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延寬他們就要被帶去信州府了。吃過早飯,開始分組清點人數,大家發現每個小組都有人員減少,老兵馬上向上級報告,上級下來集中一頓訓話:“國難當頭,正是男兒報國之時!我們這裡居然有逃兵!留下三名老兵,馬上趕回小水張保長家,查探清楚,一經抓獲,按軍法論處!”
大家繼續上路,高延寬的心裡不斷打起鼓來,他想要是繼續前進,就可能是戰死他鄉不歸鄉,或者功成錦衣回故裡!要是中途逃跑走掉,最多也就是被軍法處置,但也不至於丟掉性命,而且還可以守著母親、許珍和即將出世的孩子。這是多麽讓人牽掛而又令人溫暖的選擇!但是,他有膽量逃跑嗎?
就這樣糾結著,高延寬他們正式出發,朝更遠的州府去了。一路向北,就來到了青頂的半山腰,一個叫青頂村的小地方。這裡人煙稀少,路面崎嶇而狹窄,兩側滿是荊棘。劉壯拉了高延寬一下,在他耳邊說:“走,陪我去林子裡屙泡尿!”
高延寬便同前後的夥伴們說一聲:“我去屙泡尿,稍後趕上你們!”大家沒吱聲,繼續小心翼翼地揮舞手中的樹枝,劈開荊棘,防止手被扎出血來。
走不幾步,高延寬站著掏出“工具”準備放水,被劉壯瞪了一眼,用力拉了他一把,繼續向林子深處走去。高延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就跟了過去。大約又穿過了二十米遠,同行的其他人完全看不清他們了,倆人才屙了尿。正要轉身歸隊,劉壯拉著延寬說:“別回去了,我們快逃!”
不由分說拉著高延寬的手腕往林子裡鑽。也不知鑽了多久,才走出了密林,好像有點迷路了,但抬頭看看青頂還是清晰可見,便往山頂上爬。過了約一個時辰,太陽快當頂,他們登頂了青頂山峰。滿頭大汗之下,山風一吹,兩人都打了個冷顫!
“被老兵抓住怎麽辦?會不會給我們一槍就命喪黃泉?回小水去嗎?就是板上釘釘的逃兵了!我想我將被釘在抗戰的恥辱柱上!”高延寬的思路快速翻轉,卻找不到清晰的方向。
“別擔心,我們既不能回小水,又不能回部隊,我們就在這附近找個地方居住下來!”劉壯看起來二十來歲,比嚴寬小一些,但主意比較大,想來是有所準備的。
劉壯又用手指了一下剛才青頂村的地方,說:“你看那邊雖是荒郊野嶺,但還是有人戶!那林子裡中午了還冒著煙呢?肯定有人在燒菜做飯!”
倆人沿著冒煙的地方下山逆行,肚子已經很餓了,但野果子也沒有,乾糧也沒有,連口山泉也沒有發現。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太陽都開始偏西了,他倆才來到冒煙處。果然是有人戶,忙走近房子,輕輕到地走到木門前,敲了敲門,喊道:“請問主人家在嗎?我們是路過的。”
莫非劉壯要當土匪或是乞丐?高延寬心裡恍惚,身子搖蕩,感覺沒有了去路,暈倒在了這戶人家的大門前。高延寬耳邊傳來了呼救的聲音,感覺還有人掐他人中穴,拍打他的雙腳,他都感受得到,卻眼皮如鉛,怎麽也睜不開來。過了好一會才如夢初醒,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一張臉,一張俏皮而單純的臉。
“你醒啦!延寬哥?”女孩子仿佛已經認識高延寬似的,親切的叫他。
“這是哪裡啊?”高延寬問。
“這是我家啊!青頂村的,我老漢兒叫劉宗能,我是他的二女兒。”女孩子自我介紹到,高延寬腦子翻轉過來,
想起剛才應該是暈倒在她家門前。 這時,劉壯走進來,看到高延寬睜著眼,說:“延寬,你醒啦?嚇我一跳,你怎麽這麽不經累,這才出來兩天就暈倒,要是真去那邊,要不了幾天你就真倒下了。”
高延寬想:“也是,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給這女孩子家如實說來,但看他對我軲轆轉的眼珠子,我猜他是不想我打胡亂說的。”
這麽想著,高延寬只是回了一句:“你說的是。這位妹子,可以幫我倒碗水喝嗎?”女孩子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劉壯,你打算怎麽繼續下去?你沒有告訴人家我們逃跑的事情吧?”高延寬趕忙拉著他問。
“你當我傻呀!我什麽也沒有說,隻說出來乞討,遇到強盜搶劫,慌忙之中鑽進林子裡,迷路了。這傻姑娘居然相信了。”
“那接下來我們怎麽辦?現在回小水去肯定要被抓住的,那可慘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只要餓不死就好。我們先在這裡呆著吧!”劉壯說。
“也好,稍後給這家主人商量一下,看看可不可以多擺兩雙筷子,我們給他家當長工吧?”
“你看他家這個樣子,請得起長工?”
“不收工錢,隻管吃住的年輕壯勞力,不得虧的。”
“那好,說說看!”
這時候女孩子端著一碗飯進來了,背後還給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想必是她的老漢兒了。高延寬趕緊爬起來,坐在床邊,接過女孩子的碗,喝了起來。
“這是我老漢兒,你倆該叫大伯吧?”人家姑娘先說了,高延寬便說了一句:“大伯,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什麽,你們跑到這荒郊野嶺來,想來吃了不少苦吧?”大伯關心道。
大家聊了幾句,了解到大伯家裡只有父女二人,女孩的媽媽去世早,有個大姐也遠嫁了。房子外邊,有牛圈、雞棚等,房前還有幾塊旱地,眼睛看到的地方,就再沒有其他人戶了。門口一條小路,應該就是通往村裡其他人戶的方向,但兩側的樹林掩蓋,感覺好久沒走過一般。高延寬想這裡足夠偏僻了,估計張保長、老兵也找不到這裡來,倒是一個適合“逃兵”避難的地方。
劉壯善於察言觀色,不一會就和老伯聊的熟絡起來,高延寬看老伯和女孩子的眼神,對他比較中意。也就沒有催他們離開的意思,於是就在一間空出的屋子鋪了草席,算是今晚過夜的地方了。
翌日清晨,高延寬在雞鳴聲中醒來,趕忙拉劉壯起床,心想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他倆也自覺打個幫手,手腳勤快一些,給他們父女減輕一點負擔,也不枉人家收留。
劉壯雖然個子不高,但還是一把種地的好手。小時候他倆在文昌宮大廟裡面讀老書時,他就對讀書毫無興趣,反倒對周圍鄰居的犁、耙、鏟、墶等勞動技能頗為上道。而高延寬對讀書有興趣,卻對種地深惡痛絕。
看到老父親拉著黃牛出去犁地,劉壯就去幫忙松土了。高延寬也在旁邊鏟一下土坎上的野草。忙碌有一個多時辰,回來時,小姑娘已經做好了早餐,還有一大碗土豆片炒臘肉。春天,臘肉放置的時間不長,所以吃起來又是一番味道。
就這麽不明不白的呆了有五六天,四個人就熟悉的像一家人一樣了,高延寬和劉壯也就把倆人的逃跑的經歷,以及各自的家裡情況說清楚了。劉老漢抽著旱煙說:“我早猜你們是逃兵!我們這地方這幾天也被拉了四五個年輕娃子去參軍,都是身強力壯的,放在家裡是種地的好勞力呢!但我們家人少,我老遠去找李保長,李保長就說我們家好好種地就行,打仗還打不到我的頭上。”
劉老漢和女兒越來越喜歡劉壯了,這一天晚上,劉壯睡不著,把高延寬拉醒來商量,他在老家因為太窮,又是地主許家的長工,都二十多歲了,還是找不到婆娘。這次覺得這女孩子不錯,女孩子和她老漢兒也比較喜歡他,於是就有點想留下來。
“倒插門你也願意?”高延寬問。
“有什麽不願意的?反正家裡還有我哥可以照顧老人,我倒插門也比當長工強啊!”劉壯看著屋頂,滿臉憧憬。
“那就留下來當上門女婿吧,過段時間我去跟你爸說清楚情況。”高延寬支持了他的想法。
就這樣,劉壯就在青頂村住了下來。高延寬想他可不能賴著不走啊,而且許珍估計也曉得他逃跑的事情了,肯定擔心,還是偷偷回去看看她吧!
第二天,高延寬給劉大伯說明了想法,他也未加阻難,只是希望高延寬一路多加小心,回家前最好查看清楚,不要被抓個正著,再被發配了。大伯又安排小姑娘,多給高延寬煮一些紅薯、土豆,用袋子裝上,一路不餓肚子。
中午飯後,天氣涼爽,高延寬給老伯父女、劉壯告別,他第一次久久地拉著劉壯的手,欲言又止,竟找不到多少話說,心底只是有對彼此未來的擔憂,隻彼此說了一句:“兄弟,保重啊!”
高延寬不知道,他和劉壯這一別,就是好幾十年!再次邂逅,已然白首。
回小水,必須先往縣城方向趕,老伯帶高延寬走到村口,直到可以遠遠看見縣城了,才停下腳步,又將劉壯倒插門之事給高延寬叮囑牢了,讓高延寬及時去他家溝通,這才轉身回去。
劉老伯心想,隔得這麽遠,加上時世這麽複雜,劉壯的父母同不同意這門婚事,都已不重要了,這個上門“駙馬爺”,他得先抓在手裡。
高延寬疾步趕到縣城,偷偷來到大樹下,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聽見院子裡面的聲音,應該是另一批新兵聚集了。高延寬不敢停留,也沒有錢住客棧,索性來個急行軍,連夜沿著小水河向上遊趕去。時間一點點過去,星月相伴,河岸猴子和野豬的叫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高延寬解開衣領,露出胸膛,故作大膽的飛奔。
終於來到了觀音岩峽谷,高延寬像猴子一般上下騰挪,在巨石之間跳躍而過,仿佛自己是一個黑衣俠客。月光把高延寬的身影投到石頭上,小動物們見了,估計也要嚇到洞裡去了。
趕到家門口, 月已西下,整個小水也沒有人戶亮燈,只有公雞打鳴的聲音。月落未落,東方現白,高延寬估計是早上四五點的樣子。
他躲在牛棚草堆中,靜靜觀察,未見異常。心想即便是壞人,也得睡覺吧!於是挪步到許珍臥室窗前,輕輕敲打。許珍很是警覺,沒有深睡。低聲問:“誰在敲門?”
“是我,延寬!”高延寬低聲說道。
不一會,許珍起床打開臥室門,高延寬一步跳進,把許珍深深地抱在懷裡。許珍幸福的流下眼淚,雙手抱著高延寬的脖子,說:“你逃去哪裡了?頭十天不見人,你大伯還去張保長家吵了一架,張保長見我肚子大,不敢發火,也不敢追究你逃兵的罪責,於是這幾天我們家倒也安靜了很多。”
高延寬已經累的受不了了,躺倒床上就呼呼大睡起來。
許珍看著身旁一身疲憊而汗臭的男人,想起結婚那晚,眾人喧囂過後散去,他卻傻傻不知該寬衣就寢,還是她忍住矜持,幫他寬衣……
她想著這幾天的擔驚受怕,自言自語道:“不管怎樣,人終於是回來了!”
“許珍,你在跟誰說話呢?”高延寬的母親在外屋生火,好奇地問。見許珍沒回答,推門進來,一看床上呼呼大睡的是自己的么兒,“啊”的一聲驚叫,連忙用手捂著嘴巴。
許珍忽然意識到剛才的失態,連忙站起身來,把臥室窗戶關上,簾子拉起來。再扶著婆婆,走出臥室,把剛才的經過,大致說了。
母親一時間喜憂參半,雙手都不知道怎麽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