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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河》第6章 命喪峭壁
  鍾百壽瘋了。

  得到這個消息全村人都不覺意外,隻覺同情,但高延寬覺得村民的同情連一個銅板都不值!

  這事還得從去年秋收時節說起。去年是民國三十年,這年是難得的風調雨順,莊稼長勢很好,八月剛過,梯田裡成片的稻谷穗就變黃了,在陽光下隨風一波一波的起伏不停,旱地上的苞谷(玉米)葉已經被曬倦了,露出了一個個大大的玉米棒子,村民都擔心再不摘,恐怕野豬就要來“拱”了。

  鍾朝洪家一直是種糧大戶,足有二十畝田地,除了小水最大的地主王家,他家的自有土地至少可以排進前十名。在小水這個叫兩河口的小莊,他家就是最大的“地主”了。當然這個嚴格來說不算地主,因為他家的地並沒有出租給佃農,也沒有請長工,都是自家耕種、自家收割。

  看著今年的莊稼快熟了,鍾百壽和他大兒子大宇、二兒子大志、三兒子朝洪四人,分別在田地不同區域搭建了小棚,晚上分開守著莊稼,防止野豬或小偷——五年前那小隊路過的紅軍把月亮洞的土匪強盜一鍋端了之後,小水沒有了土匪,卻還是有小偷。因為過一二個月就有人家被盜,所以大家猜測,小偷就隱藏在村民中間,除非晝夜不離,否則防不勝防。

  這天下午,觀音岩峽谷中突然發出十余聲槍響,從高延寬的記憶對比,這槍的響聲比五年前紅軍打土匪的步槍聲音大很多。高延寬趕忙朝峽谷上面的半山腰跑去,許珍正挺著個肚子,想拉沒拉住。

  高延寬躲在岩石縫隙裡細看,發現一隊身著青色服裝,抱著機槍往莊裡來。此時高延寬已經十九歲了,想必這就是傳說了幾年的土匪部隊。

  兩年前,鍾百壽從莊園莊周其玉家帶來一個消息,說是紅軍長征結束後沒有多久,就給日本鬼子打起來了,又說這日本鬼子無惡不作,沒把中國人當人看。他們之所以能無惡不作,主要是依靠一大批的漢奸土匪支持。這是他那隨高個子去參加紅軍的兒子周向天寫信回來說的,信中專門強調,他正在打遊擊,收拾小日本,槍法很準。鍾百壽回來還感歎說:“紅軍部隊也真是個學校啊,周向天那小子居然會寫信了。”

  經過鍾朝洪的轉播,高延寬眼前仿佛拉開了一幅戰鬥景象——周向天早已長高的身體,一槍就爆掉一顆人頭,一顆手榴彈就炸死一隊鬼子,一顆顆的空彈殼掉在高延寬面前,周向天回頭喊道:“延寬哥,彈殼都送給你啦!”

  “我倆要是也跟著去參加紅軍,指不定我們的槍法比他還準呢!說不準都當上大軍官兒了。”鍾朝洪自信滿滿的說。

  高延寬看著當年紅軍離去的方向,這是小水通往縣城、州府唯一的通道,心想鍾朝洪說的是這個道理,但打仗可是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行走,軍官不軍官怕還是沒有自個兒生命重要。這麽想,高延寬的心情又恢復了平靜。

  高延寬趕快穿過密林間的“毛狗路”(野狗穿過的荒路),回到家中,讓母親和許珍躲到牛圈二樓的草堆裡去。然後準備跑去鍾朝洪家,提醒他們注意躲避——時間來不及了,又不能大喊,高延寬只有選擇關系緊要的人通知。

  但是,鍾朝洪家男人都出去收莊稼了,奇怪他們聽了槍聲怎麽不回家。高延寬叫鍾朝洪的妹妹鍾朝晴躲好。然後準備溜回家裡,可還沒有到,就看到了土匪部隊到了鍾朝洪家房子面前。高延寬趕緊躲進牛圈裡去,他得先保障許珍和母親的安全。

  “百壽總管去哪裡了?快出來!”聽這口音就是小水的人,怎麽和土匪稿在一起了?

  這聲音吼得刺耳,像硬生生把鐵鍋砸破的聲音,就是要兩河口的村民都聽到,可是沒有人出來,後來只聽到鍾朝洪母親和朝晴的哭聲,再後來朝洪老媽一聲慘叫,就連同朝晴一起沒了聲響。

  高延寬心裡暗叫:“不好,是不是被刺刀扎死了!”

  不過一二分鍾,百壽的聲音出來了,“我來了,我來了!”

  之後,好久沒有聲音,後來就只聽到了土匪“乾啦,乾啦”的大叫,像野獸一樣,甚是嚇人。高延寬隱隱聽見了女人的哭聲。

  高延寬心急如焚,卻不知能幹什麽,躲在牛草堆裡度日如年。許珍和母親抱在一起,生怕動了胎氣。豬圈裡的母豬也快要下崽了,還沒有吃到豬食,啃著豬圈的木牆壁,咆哮著。

  天終於黑下來了,高延寬和母親、許珍雖然饑餓,也不敢動彈,窩在枯草堆裡,一夜無眠。天微微發亮,聽見土匪部隊往慶民莊方向去了,百壽家恢復了平靜——不!這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時候,大伯在牛圈旁邊說:“延寬,可以出來了,土匪走完了!”高延寬這才扶著許珍,和老媽一起下到地面來,終於疏了一口氣。於是接著做早飯吃,高延寬不會做飯,也第一次幫著老媽忙上忙下。

  他們吃飯時,陸陸續續有人從家門前過,去百壽家了解情況。高延寬想去看一看,但許珍臉色發白,想是動了胎氣,母親喊高延寬認真吃飯,照顧好自家老小,就暫時沒有去。

  不一會兒,幾個回來的婦女邊走邊竊竊私語:“哎!朝晴還這麽年輕,硬是被土匪給糟蹋了,後半輩子怎個過哦!”

  飯後,高延寬不顧一切就朝鍾朝洪家跑,剛才那幾個婦女也搬著東西過來。高延寬還沒有進到大門,就聽到鍾朝洪慘烈的痛哭聲,只見幾個鄰居正在把鍾朝洪的母親抬到一副棺材裡,棺材被放在房子大堂屋右側的兩根木凳上。在棺材下的地面點了一盞小油燈,據說是指引逝者去往西天。又在棺材前面地上擺一個圓鐵盆,朝洪就跪在面前,一邊燒錢紙(冥幣)一邊哭。

  當日下午,眾人就抬著棺材在附近下葬了。若要是往常,以鍾朝洪家的殷實家底,至少也要做三天道場的。

  下葬之後,各回各家。朝洪家雖然人口還是算多的,但從此安靜了很多。隨後卻有各種說法在鄰裡間流傳,有說鍾朝洪他老娘是被直接用刀砍死的,也有說是被土匪強暴致死的,還有說朝晴也被土匪強暴了。

  為什麽只針對他家?這起因還是五年前,鍾百壽在觀音岩掩埋土匪屍體的緣故。五年前在觀音岩峽谷,紅軍殲滅了土匪後,委托鍾百壽組織村民幫忙掩埋,鍾百壽還收了高個子紅軍的幾塊銅板。

  誰曾想,在掩埋過程中,土匪王天龍居然沒有死,他脖子上的血是別人的,被鍾百壽等人草草掩埋後,他居然半夜逃了出來,爬著離開了觀音岩峽谷,往縣城方向去了。

  五年後,王天龍卻帶著一幫土匪,回到了小水。殺氣騰騰之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找鍾百壽家的麻煩。他把朝晴拉出來主動獻給了更大的土匪頭兒糟蹋,百壽趕回家來還讓其他土匪嘍囉按在牆壁,看著自己的女兒遭人蹂躪!王天龍還大笑著問鍾百壽:“百壽總管,我當你女婿好不好啊?”

  百壽被一頓拳打腳踢,便不敢不答,哭著說:“好!”

  王天龍一手撕下鍾朝晴的衣服,又問:“老子X你女兒,你願不願意啊?”

  鍾百壽完全沒了當總管時的精氣神,失魂落魄地回答:“願意!願意!求你們快點結束吧!”引來一眾土匪肆意大笑,鍾百壽的後腦杓不停撞在牆上,鮮血從發間,直流到後腦杓,滴在了地上,殷紅一片……

  這些道聽途說的內容,有鼻子有眼,村裡的婦女雖然同情,但對這種偷窺性的流言,還是樂於傳播,只要不是發生在自家身上,他們對受害者就無法做到感同身受。

  但是,從此以後,鍾朝洪就不再給高延寬說話了,高延寬主動找他,也不搭理,整天耷拉著腦袋,生怕和人說話。鍾朝洪是自小和高延寬最好的朋友,他因為家裡原因也很自信。現在經受這種事情又謠言不斷,他怎麽受得了這奇恥大辱?

  鍾朝晴從此以後,就足不出戶了,整天就在家裡做飯、洗衣,倒把家裡收拾的乾乾淨淨,就是不和人說話,之前好多人家來說媒,現在都沒有了。

  幾十年後,鍾朝晴還是住在兩河口老娘家,直到六十五歲去世,終身未嫁,孤獨終老。當然,這是後話了。

  事發不久,鍾百壽就開始絮絮叨叨了,說:“那天我真不是個男人,真不配當個老漢兒,我當時在觀音岩為什麽不把土石蓋的厚一點,壓死那狗日的王天龍!”

  這樣重複說了有一個月,大家就感覺他有點神經不正常了,開始漫無目的的走,大宇、大志頭腦簡單,也幫不上忙,一大家子人硬生生沒了主心骨,即便那田裡的莊稼,也是周圍幾戶農民相約著幫忙給收割回家的。

  當大家忽然發覺,已有五六天不見百壽總管了吧,才開始著急尋找,最後發現死在了觀音岩谷底,看樣子是從山崖中間跳下去的。

  他跳下去的地方,距觀音岩下那座古廟不足五十步,要是觀音菩薩雕像還在,他的屍體正好就在菩薩的視線范圍之內。但是,小水河不定期洪水滔天,早把這千年古廟衝毀了,只有和崖壁生在一起的菩薩蓮花座還依稀可見。

  高延寬的大伯故作高深地點評說, 觀音菩薩超度得了來世,卻保佑不了今生。

  鍾百壽死後,關於他們家的這波流言才沒有人再公開談論了。話題淡下去了,高延寬卻因此有了心病。總覺得欠了朝洪及百壽叔一個天大的人情。那天也許高延寬該把鍾朝晴和她老媽藏好一點。最不該的,是在五年前碰見紅軍,要是碰不見紅軍,也許就沒有滅土匪的事,也許王天龍就不會專門針對鍾朝洪家。但即便沒有自己的存在,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高延寬想,也許他就應該勇敢一點,像周向天一樣直接去參軍了,扛槍滅了這群土匪,自不在話下!也就不會再有當下在小水做的惡事。也許,高延寬就該學他的祖輩,好好習武,做替天行道的武舉人!

  高延寬百思不得解,隻覺得上次在文昌宮大廟內,鄭明順的預警是有道理的。高延寬進而生出了一絲“命由天定”的宿命感,就像老人們總感歎的那樣,“都是命啊!”

  高延寬不時猜想著外面的世界,同時做好準備,和他的鄉親們一起,繼續經受命運的磨難。外面的世界不完美,但有機會還是要出去看一看,這是高延寬對自己的想法,這和他大伯的想法南轅北轍。

  機會總是姍姍來遲。這個機會帶著極大的風險,乃至於死亡,但在高延寬心底,還是值得一試。

  待到老了,高延寬坐在許珍墳前看著遠方,思量自己的大半生時,忽然才發現,他大伯的思想當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也恰是大伯的狹隘,有意無意地干擾了高延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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