧。
過了一個時辰,奕書言就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那是靠近月牙湖的一處小瀑布下。
按照自己的記憶, 傳聞此地會有一隻白玉蟾蜍,天生地長,無父無母,後被一窮苦少年所得,使其踏上修行之路。直到入靈域之後,少年使出蛤蟆功,光是身法就甩開身懷地階上品八步趕蟬的北境巨子三丈有余,一身精純功力,更是壓得一方天驕盡低頭。
故而若是能得到這蟾蜍的一身精純功力,自己就可在尋仙路上快人一步,能讓自己修為直到成元嬰之前都有巨大優勢,若是得到哪蛤蟆功也更是錦上添花的好事,若是不能,就直接滅殺哪白玉蟾蜍,將它體內靈力散出,殺雞取卵也在所不惜。
現已是春日,萬物複蘇,又到了動物蘇醒的季節。且昨今兩日正值月圓兩日,正是吸收月華的好時節。白玉蟾蜍雖是近水而生,本性卻不喜水露,昨夜雨連綿不絕,它也必藏身於懸崖峭壁上的山洞石縫之內。
故今日若是找不到,也只能放棄。畢竟這般天地精怪所取所得,也講因緣緣分。
“幸虧各位了,我回去定請各位叔叔好好喝上一壺。”
奕書言見到了地方,笑著就向眾人道謝到。
“哪裡,哪裡,這一路上也沒啥事。”
“這是幫上了什麽忙嘛,大公子也太客氣了。”
“大公子你是要找什麽奇珍異寶嘛,到這荒山野嶺來,莫不是藏的什麽私房錢?”
幾個壯年領頭的老兵搖頭笑到,最後一人說完,便挨到附近的人幾句笑罵。
奕書言隻好苦笑:“哪有什麽錢啊,父親這個月剩下點月供都被母親推牌九了。”
惹得眾人一陣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