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持續進行的內戰消息,總是在滯後半個月左右才回傳到小水。小水有點知識的人坐在一起,都會聊一聊家國大事,但由於信息不全且滯後,這種聊天便沒有發揮的空間,因為經常信誓旦旦自以為是的預判,多數都會在半個月後被否定。多了幾次,就是連算命先生也不敢再議論內戰趨勢了。
這其中,就包括了周向天的老漢兒周其玉。早些年周向天參加紅軍,保長就找過周其玉,私下叮囑他:“你兒子參加匪徒的隊伍,造國民黨的反,遲早要遭當官的清算的,你在小水低調點!”但周向天還是不定期寫信回來,反饋紅軍的發展情況,也沒有看到有人來抓他殺頭。到了國共合作抗日,兩黨一致對外,周其玉就把保長的提醒丟老遠去了,開始說共產黨才是農民的隊伍,國民黨的隊伍都是欺壓農民的主!上次在鄉政府慶祝抗戰勝利之後,藺州縣政府就派人把周其玉抓去了縣城,關在一個黑屋子裡。
周其玉被抓的同時,小地主高德剛正好買下了高延寬家的東廂房,一手交錢,一手交房。這東廂房,是高德剛買給三兒子高建川的,高建川即將娶妻,便打算自立門戶。
高建川頭髮留得長,自詡有點文墨見識,便喜歡清談論道。這天下午,高建川神秘地給高延寬說:“么叔,國民黨要轉過身子去收拾共產黨了,幸好你沒有被拉去戰場,否則你在抗日戰場上殺慣了鬼子,現在一開槍就是殺中國人!看你睡得著不?”
高延寬不太喜歡他胸有成竹又故作神秘的樣子,心想這一個20歲不到的小輩,女人都沒碰過,裝什麽神秘?但新成鄰居,又不好發作,便反問:“那周向天呢?是不是也睡不著?”
建川說:“他父子都睡不著!縣政府當官的抓周其玉,抓而不殺,就是要周向天曉得後果,在內戰戰場上投鼠忌器,不敢下狠手。”
高延寬說:“這個可難說,你想他如上了戰場,還敢打折扣?他不殺國民黨的兵,那國民黨的兵就要殺他!所以,縣政府抓他老漢,沒用!”
建川說:“你曉得這是誰下的命令不?”
高延寬說:“有話說完!我又不是當官的,我怎曉得?”
建川說:“就是現在的警察局局長王勝藺!”
高延寬吃了一驚:“怎麽可能?他可是周向天的老部下,他要敢忘恩負義,有機會我都不饒他!”
建川說:“你想一想,前不久他是不是差點被槍殺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帶著血跡回到縣城,第二天就當上了一把手局長。可他為什麽敢這麽大動聲勢抓周其玉?”
高延寬不回答,因為高延寬的確不明就裡。建川看他不開腔,自己回答說:“聽說他其實是國民黨,但不知道怎麽又和紅軍扯上了關系,前面抗戰吃緊,他卻以受傷為由回到縣警察局當副局長。我看他是雙面間諜!兩邊撈好處。”
高延寬說:“你懂得真多!啥叫‘雙面間諜’?”
建川說:“雙面間諜就是兩邊偷機密,都撈好處。這王勝藺看起來倒是很正直,公開表態上也是支持國民黨的,只是不知道他內心到底信哪一邊。”
高延寬說:“不管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但只要他在國民黨的政府裡謀職,就該支持國民黨,而不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建川說:“很多人都說他和其他當官的不一樣,為人正直,古道熱腸,尤其同情弱者。我看和共產黨的感覺很像!”
高延寬說:“這不一定!假如他是傾向共產黨的,
又曾經是周向天的手下,也曉得周其玉是周向天的老漢,他為什麽要有意抓他?這不是親者恨、仇者快嗎?” 建川說:“這恰是他的高明之處!你看他,大張旗鼓抓人,抓了卻不法辦,也不審訊,就關著。他這樣做,有兩個目的:其一,向藺州縣政府那幫國民黨官老爺們表明,他雖然曾經追隨紅軍周向天,也在八路軍中得到成長,但他現在是國民黨的警察局局長,在國共內戰之際,他旗幟鮮明地站在正統的國民黨這邊,這樣也封住了其他想拿他的過去經歷說事的人的嘴;其二,他抓了,既不殺,又不審,實則是一種暗示,是保護了周向天的老漢,因為他不抓,其他人同樣會抓,他抓了,反而安全了,周向天也是放心的!”
高延寬拍了一下腿,說:“好一個王勝藺,下得這一出好棋!果然是高手!”
建川說:“這也只是我獨家分析,不一定準確,王勝藺也不一定就是這樣想的。究竟是怎麽樣,我們等等看進一步的消息吧!”
王勝藺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呢?高延寬百思不得解。
王勝藺把周其玉抓去縣城後,周其玉的二弟帶著二子、三子去警察局了解情況,被告知周其玉涉嫌縱子造反,先抓,等秋後再審!周其玉一行一時也不敢打鬧,一是沒有理由,二是沒有膽量,於是灰頭土臉地回了家。從此以後,他自家人不去過問,整個小水鄉也就沒有人去過問了,周其玉的婆娘二年前已經病死,所以整個過程中,沒有人真正感到痛苦。時間一長,大家也就默認了警察局給周其玉套的帽子,把他被關看做很平常的政府執法,沒有問罪抄家、株連族人,算是政府仁慈了。
莊稼收完了,秋葉落盡,冬雪又開始飄落,縣裡始終沒有傳來是否問罪的消息。
冬去春來,內戰的消息越來越多,原來蔣委員長說的三個月滅掉共產黨的話言猶在耳,共產黨卻越戰越勇,呈現出星火燎原之勢,國民黨遂改變戰略,從全面進攻轉為重點進攻。共產黨也根據形勢的變化,及時調整戰略戰術。淮海、徐州、平津三大戰役之後,國民黨節節敗退,兵敗如山倒,共產黨如猛虎下山,勢如破竹。從周其玉家偷偷傳出來的消息說,周向天從西南到東北,又到華北,現在已經到了長江邊上,準備攻下南京。南京是國民黨抗戰勝利後的首都,首都被佔,則意味著要改朝換代了!
這天下午,建川來到高延寬家裡,剛坐下就說:“聽說昨晚上有好幾個有頭臉的人去了保長家,坐了幾個小時,么叔你曉得不?”
高延寬隨口說:“曉得啊,我大伯也去了的,你也有頭有臉的,怎個沒參加啊?”其實高延寬不知道什麽內容,但既然是有點頭臉的,就應該有他的大伯了。
建川充滿先知一般的表情,“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呀,他們討論了內戰的方向問題,據傳言是周向天最近來了一封信,說解放軍馬上打到長江以南,年底就可以打到雲貴川,我看全國快要解放了!‘大帳小帳,三十晚上!’要是國民黨堅持不住,中山先生建立的共和,恐煙消雲散哦!”
高延寬說:“你好像很喜歡這個共和一樣,但從我大伯到我,也沒有覺著這幾十年有多大個變化, 日本人來糟蹋朝晴,殺了她老媽,也沒有看到誰為她家洗雪仇恨?我還不是該種地種地,該納糧納糧!小水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中國的中心,我們只是生活在這大山深處的農民而已。哦!不,你不是農民,你是地主家的兒子!”
建川說:“么叔說的是氣話!這大清被推翻,也是把江山收回到漢族人手裡呢,這八年抗戰,把小日本趕出中國,不也是為像朝晴這樣的千萬家庭報了仇、雪了恨嗎?周向天以及後來被拉去打仗的壯丁,不也是幫朝晴報仇的一部分嗎?雖然我算是個小地主家庭出身,但我家五弟兄分家後,我老漢兒那點田地、財物分為五份後,我家和您家也沒有什麽差別吧!我寧願不要被扣上地主的招牌。說不得,全國解放後,周向天回來就要抄我的家產,分我的田地了。”
幾年前國民黨藺州縣政府有一個宣傳小組,來小水介紹抗戰事跡,說共產黨搞“共產共妻”,有人便心生恐慌:“要是把我的家產都沒收了,把我婆娘給共出去了,那我還有什麽活下去的理由呢?”對共產黨便產生了恐懼,視之如洪水猛獸、妖魔鬼怪。但十四年前第一次接觸共產黨的紅軍部隊,他們的所作所為,絕不是縣政府宣講的那般毫無人性,高延寬相信共產黨也決計不得搞什麽共妻之法。至於共產,也是打土豪、分田地,劫富濟貧,替天行道,讓人人有地耕種,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自古以來,所有的農民起義,不都這樣說的嗎?高延寬心底默念著,自以為掌握了歷史規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