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寬碰到了什麽機會呢?這要從當時的大環境說起。
大環境是什麽樣子?高延寬並不太了然,也只是外面經過層層傳播才傳進小水的,很大可能存在偏差。數十年以後,當小孫子高速躺在院壩的長板凳上,仰望著星空,背誦中國近現代歷史時,高延寬才捋清了他過去大半生中的家國變遷、滄海桑田。
在鍾百壽跳崖前後,外面關於中日戰爭的消息不斷傳來,尤其是離開過小水回來的人,討論起來總是義憤填膺。封閉的小水,依然在群山的環抱中過著四季輪替的平靜日子,即便是像王天龍帶著土匪頭子來小水糟蹋平民的偶然事件,也只是在一定范圍內受到譴責,除了直接受到傷害的鍾百壽一家,絕大多數人都是當做一件傷天害理的個例看待。
關於家與國,除了少數受過教育的人,多數人的眼睛總是死死地盯著前者,對國家、民族的認同感並不高,即便這已是推翻清王朝之後的第二十六年了!但是,個體再怎麽安靜,國難當頭之際,總要被卷進時代的洪流之中。
這一天,張松保長通知村民在文昌宮內的大草坪上開會。
文昌宮的大門上,還專門張貼了一張紅紙,找人在上面寫了八個毛筆大字“壯士出征、救國救民”,高延寬抬頭一看,隻覺得這幾個字剛勁有力,充滿這一股浩然正氣,磅礴而來。想著,便邁腿跨進了大門,來到大廟內的草坪上。
張松一張馬臉,拉的老長,清瘦的臉型,胡子拉渣,滿嘴黑牙,一看就是常年抽山煙的結果。看大家來的差不多了,便站出來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當前,中日宣戰後前方戰事吃緊,我們的軍人傷亡慘重,為了保護國家和民族,政府決定在各地征集兵員,充實到前線去!希望大家積極踴躍參與,一人當兵,全家光榮;男子漢保家衛國,理所應當!有兄弟的,都要出人頭,獨子的,可免征用……”。
很多農民都不明白什麽是匹夫,但明白了要征兵上戰場的意思,就各自盤算著,回家以什麽由頭拒絕。
大伯回來後跟高延寬的母親商量,高延寬家雖然六兄弟,但他老漢兒不在了,看能否爭取不參軍,就說在家裡種好地,多交軍餉,也是為國爭光,支持抗戰。
但前方戰事消耗嚴重,兵源不足,補給不上,便有亡國滅種的危險。四川作為抗戰的大後方,必須承擔巨量的征兵任務。大伯按照商定的意見,次日一大早就提著一隻雞去了保長張松家,沒想到張松家已經擠滿了人。
張松平時一臉凶相,對村民吆五喝六,好不威風。村民平時見了躲著走,小孩子見了都會嚇哭——即便沒有見到,孩子在家裡哭鬧,大人說一句“張保長來了”,就馬上安靜下來。但事情緊急,大家都放下面子,厚著臉皮,提著東西前去求情。今日奇怪,張保長倒變得苦口婆心起來,因為他的吼叫,還是抵不過這麽多人的洶洶民意。
張松解開衣扣,站到他家門口的古老石獅子頭上,扯起嗓門說:“我理解大家的想法和苦楚,誰舍得自己的兒子出去送死?我也不願意。但是形勢緊迫,由不得人。況且,去戰場也不一定都會掉腦袋,你看周向天在八路軍的隊伍裡,不是已經當上團長了嗎?以後抗戰勝利回來,他肯定當鄉長,當我的頂頭上司,把小水管起來!你們的兒子,抽一個出來,出去英勇戰鬥,立個軍功來,蔣委員長給幾塊勳章,那不是幾輩子也修不來的榮光嗎?這才叫光耀門楣呢!”
張松停了一下,
看了一下眾人。拿自家兒子去打仗,這掉腦袋的事,哪個父母樂意?張松換個口氣繼續說:“按照上級要求,你符合條件不去,就是違抗戰時命令,說不定就是要殺頭的!我的兒子也要參軍,大家到時候一起,把各家的兒子聚集起來,組成一支小水人的抗戰隊伍,在我兒子的帶領下,去建功立業,這不正是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好事嗎?” 有人在人群中說:“張保長說的好聽,誰手心手背不是肉呢?派哪個兒子去都為難!”
又有人回嗆:“張保長你倒想得美,你管著我們;出去戰場了你兒子還得管著我們的兒子,你這是想要世襲當保長啊!”
張松不好意思的笑著說:“一個保長多大個官?我還想世襲?去年王天龍那個遭千刀萬剮的龜兒子帶著土匪來遭賤百壽家朝晴,我想帶領大家滅了他,但是也無能為力,我幾晚上都睡不著!大家世代居住在小水,鄉裡鄉親的,往上數幾輩人都是親戚,我管你們幹什麽?我哪天老死了,還指望大家來送我一程呢?”
張松說著,竟然流下了淚水,這倒出乎了大家的意外,誰都知道他就這麽一個兒子,還是生了三個女之後才得到這個寶貝的。大家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細密的皺紋,倒像是忘了他以前對大家的各種辱罵,內心親近起來,覺得這征兵打仗,的確是家國大事,那戲曲裡唱的,不都是要忠君愛國嘛!於是,三三兩兩的,默不作聲,各自思量,都回了家。
過了有兩天,各家收拾妥當,十幾個縣城過來的人,背扛著槍,來到張松家,照著花名冊點起卯來,點到還沒有到的,就馬上喊鄰居帶著一個兵前去抓差。半天光景,既定的征兵人數湊齊了十之八九,就排隊出發,跨過鎮疆橋,穿越觀音岩峽谷,沿著小水河,向著藺州縣城的方向趕去了。隊伍的前頭、中部、尾部都有背槍的老兵陪著,顯然是要防止大家逃跑。身後,一群老媽媽們痛哭流涕,他們雖然平時對自家兒子各種打罵,但真的離去,而且知道這一離開,回來的可能性都很渺茫了,終於激發身為母親的本能,哭成了一片。
但是,哭歸哭,她們並沒有拉著兒子不讓出征,這也是理性和感性分得開的一個婦女群體。
高延寬就在這新兵部隊裡面,還有一個莊園的劉壯,讀老書時的同窗,比周向天更大,長的壯實,看起來也更靈活,鬼頭鬼腦的。
高延寬內心有點憧憬,也有點忐忑,但相對其他參軍者來說,還算淡定,一是他之前見到過紅軍,還看到小娃子周向天跑去參加紅軍,加之他一直想走出去看看,這倒是個機會!所以昨晚上高母召集幾兄弟商量,看六個哥哥都找各種理由推辭,高延寬就主動提出他去參軍。這下倒輪到母親哭了起來,畢竟高延寬是她的么兒,農村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幾個哥哥也有所不忍,但考慮各自都有婆娘孩子,實在割舍不得,終於不再勸告,即便平時插手家裡事務較多的大伯,也不再言語。
倒是許珍,一改往日的風格,默不作聲地端茶倒水,收拾屋子,事情就這麽定下來後,才認真的盯著高延寬的眼睛說:“延寬,我嫁到你家來三四年了,你看我還算個持家的媳婦吧?”
高延寬說:“那還用說!全靠你和我媽!”
許珍又說:“我曉得在你幾個兄弟中,肯定只有你去參軍,那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盡量爭取不要上戰場,做一下後勤,下一點苦力都行,我們不求爭功,只求你平安回來,你看我這肚子越來越大,到時候就你媽和我兩個女人家,這個家可就散了!”
高延寬覺得許珍說的在理,他也不願意她肚子裡的孩子像他一樣一出生就沒了老漢兒,總覺得不如別的孩子。想著想著,心軟下來了,真就有點動搖了。但轉念一想:“哪會那麽巧,敵人子彈就往我身上來?而且文昌宮大廟那大和尚還跟我大伯說過,我有佛根,自是長壽之相呢。”
翻過小水河峽谷,兩側高峰壁立,相距不過二十米,河風呼呼吹過,峭壁上的樹枝劇烈搖動,感覺要被折斷一般。春天是枯水季節,所以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從腰帶岩崖壁山翻越,而是沿著小水河的流向,隨河谷朝著東北方向去了。
走了約摸兩個小時,他們才抵達縣城。縣城不大,但也足有幾十個文昌宮大廟一般大,約居住著好幾千人。縣城的街面挺寬, 騎馬的,推車的,挑擔的,往來不絕,並行不悖。很快來到了縣城軍管站,據說這位置就是大清時代的衙門口。休息片刻,有人端上了晚飯。大家都不管合不合口味,隻管填飽肚子,狼吞虎咽吃了飯。都是年輕人,有未婚的,也有結婚的,大概都在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
晚飯之後,大家都很興奮,便組成了五個小組,分別由一名老兵陪著,在街上走一圈。軍管站外,一顆碩大的梧桐樹上,扎滿鳥窩,斑鳩從窩裡面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感覺那就是一個一個的小家庭,正在溫暖的窩裡說笑。
高延寬忽然想起許珍和母親來:“今晚他們習慣嗎?兩個女人在家,會不會有危險?養的豬和鴨子,會不會被賊偷走?許珍晚上會不會蹬被子,涼著她肚子裡的孩子?”
這麽想著,高延寬竟有點後悔了,結婚那天早上他想躲避婚姻,離開小水看世界,但現在離開小水看世界了,卻發現早已習慣了小家庭的生活,像一隻被毛線纏繞了的刀子,砍不了柴,也殺不了人。
聽老兵講,這棵樹可是大有來頭,相傳是明初藺州遠嫁貴州大方的傑出女政治家奢香夫人親手栽種。而這大樹背後的建築所在地,在大清朝之前,就是奢香的出生地。
高延寬聽的聚精會神,生怕落下一句。在他家族的記憶裡,他的祖上,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隨皇帝出征打天下的軍人,小水這片土地,就是皇帝論功行賞,賜給高延寬祖上的產業……
在傳說和現實的信息交織中,高延寬半睡半醒,熬過了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