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終於開始了!
佔地二十多畝地的文昌宮大廟內外,潮水般湧滿了人群。高延寬依然很吃驚,在這落後的山區地方,遠離縣城,佛教文化竟浸潤如此之深厚,影響如此之廣泛。古人說盛世興佛,但在這兵荒馬亂的戰亂之世,卻依然有那麽單純而質樸的農民信仰佛教,實是讓人吃驚。高延寬內心並不信奉佛教,上次,茅坡的高得剛來和他閑聊,卻有所啟發。這高得剛住在小水河對面的茅坡,恰是高延寬家房子正中央的吞狗對著的方向,高得剛前半輩子雖說不上錦衣玉食,但也是衣食無憂,他讀過老學,清末去參加過科舉考試,雖然榜上無名,但文化是裝進腦子了的,加上他祖上就是個小地主,所以生活過的很坦然,膝下四個兒子,自小就被他督促著識文斷字,其中一個兒子高建川,尤為聰慧。
這高得剛來高延寬家說其想買一個偏廂房的事,閑聊中談起了儒家經典《論語》,說孔子就不信鬼神,所以“子不語怪力亂神”,實則代表他對怪力亂神的避而遠之的態度。又說中國人信仰儒家學說幾千年,所以華夏民族才生生不息。
高延寬似懂非懂,但有個簡單的判斷是,儒家比佛教更靠譜。
不管高延寬怎麽想怎麽看,方圓數百裡之地的農民趕來朝會祈福,就說明了他們淳樸的認知世界裡,是相信佛祖會普渡眾生的,他們對自己的未來——哪怕這個未來是來世——是懷揣夢想的,這個夢想就是:修來世!
相比之下,儒家重今生作為,鼓勵修養自身,積極入世,卻無法給到一個讓人心安的歸屬,一個永遠向往的燈塔。
九點準,大廟的鍾聲響了起來,向著四山的方向渾厚地傳送過去,碰到山壁上,又悠遠地傳了回來。如此反覆,整個小水,就在文昌宮和尚撞擊出的鍾聲中炊煙嫋嫋。今早的小水河濃霧似乳,把整個小水鄉裝點成了人間仙境,仿佛西天的佛祖,也要駕著雲彩降臨人間。
佛祖沒有來,但文昌宮慧空方丈已經帶著一眾弟子緩緩走出大殿,到了殿前的大院壩裡,環繞一圈,又在大雄寶殿前站立整齊。四周的農民安靜有序地站著,和尚們走到那裡,那裡的農民就自然而然地讓出一條道來,像事先預演過。這代表了慧空方丈在人們心中的崇高地位,即便已經是民國三十四年了!即便新生活運動已經倡導了多年,但大山裡的人們,還是照著他們一代接著一代口口相傳下來的文化傳統,堅守著、傳承著,這是本土文化的堅韌,像水一般,像空氣一般,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們。
待身後的和尚們都已站定,慧空沿著大雄寶殿前的石梯向上走了幾步,然後轉過身子,面對著其他和尚與前來的信徒、觀眾。從袈裟裡緩緩伸出手來,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卷經書模樣的書,雙手攤開,開始致廟會開幕詞。眾人雙手合十,靜默著彎下腰,雙膝著地,又雙手匍匐向前,長長地攤在地面的鐵箭草上,然後把頭低下,一直低到了手腕上為止。
大和尚誦讀一句,眾人跟著誦讀一句,即便不明所以,也要跟著誦讀。大家堅信,沒有文化,不認識字,都不可怕,凡事心誠則靈,只要內心相信佛祖的存在,相信真善美,踐行真善美,就一定能在這亂世得到善報。所以這種整齊劃一的誦讀聲,又遠比前幾日明遠教授孩子們朗誦《三字經》來的氣勢雄渾而悠遠。
在這種情景氛圍之下,如高延寬這般曾經一心想著逃跑,去遠方看看風景的倔強年輕人,
都頓時感覺心裡一片空明,如湖面,波瀾不興;如山谷,空寂無鳥聲。此時,高延寬的內心受到了震撼,也標準地模仿著他們的姿勢,學著他們的口型,讀出大和尚領讀的經文來。 領誦完開幕經文,方丈領著眾和尚進了大雄寶殿。然後部分和尚分別到各自區域落位站立,方丈則在大雄寶殿的觀音雕像側面跪下,開始敲打著木魚,嘴裡繼續念念有詞。大雄寶殿門前石梯上頓時擠滿了人群,剛才還匍匐跪地的人們,已經拿著香燭,爭先恐後地擠進來,爭取當今天第一個向著觀音菩薩跪拜祈願的人,頭香最靈驗。
高延寬懷疑,和尚們一早已經搶了先了,怎麽可能把頭柱香留給他們?
大雄寶殿太擠了,高延寬便拉著高渡到了旁邊的偏殿。每個殿都擺放著大小不一的菩薩雕像,雕像下面都有蒲團,供眾人跪拜。有的殿內,還用門板攤開來形成台子,在上面擺滿了尚未點燃的香燭,懸空掛著紙條,供善男信女們實名祈願。這算是針對一心想求一個心願,而又有一定支付能力的信眾的。不一會兒,就有不少人來付錢,寫名字,點燃香燭,然後跪拜祈願。從他們的口音中發現主要都是外地人,小水本地人倒並不多。
逛了一圈,高延寬便失去了興趣,丟下高渡,自己走出來大門。但大門外的道路旁,已成了一個臨時市場,擺滿了各種特產、裝飾品,還有藏族遊僧售賣的刀子、藥品、羊皮等,種類遠比每逢二五八的小水老街街市物品豐富和珍貴。
高延寬漸次看過去,發現這麽多寶貝玩意兒,倒是他在小水這片小地方所不曾常見的。但見一小攤位上,擺著各式刀具,有砍刀、彎刀、短劍、長劍、匕首,還有鹿皮、虎皮、象牙等等,攤位後面,席地坐著一家老小,一對老夫婦,男的胡子老長,女的裹著棕色頭巾,還有十幾歲的三個兄妹,大的英武偉岸,皮膚黝黑,兩個妹子兩腮緋紅,笑容燦爛,其中略瘦一點的女子抬頭招呼:“這位大哥,要不要買點什麽?這虎皮保暖,這匕首可以防身,還可以作禮物送人!”
高延寬一聽這聲音,抑揚頓挫,尾音拖得長長的,斷定不是本地人,也不是貴州人,心裡想著,怎麽打聽一下他們的來路,便蹲下身子,挑選物品。
那老婆子接著說了:“小水這地方好啊!我們第一次來這邊,小兄弟多照顧我們一家的生意。”
高延寬問:“大嬸你們這是從哪裡來啊?這些寶貝很值錢哦!”
那小妹子搶先說:“我們從西康來,遠著呢!”
高延寬也不清楚西康在哪裡,應了一聲:“遠啊?”
那小妹子說:“可不?我們那裡有跑馬溜溜的漢子!”
正說著,不遠處有幾個人吆喝著,靠近了來。高延寬還沒有回頭,老婆子便滿臉不安,說:“又要遭敲棒了!”
只聽一個聲音說:“嗨!你們來了三天了,是不是該交點地攤費了?”
高延寬抬頭一看,大多不認識,但其中一個是長嶺山上的二流子,叫做牛天關的,自小就在村裡招搖撞騙,是集各種毛病於一身的主,連他父母都沒辦法。高延寬站起身來,面對著牛天關,手裡正拿著那把匕首。
那小妹子說:“我們才不得怕你!哼!”
牛天關看居然是高延卷拿著匕首對著他,曉得這文昌宮大廟,乃是高延寬家不遠的地盤,他長嶺山上的人要下山過河來找點“生意”,容易犯眾怒,一瞧高延寬,心裡便打了退堂鼓,正要裝個笑臉,自己給自己找個退路,就坡下驢。
卻有文家岩的大勝說了一句:“嗨!你看那警察過來了呢!”
牛天關回頭一看,也來不及說冠冕堂皇的話,對著身後一個嘍囉低聲說:“快走!”便趕快朝文昌宮大廟下邊的小水河趕去了。
大勝說:“仗著學過兩天武術,加入一個炮哥會,說幾句‘炮哥人家,不拉稀擺帶’,就想欺行霸市,文昌宮大廟可不允許!”
高延寬心裡蹊蹺,據說這“袍哥會”是個很大的組織,頗守江湖規矩,怎麽在這裡來欺軟怕硬的,而且,高延寬也沒有說什麽狠話,難道是牛天關自己心裡有鬼,或者碰到更大的鬼了?他便也放下匕首,別在腰間,朝大勝的方向轉過身去。
在張家門口的路邊,一個高大的漢子正巧迎面疾步走來,呼呼帶風,估計也是朝大廟來的,兩人都沒有留神,竟硬生生地撞了個滿懷。
高延寬正要生氣罵人,抬頭一看,卻是半個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