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要到九月十九日了,這是觀音菩薩的第三個生日。據說觀音菩薩一年有三個生日,二月十九日是肉身誕生之日,六月十九是出家之日,九月十九是成佛升天之日。今年是文昌宮大廟五年一屆的廟會舉辦之期,按照常規都在觀音菩薩成佛升天的日子裡舉行。還沒有到期呢,赤水河對面貴州地區,以及永安縣一帶就來了不少人,有從觀音岩峽谷那邊進來的,有翻過龍升壩從關莊大岩那邊下來的,也有從興隆場過險要的石沙嘴下來的。總之是四面八方較遠的人都提前來了,有的背著,有的挑著,有的抬著,各地的特色產品來到了小水鄉,開始在小水的幾個村莊轉場售賣,一則解決了往來費用,二則也試圖找到這幾日落腳之地,確保在九月十九日及之後兩三天可以心無旁騖到文昌宮大廟燒香祈福,聽聞大師講經說法。
今天,已是桐油燈亮起。高延寬在忙完一天農活,洗漱之後,正在屋子裡逗弄高慧,聽到有人敲門,估計是哪個鄰居前來串門。開門一看,卻是一個陌生的臉孔。高延寬友善地讓人進來,燈光照亮之下,這黝黑的臉上,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詢問之下,也是隨眾人前來參加文昌宮大廟廟會的,準備到這裡來找個地方歇腳,說著在行李中翻出一些乾貨,遞給了高延寬的母親。母親說:“這麽好的天麻,你拿出去賣可以賣出很好的價錢呢!”見這孩子一片誠懇的表情,高母也就沒有說什麽,收下來放到裡屋去了。這一收,也就是同意他在這裡暫住了。
隨著年歲增長,高母也開始喜歡聊天來。見到這一傻傻的孩子,就東問西問起來。在他們的眼裡,來參加文昌宮大廟的,多數都是信奉佛教的普通農民,所以能夠不顧艱苦,長途跋涉而來。細聊起來,原來這孩子和早些年餓暈在鴨棚旁邊的高虎是一個縣的,也是本家,名叫高渡。年紀十八歲,還未成家。說起來歷,高母又翻出《高氏族譜》來,在貴州、永安、藺州一帶的高氏大支中,從上往下一代一代查詢,也查不到高渡的名字。再反向上溯幾代,擴大到旁系查詢,也沒有發現高虎的名字,更別提高渡了。高延寬說:“媽,你別查了,高渡才十來歲,也許編這族譜時,他還沒有出生呢,上面怎麽可能有他的名字?”
高母收起族譜冊子說:“也是!老高家人口遍布這麽廣,有所遺漏也說不定!”
許珍笑著插嘴說:“媽,他們老高家真是源遠流長,天下高氏都是一家吧?”
高延寬說:“不一定啊,高氏的第一個祖先,實際誰也說不準的。”
說起高渡為什麽取這麽一個名字,高渡靦腆地解釋說:“我家門前有一條大河,叫赤水河,對岸就是永安縣、藺州縣的地界,修不起橋,世代都是靠遊船擺渡過往人群的。我的爺爺、老漢兒都是開小遊船的,所以給我取名一個‘渡’字,也是想要我跟著他們,以劃槳渡船為業吧,但我個人對這個沒有興趣,你想啊,延寬哥,那再好的風景,也是在兩個小碼頭之間穿梭,日子久了也太無趣了吧?”
高延寬結合自己的理解,笑著說:“高渡,高渡,怕你老漢兒的意思不是讓你渡河,而是向高處渡人吧?”
許珍說:“你說得誇張!河水兩岸,能有多大個高低可渡?”
高延寬說:“你們沒有聽說‘普度眾生’啊?不是喊你開船,而是學佛以普度眾生吧,向得道成佛方向去努力!”
高母說:“那你的意思是,
高渡也要向高虎那小子有樣學樣,出家當和尚?” 許珍笑著說:“哎!你們別說,這出家當和尚啊,也未見得不是一件好事!省去很多勞作之苦,也少了世俗煩惱,天天念經誦典,超度化人的,卻受人尊重,衣食無憂。”
高延寬說:“照你這麽說,我早就該去文昌宮大廟出家了,我去了說不定就沒有高虎什麽事了!”
高母打了高延寬一下,說:“瞎說些什麽?我們老高家還要開枝散葉才是呢!都去出家了,那誰來種地供養他們!”
說笑了一陣,許珍給高渡打來了熱水,洗臉泡腳之後,安排到隔壁屋子睡去了。晚上,高延寬想起幾年前高虎倒在家門前的情形,仿佛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這幾年照顧家庭,加之高延寬對廟子沒有興趣,幾年都沒有去文昌宮大廟了,五年前那次廟會,他也因陪著許珍和高啟飛去了觀文後家,便沒有前去祈福,錯失了一次熱鬧。今年收成算是不錯的,估計這次廟會比上次要熱鬧。這麽想著,突然有點想念起高虎來,雖然外面年歲相差不大,但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據大伯說他已經是文昌宮大廟裡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了,還在教導大廟周圍的孩子們認字。高延寬想,明天去拜訪一下這位“大師”吧!
次日一早起來,吃過早飯。高延寬就帶著高渡去了文昌宮大廟,大廟門大開著,四周來往的行人也比較多了。他們還沒有進大門,就聽到了朗朗的誦經聲,哦!不對,是孩子們的讀書聲。
他們走到大雄寶殿的側面,一間相對較大的屋子外,透過窗戶看進去,一個三十多歲的光頭和尚正拿著戒尺——一根三尺長的旱煙杆,督促著孩子們誦讀三字經。三字經是小時入學的必讀書目,和尚一天教學四句十二字,加以解讀,就讓大家背誦,次日檢查背誦,若是背不下來,老師的戒尺就要狠狠地打在娃娃們的手掌心裡,疼痛難耐之下,眼淚就忍不住要留下來。這大廟之所以在小水受到人們的歡迎,也和周邊村民相處和諧,就是廟子還兼顧著教育機構之功能,既給人以來世的向往,也給孩子們以世俗的傳統知識。小水三個大廟,在上百年間,都兼具這樣的功能,逐漸改良了小水彪悍的民風,而逐漸有了文化底蘊。這都是三座大廟的歷史功績。
和尚面態和藹,並沒有高延寬小時候上學受教那個和尚那樣面目可憎。皮膚白淨,感覺就像《西遊記》裡的唐三藏一般。高渡也隨高延寬靠近窗戶看,看了一陣,他面色突變,緊緊抓住高延寬的手,把高延寬拉到一邊說:“延寬哥,那個授課的和尚叫什麽名字呢?”
高延寬說:“那就是昨晚上說到的你老鄉和本家高虎啊!我看幾年不見,當了和尚,都比你白白胖胖多了。”
高渡說:“不對!他不叫高虎,他是我哥叫高明華,好幾年前他逃婚,離家出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也沒有任何人來說起他在這邊。”
高延寬深感意外,當初他來不是這樣說的啊!難道他有什麽難言之隱嗎?說:“別急!這是佛門聖地,等他下課了,你和他一見便知!”
高渡初來乍到,也不敢胡來,隻好聽高延寬的,呆呆站在身邊。
這講課的和尚,就是此前以高虎之名到高延寬家借宿,以明遠之名為僧的故人。
過了一會,明遠和尚走出了教室,正要轉身往大殿裡去,因為大殿裡明顯已經有了十多個前來拜佛的人。高延寬喊了一聲:“高虎!”
他一回身,看到了高延寬,默了一下才想起來,但身體還是不快不慢地走到跟前,說:“延寬,你來了?好幾年不見了!”高延寬還來不及回答,他眼光已越過高延寬的肩頭,看到了身後的高渡,臉色急劇變化,卻有很快鎮定下來了。高渡見了,轉到高延寬的身前,眼睛死死地盯著高虎看,一字一頓地說:“哥!你這麽多年不回家,竟然已經來小水了?”
明遠說:“啊!都快不認識了,高渡,家裡都還好吧?那年家裡收成不好,我之所以出來,也是給家裡留一點生路。到了小水,在延寬和他大伯的幫助下,我得以在這個大廟落腳,剃光了頭,皈依了佛門,我也就不是凡俗之人了,也就專心佛法,去掉了回家的心!”
高渡說:“真是這樣,那也好了!可我嫂子還在家裡等著你呢?當年你婚禮頭天臨時逃婚,嫂子都快過門了,你卻不告而別,遠走高飛,你讓爸媽怎麽有臉見人呢?”說著,語氣中帶著一股怨氣。
高延寬沒有想到老實本分的高虎,居然有這麽個經歷,便看著他們兄弟交流。
明遠說:“那也是父母之命,亂點鴛鴦譜!況且我自小喜歡佛法,在我們老家的小堂廟裡,就經常和那老和尚交流,我也是在他的指導下,才循著名字來到小水文昌宮大廟的。生活是無窮盡之苦,我獨願意在佛祖佑護下修行,這也是我自小的心願。所以一次違背婚約,也還是值得的!”
高渡說:“你重佛法,但你卻以傷害他人幸福來成就自己的佛法追求,這本身也就違背了佛法的宗旨,你即便剃光了頭髮,又和世俗的人有什麽兩樣呢?”
幾句對話,高延寬吃驚於小小的高渡,竟也有這麽深的認識,這絕不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能夠達到的高度。莫非有什麽高人指點嗎?高延寬心中疑慮不斷,卻也不好插嘴詢問。
明遠說:“各自的選擇,便決定了各自的命運歸屬。我已出家,你便不存在有嫂子之說!你也不再有我這一個兄長。你回去之後,告訴她還有爸媽,忘記我吧!你照顧好他們的生活。我的這輩子,就在文昌宮大廟裡度過,不再遠走了的。”
高渡流下眼淚說:“佛祖普度眾生,知善惡,重因果,但你的多年修行和祈福,為什麽沒有福澤我們家裡去?一個人的修行,重在修心,而不是躲避故人。你剛才的講課,又並沒有傳遞佛法精神,三字經更多也是儒家思想,你佛儒不分,又怎麽能說皈依佛祖?罷了!得知你在這裡生活安逸,我也就安心了,待廟會結束,我也就回家去,把你的消息告訴爸媽,讓他們死心了吧!”
明遠歎氣說:“告訴二老,明華兒子已死,明遠和尚再生,你們好好生活,我為你們祈禱今生來世。”
高渡聽罷,轉身向廟門外走去了。
高延寬想這兩兄弟,是天生有佛緣嗎?和明遠聊了幾句,高延寬便和他揮手話別,準備陪著高渡到周圍走一圈。
走出大門,只聽明遠的話緩緩傳來:“所謂修行,不過求一心安而已,你們不必糾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