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老家之後,高延寬閉門不出,悄悄觀察周圍有沒有人告密。
過了有四五日,發現整個小水鄉一如往常,並沒有因為拉壯丁過程中的逃跑現象而被再次強行拉差。大伯召集其他幾個叔叔伯伯開了個會,各家籌一點錢,買了幾十斤豬肉,連同許珍翻出的一包據說是人參的東西,由大伯幾兄弟趁著晚上的月色給張保長家送去了。
回來後,大伯在門外敲了一下門,說:“延寬,明天可以露臉了,該幹嘛幹嘛!你婆娘要生了,你多做一些莊稼地裡的活兒!”
高延寬應了一聲,聽到大伯離開,就沒起來開門。許珍頓感輕松,說:“還好有你大伯幫我們主持大局,要是由著你其他那幾個叔叔伯伯,估計一滴血都舍不得出!”
高延寬閉著眼裝入睡,掛在牆壁上的桐油燈古色古香,火苗隨著門縫外吹進的風,輕晃了一下,繼續安靜的燃燒著,泛出昏暗的光,臥室寂靜起來,連許珍的呼吸都成了噪聲。
經此變故,高延寬倒發現外邊的世界有幾分危險,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熱血。即便是縣城裡的人,也是起早貪黑的勞動,才能喂飽這一張嘴。許珍說的對,老漢兒不在,他也結婚了,馬上她還要生娃了,高延寬該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一個家,不能總是靠著大伯來拿主意啊!還不知大伯娘怎麽看呢?母親寡居多年,難免有是非。一物降一物,大伯明是非、懂輕重,但就是降不住他那老婆子。
高延寬隱隱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尤其和他聽說的祖上——那些可以從屋裡縱越出窗,挑起可摘屋簷瓦片,甚至可以駕著簸箕飛越山峰——相距甚遠,自己終歸是一個平凡之人。
春耕開始了,旱地裡到處是成堆燃燒的玉米杆和田間地頭鋤下來的雜草。養了半年的牛被牽了出來,套上犁具,一片一片的翻松旱地,還在冬眠的小動物們被生生挖了出來,趕快又鑽進地裡去。旱地還沒有打理完,冬水田也開始要松動了。農民們開始了新一年的犁、耙、鏟、撻。犁就是把還長著去年秋收後稻子樁的田面翻轉,把稻子樁埋到泥裡去,變作肥料;耙就是用牛拖動或人力把犁“醒”的泥巴拉勻、平整;鏟就是把田坎、田埂上的雜草鏟盡,踩到水田裡;撻是將水泡過的稀泥回帖到田埂上,過了一二天自然風乾,人就可以在田埂上走動了。這是對農田春耕的第一階段工作,家裡喂的有耕牛,養的有豬的,還會把一年堆積的牛糞、豬糞,挑到水田裡,散開去,又成為滋養新一季稻谷的農家肥。
這麽翻完一遍田地,大概半個月就過去了,土地多一些的,就得起早貪黑的乾。就算進入了春耕農忙時節,即便是拉壯丁,也不能經常來擾民。這是中國幾千年來重視農耕的傳統,再腐敗的政府,也擔不起破壞農耕的罪責。農民吃不起飯,是要造反的。
開年拉去的青壯勞力,為抗戰做了貢獻,同時也讓小水鄉的老百姓承擔了更加繁重的耕種任務。尤其是像高延寬這樣的家庭,要是他真不在家,估計莊稼都難以按時種下去。雖然,高延寬自小對種地就不很在行,也沒花心思觀察學習務農的知識技巧。這要在去年或再早幾年,高延寬都會死皮賴臉拉著鍾朝洪幫忙,可今年就得全靠他自己了。
這天,因為爭搶灌溉水源,鍾朝洪和田大章打了起來。鍾朝洪在他老漢兒死後,沉默了幾年,現在二十多歲了,頭婚婆娘跑了後,再未娶妻生子,
脾氣竟然變得暴躁起來,一言不合就扔了塊石頭到大章頭上,頓時鮮血直流,反把他怔住了。高延寬正好拉著水牛路過,看到雙方都是鄉裡鄉親的,牛繩一丟,就搶到二人面前,擋著了準備報復的大章,趕快幫他擦去血,說:“快快快,先止血!”拉著他就近到了高延寬家院子裡。 朝洪默默的跟在後面,六神無主。許珍挺著個大肚子打來熱水,用毛巾給大章擦拭,額頭的血很快止住了,他的怒氣也逐步消解下來,畢竟他明白,是他先挖斷鍾朝洪家的田坎,這事說出去是他理虧在先,就是朝洪暴力在後,拿給張保長評理,還是各打五十大板,誰也不落好!
“兩位兄弟,不打不相熟!今天看在延寬打小和你倆相識的面子上,也給嫂子一個面子,先不去找張保長理論,在我家把早飯吃了再說!”許珍不等二人答話,又轉眼朝高延寬說:“你陪兩位兄弟說話,我去把剩下的兩根豬腿洗了燉了,你過會和兩個兄弟喝一杯!”說著就進了廚房,和延寬母親忙碌起來。
這時大伯拿著半瓶燒酒走過來了,端了個板凳在院子裡坐下,衝著幾人說:“你們三個一早就聚起來了?我都聞到臘豬腿的香味了,有什麽好事啊?弟媳婦兒!”轉頭朝廚房提高音量說,意思是告訴高延寬母親,他要來蹭飯吃了。
許珍扶著廚房門,把頭伸出來說:“大伯來啦!這不延寬回來了嗎?之前讓大家操心牽掛,正好朝洪、大章兄弟都在,就一起吃一頓。大伯,你帶來燒酒,那我們就不出去買了,時間也來不及,算你打平夥了啊!”
許珍幾句話,各方面子都關照到了,還小小的將了大伯一軍,讓朝洪、大章直點頭,相互之間的敵意也就減弱了一二分。大伯笑哈哈的說:“延寬媳婦兒,大伯要給你豎個大拇指!”
大伯轉頭向著高延寬說:“延寬,你被拉出去半個月時間,都幹了些啥呀?給我們擺談一下!”
“嗨!有什麽好擺的?就是吃苦受累呢!”高延寬不願意多講,畢竟是逃兵,並不光彩。
“延寬,你倒是說一說嘛!你走到了哪裡?”朝洪好奇心重,附和說,他二十多年沒有走出過觀音岩峽谷,對外邊的世界比高延寬還要陌生。
高延寬想不說又掃興,說多了又怕他們出去亂說。高延寬一拍腦袋,就編造了一個真真假假的情節:“還是很辛苦的一次經歷呢!我們本來也打算跟著隊伍走,到了藺州縣城,我們就住在縣衙門口的兵營裡,縣城很大,比二百個文昌宮大廟還大!在兵營裡操練了幾天,學了一套拚刺刀和射擊的技巧,準備第二天就要開拔,去信州乘船,趕去重慶的。結果,第二天一群新兵走到青頂半山腰的時候,來了一幫強盜,這幫狗日的竟然這麽大膽,想要搶奪護送老兵的上十條步槍!這不是反抗政府、破壞抗戰大局嗎?”高延寬編著故事,越來越激動,把長官的訓話都用上了,朝洪、大章一楞一楞的,眼神裡裝滿羨慕。
高延寬接著說:“然後就幹了起來,土匪的馬刀當然趕不上老兵的步槍,只聽一聲槍響,一個二杆子土匪就爆頭倒下了,其他土匪不敢上前,呆立幾秒鍾,那老大說了聲‘撤’就轉身跑進了樹林,老兵也不敢追啊,山高林密的,怕有埋伏遭暗算。”
“然後呢?”大章像聽說書一般,急著問。
“然後?然後就是接著上路,老兵們小心謹慎起來,擔心哪裡又冒出一幫土匪來,所以催促我們趕快走。我們小跑著穿過青頂半山腰的小路,太陽已經下山,天色暗淡下來。緊接著就到了藺州和永安的邊界,來到一個山洞門口,老兵們突然停住了腳步。我們也跟著停了下來,我心想這下遭了,有土匪!老兵的帶隊招呼了五把槍,朝洞口走去,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一個老兵撿起一塊石頭,朝山洞的黑暗處扔了進去,只聽見石頭撞擊岩石的聲音,逐漸變小,最後消失了。我們正要掉頭離開,忽然,一陣黑壓壓的鬼影從洞內撲出來,帶著陰森的聲響從我們頭頂掠過,朝前方的林子裡去了。”
“當真有鬼?”大章問。
“有什麽鬼?是黑蝙蝠,住在山洞裡,晝伏夜出,被我們一驚嚇,全部逃出來了。然後,我們繼續往前走,天已經黑了,由於中途誤了行程,天黑前趕到永安的計劃沒有實現。我們在一個小村莊住了下來,等天亮再趕路。結果就在那個晚上,出現了逃跑現象。我們小水去的新兵,乖乖的呆著。那晚上很冷,我又沒有吃到東西,半夜在寒風中睡著了。可是第二天我醒來後,卻發現老兵新兵都不見了!只有劉壯和我一起。我問了老農,原來我和劉壯晚上發燒,老兵們又沒有藥品,趕路的時間又緊急,臨時給老農招呼了一聲,就丟下我倆走了。”
“劉壯可是小水有名的種莊稼好手,他怎麽沒有回來?”大伯問道。
“大伯就不曉得了,劉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回不回來,倒不重要了。”高延寬故意賣起了關子。忽然想起可不能把劉壯給出賣了, 但又忍不住想要說點他的信息,否則這故事也不好畫圓。
“我倆在老農的幫助下,給我們灌了點草藥湯,休息了幾天,才退燒了。我去追趕了一下隊伍,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就詢問著藺州縣城的方向趕,順著小水河趕回來了。這一個來回,就花去了半個月時間。”高延寬邊想邊說。
“你把人家劉壯搞丟了?小心他老漢兒來找你的麻煩。”朝洪說。
“他沒有丟,只是暫時不回來而已。”
這時,許珍走了出來,說:“別給大伯瞎吹了,走,大伯、朝洪、大章,都進屋裡吃飯去!”
說著,各人端起板凳,走到屋裡來。朝洪拍了拍高延寬說:“劉壯到底去哪裡了?不要說話留半句。”
高延寬笑起來,說:“他呀,運氣比你好!那老農看上了他,他睡到人家老農女兒的床上去了!”
“啊!是運氣比我好,要我去,人家肯定先看上我!”朝洪有些悻悻地嘀咕,眾人笑起來,大伯倒上燒酒,大家喝了起來。
從此以後,高延寬和鍾朝洪的關系,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狀態,只是對此前他家經歷的屈辱之事,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回避開了。
傍晚,許珍叮囑高延寬:“以後可別瞎編說自己生病,這說多了,也就成真了!”
高延寬心裡想,既然沒有勇氣去遠方,那就好好過日子吧,雙手摸著許珍的大肚子說:“我這都要當老漢兒的人了,身體壯實著呢!”
全家人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小寶貝兒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