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保長招呼大家在大廟開會，一本正經地扯著嗓門吼:“大家聽好了，我宣布一個重要喜訊，那該遭千刀萬剮的日本鬼子，上個月宣布投降了，這就要全面滾出中國了！”

　　大家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就是前幾年糟踐百壽叔一家子的鬼子吧?是該死！”

　　張保長聽了說:“日本鬼子豈止是糟踐一戶人家啊?據說這幾年他們在中國實行‘三光政策’，大家曉得什麽三光政策嗎?就是每到一個地方，殺光、燒光、搶光！這群狗日的畜生，終於被我兒子他們打跑了！”

　　大家大聲問:“張保長，那你兒子是不是要帶著我們的兒子回來了?”

　　張保長聲音沉了下來:“我兒子出去就沒有寫過信來，不知道在哪裡打仗去了，也不曉得死活，但願我們小水鄉遭拉去的壯丁都回來吧！”說罷眼淚流了出來。大家都能夠理解保長的哭，這幾年，他家女不賢孫不孝，個個都不省心，他頭髮胡子都白了，背也駝了，雖然當個保長，但看起來也並不見得過得有多好，平時罵人的聲音都沒有了當年的威風。

　　眾人便不再言語，張保長最後說:“按照鄉政府的安排，大家明天上午，每家出一個人，到莊園小水鄉政府院子前，參加抗戰勝利慶祝大會！”

　　說罷，人們散去，各自回家。

　　經過連續幾天的忙碌熱鬧，文昌宮大廟顯出了狂歡之後的落寞。高延寬想找明遠師傅擺談一陣，順便也把他兄弟隨王副局長去縣城謀生之事告知他。

　　明遠師傅正在看書。這幾天忙於廟會，他不得不給周圍的孩子們放了幾天假，所以也難得有幾分自由。高延寬走進前去，小聲說:“明遠師傅在看書呢?”

　　明遠和尚抬起頭來笑了笑，合上書頁，隨手放在凳子上，並示意高延寬在旁就坐。客氣道:“前幾天你陪我小弟前來，未能好好接待，還讓他在你家駐留，實在不好意思，也是我修為不夠，佛學淺薄，慚愧慚愧！”

　　高延寬說:“說明你倆兄弟和我家有緣嘛！一二頓飯也不是大事，反正也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兒！不過，我倒是奇怪，你們兄弟看起來不是一路人，卻在離家出走方面如此雷同呢?”

　　明遠說:“那只是巧合吧！離家出走是帶著怨氣，而我們那叫背井離鄉比較好！確實是老家那邊困苦，人挪活樹挪死，走出來總是好的，實際是給家裡減輕人口負擔。”

　　高延寬問:“那你應該完全習慣了廟裡的生活了吧?周圍的孩子們滿聽你話的！”

　　明遠說:“還好，我已經喜歡上小水這片土地了，你看這大廟，加上住持、我，總共也就十一二個和尚，平時除了做飯、誦經，也沒有其他事，所以我主動提出為周圍的孩子們講課，也是把老住持教授我的那點知識傳遞和擴散出去。這也算是我來小水後的一點回饋吧！但就是這麽一點點事情，都換來周圍農民對大廟的幫助。你看這廟會一過，再過十天，我們廟地裡的莊稼就該收割了，但一般都是周圍農民義務幫忙，和尚們反而做得少了。”

　　高延寬笑著說:“那你究竟是當和尚，還是當教書匠?”

　　明遠淡定地說:“和尚的本分是用佛法理念勸人向善，普度眾生，重修來世;教書匠的本分是用儒家思想勸人勤學，積極入世，修齊治平，重今世的作為。你說，我是哪個角兒?”

　　高延寬說:“你二者同時都在做，你感覺是佛法無邊還是儒學無邊?怎麽才有效?”

　　明遠說:“從近幾年的對比中，

感覺佛教讓人寧靜，儒學讓人向上。相比之下，還是教孩子們認點字更靠譜一些。”　　高延寬說:“兩個事情都是普度眾生，說明你是魚和熊掌都兼得了！比我當農民強啊！”

　　高延寬順便把幾天前高渡的事情告訴了他，明遠隻說:“他也出去看看，總是好的！我們一代一代呆在農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和動物有什麽區別呢?雖說眾生平等，但這平等也不是絕對的。”

　　這時，一個小孩子在窗戶裡伸出一個腦袋往裡看。明遠說:“鍾宇來啦?通知了今天不上課的！”

　　這個名叫鍾宇的男孩子便大膽地推門進來，說:“明遠老師，我老漢兒讓我來請您，他說請您去我家裡吃豆花飯，我老媽親自點的膽水豆花，可是小水一絕哦！”

　　原來小水最有名的膽水豆花就在這個小孩家，高延寬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裡想，不知和母親點的膽水豆花有何不同。明遠說:“那你先回去吧！我半個時辰後到。哦！你給你老漢兒說，我帶著這位延寬叔叔一起來，多擺一副碗筷！去吧！”

　　小孩應了一聲，笑著跑了出去。明遠轉頭說:“剛才這小孩，算是我這幾年來當教員過程中最有潛力的一個，要是好好學，以後當個老師沒問題。”

　　閑聊著，時間快要到了，明遠轉回裡屋去，一會兒拿著包東西走了出來，遞給高延寬，說:“這是頭幾天外邊的人送來的人參，我也用不著，你拿回去燉湯給你母親和媳婦兒喝吧！”

　　高延寬假意推辭幾句，還是拿在手裡，就跟著他亦步亦趨地去了小鍾宇家。

　　次日一早，高延寬吃了早飯，便換上好一些的衣服，吆喝著大伯、朝洪、大章等人一起朝莊園的鄉政府而去。

　　向西沿小水河逆流而上，走出不過一裡地，就來到了必經之路上的鎮疆橋。鎮疆橋下的小水河面，正好因為多年河水在此彎轉衝刷，而形成了一個河塘。河塘水面，高延寬仿佛看到了，倒映出的一柄碩大的刀。

　　這刀被人用鐵鏈懸掛在橋底中央，相傳乃是建橋時小水武舉人高祥龍所捐贈，當時小水文風淡漠而武風旺盛，武舉人贈刀，想必是蘊含祥龍之名的吉兆。但到底是祥龍還是降龍，高延寬不甚明了。他揉了揉眼睛，那柄刀不見了，原來是多次出現在高延寬記憶中的痕跡，早就被盜走了。關於這把刀的故事，小水范圍流傳版本甚多，隻怪他晚生了幾十年，無緣得見。

　　東側橋頭，崖壁上凸出一塊長方形石塊，應是石匠有意雕刻為整體凸出狀，上面四個鬥大刻字煞是顯眼:永無病涉，側面一列小字表明此橋建成於大清光緒六年。大致算來也有六十五年歷史了。

　　過了鎮疆橋，就是白虎嘴。白虎嘴高出小水河二百米左右，白虎嘴險峰頂上，小水三大廟中位居第三的關聖殿高高佇立，與河對面的文昌宮大廟遙遙相對。夜晚，在文昌宮可以聽到白虎嘴林間的老虎吼叫;白天，文昌宮的晨鍾卻籠罩了關聖殿。關聖殿以供奉忠義之神關羽關二爺為尊，其余諸神均列側位。

　　再走一裡地，也就到了莊園的小水街，民國藺州縣政府下轄的小水鄉政府就位於小水街背面，背靠長嶺，面朝文昌宮後面的小岩口，屬於坐南朝北方向，像是拜文昌宮大廟為總統府一般，時刻向北而躬。

　　小水鄉政府前並不寬闊的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路邊四支舞龍舞獅隊躍躍欲試，人們都把家裡壓箱底的服裝穿上了，喜迎抗戰勝利的活動屬於官方主導，帶著半強製性，所以形式意義大於實質意義。但過去近十年來，由於前方忙於抗戰，政府拉壯丁、征集糧食等戰時任務都忙不過來，就沒有組織聚集活動，所以今天的聚集，人們的參與熱情挺高。

　　上午九點，太陽已經曬到了青杠嶺下的小水河面了。鄉長何止湘身著灰色中山裝，筆直地登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講話。此時，一個高個子軍官帶著十幾條槍穿過人群，徑直走上台階，在兩側站穩，軍官走到鄉長身邊，耳語幾句，鄉長隨即提高聲音說:

　　“鄉親們:今天，我們在此聚集，向大家宣布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但是，我這一個小小的鄉長，未能為抗戰做多大貢獻，所以我們請到剛從前線回來，在十年前路過我們小水的石磊石將軍，為大家講話！”

　　石將軍當仁不讓，站到了主席台的正中間，筆直的身體像是在告訴大家，他是一名標準的軍人。高延寬抬頭看去，這軍人好生面熟。

　　“小水鄉的父老鄉親們！今天，我專門申請從縣城趕來，是要向在小水這一帶陣亡的戰友，向幾年前從小水走上戰場而無法歸來的戰士們，向全體支援支持抗戰的父老鄉親們，莊重報告:我們堅持了八年的抗日戰爭，哦！嚴格說來有十四年了，已於上個月宣布勝利了！

　　“這是鴉片戰爭以來，百年民族危亡歲月中，我們取得的第一次對外部侵略者的全面勝利！……”

　　石將軍講完，鄉長帶頭鼓掌，大家的掌聲經久不息，部分識文斷字的人，想必是想起了國仇家恨，熱淚盈眶。

　　石將軍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命令士兵們舉起手中的槍支，向著天空開槍，一時槍聲大作，響徹小水山谷。這是勝利的槍聲，是告慰逝者的槍聲。

　　槍聲停下來，舞龍舞獅隊開始上場，中間的人們自然空出一片地來，兩支龍舞混合在一起表演，鑼鼓喧天，禮炮齊鳴，氛圍熱鬧萬分。

　　忽然，眾人看到石將軍倒在地上，隨即龍燈的頭部也倒在地上。站在前面的人大喊:“石將軍被殺了！”眾人忙做一團。高延寬不顧一切擠進去，看到石將軍肩部中彈，流了一攤子血。龍頭裡面的那個人也拖著長長的龍尾，倒在血泊之中。隨即，龍腰和龍尾兩人扔掉裝飾，站了出來，趕忙雙手舉頭。幾個士兵馬上趕上前來，扯開龍頭，露出一張流滿血的臉。高延寬定睛一看，竟然是小時候在觀音岩峽谷被百壽總管掩埋的土匪頭子王天龍，兩次見到，都是頭部流血，眼睛緊閉。

　　士兵用槍頭捅了幾下，確定已經死了。才大聲告訴大家:“我們得到消息說王天龍偽裝回鄉，要殺害仇人，沒有想到他竟然敢對石將軍動手！”

　　鄉長扶著石將軍站起來，然後又坐到主席台的木凳上，幾個士兵正在給他擦拭傷口和血跡。鄉長說:“石匠軍經歷戰場，命硬！您在小水被暗算，是我們的恥辱！萬幸沒有釀成大錯！”

　　石將軍想再給大家說點什麽，卻還是忍住了。石匠軍在鄉長和士兵的攙扶下，走出來鄉政府大院，在老街上找了副擔架，朝縣城方向抬去了。

　　高延寬惆悵地往回走，感覺一天的興奮頓時消失了。到了白虎嘴，大伯這才趕上來，歎了口氣說:“形勢複雜啊！抗戰勝利了，好像還有大事要發生似的。哎！這天下什麽時候太平哦！偏偏那狗日的王天龍活到了今天！剛才趁人不備，我踹了他幾腳，也算給百壽家報仇了！”

　　人們以為小日本投降了，中國就天下太平了。但當日在小水鄉政府門前的槍聲與鮮血，卻讓人們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周向天沒有回來，被拉去的壯丁也沒有回來。據說，他們被秘密運送到了東北戰場，因為不久之後，就傳來了國民黨和共產黨發生內戰的消息。

　　王副局長在另外一個地方的抗戰勝利慶祝活動中，也差點被地方土匪所槍殺。自從當了縣警察局的副局長，王勝藺行事小心多了，但怎麽還是有人向他放冷槍?

　　幾年後，又傳來一陣槍響，原來信州和永安已經解放了。傳言是國民黨蔣介石逃到台灣後，西南地區的內戰形勢急轉直下，國民黨部隊戰心全無，在人民軍隊面前兵敗如山倒，很快，人民解放軍就逼近了信州和永安。

　　這一天，國民黨藺州縣警察局副局長王勝藺在辦公室的電台收到了一串神秘的電碼。王勝藺趕快回家，關上房門和窗戶，來到臥室，翻出一本破舊的密碼本，鉛筆在筆記本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來，內容是:內部策應，便利進攻。

　　王勝藺燒掉筆記本，抬頭看向窗外。此時已近深冬，窗外的樹葉早已落到地上，但王勝藺仿佛是要透過窗簾，找到窗外樹枝上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