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寬一看，這不正是上次在沈家飯店門口見到的縣警察局王副局長麽！高延寬趕緊問候:“王局長，您好啊！今天也來參加廟會啊?”

　　王副局長看到高延寬笑了笑才說:“是啊！一早從縣城出發，現在才趕到！哎，你是上次抬豬去沈家飯店，和羅胖子起衝突的那位小兄弟吧?”

　　高延寬小小的激動了一下，趕忙說:“是啊，是啊！感謝您還記得我！王局長是一個人來啊?我陪您去看看廟會吧?”

　　王副局長說:“好啊，感謝兄弟！小水這地方，隔縣城倒不遠，但雲籠霧罩的，當真是個世外桃源呢！”

　　高延寬忽然想起上次羅胖子說這王副局長是周向天的手下，高延寬看怎麽也不像上下級關系啊，於是問:“王局長，據說八路軍裡有個團長叫周向天的，他就是我們小水走出去參加紅軍的呢?”

　　王副局長問:“是啊！他可是我在八路軍時候的長官呢！只是我因為打仗時被鬼子來了一槍，僥幸沒死，長官讓我回老家來維護秩序。怎麽?你還這麽了解周向天！說說看，他是怎麽參加紅軍的呀?”

　　高延寬便一五一十把當年在小水河蘆葦蕩中看到他和高個子紅軍一起追尋土匪行蹤，又滅掉觀音岩峽谷土匪窩子，最後看到他跑著參加了紅軍的經歷說了一遍。

　　王副局長說:“沒有想到你還親眼見證了何長官參軍的細節！看來你和他也是有緣啊。你們老鄉之間馬上就要再續前緣了！”

　　高延寬好奇地問:“為什麽呢?上次一別，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也許他都是騎著高頭大馬的將軍了！哪裡可能來理會我這個普通農民哦！”

　　王副局長笑著說:“看來你是不了解他，他可是經常念叨小水老家的人和事呢?以後要是他能主政藺州，小水肯定得到重視。”

　　高延寬問:“那你是說他要回來了?這不還在和鬼子打仗呢嗎?”

　　王副局長說:“你們還不曉得呢?一個月前小日本的天皇宣布無條件停戰，就是說日本投降了！所以說他馬上要回來了！”

　　高延寬說:“日本投降了?真的假的！”

　　王副局長說:“這事能開玩笑?從民國二十六年到現在，八年過去了，我們和日本人真刀實槍地幹了八年，現在就要完全勝利了，想想一路上不斷死去的弟兄們，他們連抗戰勝利的曙光都沒有見到，真是可惜！還好我還活著，等到了這勝利的消息。”

　　王副局長和高延寬邊走邊說，在這綿綿不斷的誦經聲中，王副局長卻說著抗戰的大事，和這一帶專注於求神拜佛的農民們全然不同。也許在他們眼中，誰勝利都無所謂吧，反正他們是把希望寄托在菩薩身上。他們和其他地方的農民一樣，具有高度的包容性，以至於顯得是非不分，軟弱可欺。

　　二人在大廟裡轉了一圈，碰見了高渡，就一同走了出來。高渡仍然處於情緒失落的狀態。他不知不覺中找到了哥哥，卻發現哥哥依然非我輩中人，早遁入空門，四大皆空了。

　　王副局長了解了高渡的情況，也從他的名字開始點化起來:“高虎，高渡，你們兩兄弟，一個本是虎嘯山林之人，卻年紀輕輕拋棄家業，遁入空門，不問家國大事，乾著普度眾生之事，但這普度眾生卻只是虛假的外衣，實則過著寄生蟲的生活;一個是真正該普度眾生的人，卻陷於世俗之見，鬱鬱寡歡，不得人生要領。你倆兄弟都是‘男怕入錯行’啊！”

　　高渡問道:“長官，

您是說我也該普度眾生，卻不該學我哥那樣?”　　王副局長說:“是啊！我們活著是為了什麽?吃喝玩樂?那太低級！遁入空門，那超度不了任何人，只是培養一幫不勞動的懶人！真正的度人度眾生，乃是真正的革命，把這不平等制度和社會扭轉過來，才叫救民於水火！這才是真正的度人！”

　　高延寬說:“王局長這番說法，倒比高虎，哦，是明遠大師的道理有效務實得多！我看他逃避婚姻，對父母不辭而別，這樣不仁不孝，他自己首先就該把自己度一度了！”

　　到高延寬家裡吃了飯，王副局長起來就要告別，還隨手放了一點錢在桌子上，算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高渡沉默了半個時辰，終於在王副局長面前開了口，想要跟隨他去縣城求個生活。

　　王副局長說:“正好天黑了，你陪我去藺州，倒也是個好事情。”於是二人就打算要離開了。

　　高母說:“這貴州那邊真的那麽窮嗎?一個二個都在老家留不住！”

　　許珍說:“窮則思變，正好說明他們有敢於拚搏的精神呢！‘舍不得家鄉，奔不到好漢’！”

　　高延寬起來穿上草鞋，送二人走出村口，一直送到了觀音岩峽谷旁邊，順道把當年紅軍剿滅土匪的地方指給了王副局長看，在掩埋著土匪的地方，早已是雜草叢生了。

　　王副局長說:“延寬兄弟，記住這個地方！等以後革命真正勝利了，我們的隊伍會回來的，到時候可以在這觀音岩峽谷邊立上一塊碑:紅軍除暴安良之地。”

　　高延寬看到他穿的中山裝的胸口位置，掛著一個圓形徽章，和上次去縣城看到的中華民國徽章一樣。高延寬好奇地問:“王局長，聽說紅軍是反抗政府的匪徒，八路軍也是嗎?”

　　王副局長笑著說:“什麽匪徒不匪徒的?紅軍和八路軍都是為了窮苦百姓利益而生的隊伍，這些年國共合作抗日，不存在反不反政府的問題！”覺得高延寬一時之間也不明白，又說:“以後你就明白了！”

　　說著，兩人朝高延寬揮了揮手，算是道別。高延寬看著倆人消失在前方的山路上，莫名地悵然片刻，方才轉身回家。

　　回到家不到片刻，大伯走了進來，神秘兮兮地問:“延寬，剛才來你家吃飯那個中山裝男人是幹什麽的?”

　　高延寬說:“縣警察局副局長王勝藺啊！上次抬豬去縣城，在沈家飯店門口還是人家幫忙解圍的呢。”

　　大伯說:“就你能！還和縣裡的大官沾上關系了！我提醒你， 不要去搞這些，這些年的當官的，有幾個是幫助農民的?小心惹禍上身！”

　　高延寬說:“大伯，你又來了！是不是見不得人好哦，我單單認識小水的農民，那就沒有禍事了是不?”

　　這是高母插嘴說:“延寬，多聽聽你大伯的話沒有錯，在這個亂世，我們啥子都不懂，對外邊的人還是小心接觸，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都是過小日子的農民，和他當官兒的扯啥子關系哦！”

　　許珍說:“媽呢！有這麽嚴重啊！今天人家就是來吃了一頓飯而已，看把您和大伯緊張的，我們家也沒有什麽值得人家惦記的，別擔心。”

　　高母說:“哎！也許是我敏感了吧，自從上次給延寬講了你老漢兒和爺爺的事之後，我連續好一段時間也睡不好，感覺有危機要降臨一樣，只是說不清是什麽危機，有晚上做夢都聽到了槍聲，啪啪啪的，一連串，總也不停。”

　　大伯說:“延寬你不曉得，我們祖上在大清年間，是出了一個武狀元的，都是跟隨官家馬上打天下的，但下馬治天下卻是外行。說句對祖宗大不敬的話，都是有勇無謀的莽夫行為，能玩得過那官場的人些?所以我們還是安分守己，老實種地算了。”

　　高延寬感覺到了母親的內心不安和大伯的苦口婆心，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麽了，便應了下來，以後就老老實實在家裡種地過日子。

　　果然，廟會結束的第三天，高延寬就聽到了槍聲。他不只聽到了槍聲，還看到了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