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壇滾到地上的那天下午,高延寬再沒有去幫朝洪砌牆了。延寬傻呆在家裡,坐在大門口。高家大門頂上,畫著一個吞狗,雙眼直視前方,那張開的大口,像是要把小水河對面名叫長嶺的山峰吞掉。吞狗是本地一種神話動物,實際的功用是化解風水之壞。高家大房子隔河對面,即被高山阻擋,因此風水不順,只有畫這麽一個神物,把對面高山消滅了,才能保佑房的主人及子孫看得遠,有美好的生活,一生平安。
高延寬想,這吞狗怕不靈了,肯定是我祖父和父親他們褻瀆了神物所致。據說,高延寬的父親武功了得,雙手支撐在窗台上,縱身一躍,就跳到了院壩裡,站在院壩裡可以直接跳到房簷上。但他們個體再強大,也擋不住民國政府地方上執法的刀!小水老人說得好,“會耍刀,刀上死;會耍槍,槍上亡!”
高延寬心中關於祖父輩他們的想象崩塌了,甚至延寬對自己的看法也崩塌了。小時懂事以來,高延寬每次追問母親關於父親的下落,母親總是閃爍其詞,被逼問急了,就說出遠門了,不知道啥時回來。所以他一直幻想出來父親的形象,應該是小水鄉最牛的父親。即便是他被別的孩子欺負時,總是堅持不哭,因為他要做父親眼中有骨氣的男子漢。逐漸長大了,周圍鄰居偶爾背地裡議論他父親早死了,也是堅決不信。
父親,被高延寬的記憶和幻想加工成了天下無敵的英雄,成了支撐他勇敢成長的人生導師。
但是,母親親口告訴高延寬,他的父親,也是她的男人,居然是搶劫犯,是被民國新政府殺頭的土匪!母親不願意告訴他真相,原來是真相讓人如此失望。可憐高延寬幼時還在木板牆壁上重複寫著“高家天下第一”的字樣,那時候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提示他、嘲笑他,包括他的母親。也許是善良的親人們,終狠不下心來傷害一個遺腹子。
有人說,一個男孩真正變成男人,是從他的父親死去開始的。但是父親死去的時候,高延寬還在母親的肚子裡,與父親都沒有一面之緣,難怪他覺得自己一直沒有長大。那天,母親和大伯先後印證著父親出事前後的情況,讓高延寬無法否定。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這是多麽可悲的一件事。高延寬是要痛罵他先父辱沒門楣,還是慶幸他先父的早日死去?他的先父以其自身之死抵消了自身的罪惡!至少讓高延寬不會被上一輩的惡名所擾。在過去二十多年裡,高延寬製造出一個偶像“父親”來崇拜和模仿,並像燈塔一樣指引著他從小到大,堅持做一個正直向上的人。
這是一個很無趣的事!
高延寬跑到了小水河的大石塊上整日坐著,傻傻地看著魚兒在蘆葦蕩中遊玩。如果他是魚,看似自由自在,卻也可能被打漁人所抓獲,而被人魚肉食之,但它的死恰證明了其存在之於人類的價值。高延寬的祖父與父親,生活在民國的時代下,是否亦如魚生活在小水河中呢?而他們的死,又能否在某個意義上證明他們的價值呢?照著母親的說法,是因為天乾大旱,收成不好,生活陷入困境,才冒險搶劫的。但小水人多了去,為什麽就只有他們父子八人敢於行凶?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們以拯救生活為由,實則行為惡之事。那即便作為他們的兒孫,也是不能夠理解和支持的。高延寬畢竟還知道,進入民國,早已不是遊俠時代,人之對錯,也應有律法評判,即便作為親人,也不能因為情感難以接受而被主觀情緒主導,
而模糊了是非。 連日來,高延寬為父親的事情久久不能平靜,每一想到,就像一頭牛鑽進了綿延不絕的蘆葦蕩裡,晃蕩不止的蘆葦迷亂了雙眼,也阻滯了前行的腳步。母親看著他說:“延寬,你最近怎麽都瘦了一圈了?要是不愉快,你就出去走走吧。我幫你照顧好許珍就是。”母親斷沒有想到這件往事會對高延寬造成這麽嚴重的影響,竟然鑽進牛角尖裡,不能自拔。
那天從小水河的蘆葦叢中回來,高延寬突然看到他的兒子小啟飛,頭頂已經高過飯桌了,那健康無畏的成長狀態, 以及身邊許珍日漸長大的肚子,讓他的情緒開始觸底反彈了,他還生活在一個充滿希望、不斷向上的小家庭之中。因為婚姻和家庭,他沒有不顧家人的安危,出去做過分的冒險;他沒有丟下妻子孩子撒手離去。他也許沒有父親那麽武功高強,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卻有他父親多不具備的愛家顧家之情。
許珍對高延寬很好,最好之處恰是她的善解人意,能夠走進高延寬的內心;好在她的相夫教子,更像是教導丈夫前進的大姐,而非只是一個平庸的夫人。天色已經黑了,當高延寬躺在床上,聽著孩子和許珍的呼吸,他突然明白了,過去屬於過去,只是存在於活人的記憶之中,而當下的人與事,才是應該真真正正抓在手裡的。高延寬決定要善待他的母親、妻子和孩子,肩負起作為一個男人應承受的責任。
冬去春來,進入了民國三十四年,高延寬的生命也在共和時代度過了二十四年。五月份,許珍生下了老二,是一個女孩子,取名高慧,高慧活潑可愛,每次抱在懷裡,高延寬都愛不釋手,想要親吻她的小臉蛋,但每次都被許珍數落:“你胡子拉雜的,你以為高慧那麽細嫩的肌膚喜歡你親啊!”家庭成員增加到了五名,母親也很高興,在她眼中,這個孫女肯定也會像許珍一樣,大氣懂事。隨著女兒的出生,高延寬已逐步淡去了自己狹隘的思緒,而把主要心力放在了家庭生活和莊稼種植上。
在忙碌的生活中,日子總感覺越來越快,像一個奔跑的女孩,快得高延寬第一次感覺有點抓不住她的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