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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河》第5章??皈依佛門
    次日雞叫三遍,高延寬起得床來。

  母親和許珍已經在灶房裡忙碌起來了,原來是準備給高虎做一頓像樣的飯菜。高虎倒也很快熟絡起來,蹲在灶台前添柴燒鍋。見到高延寬謙卑的說:“延寬兄弟,起來啦!”高延寬嗯了一聲,轉身趕鴨子去田裡放了。大約半小時後,老媽在壩子裡喊高延寬回家吃飯。

  大伯已經到了,剛一落座吃了一口飯,就說:“高虎,你的事應該八九不離十了。我一早去找張松保長說了一下這個事,剛才路過百壽家門口,又給他提談了一下。你到小水安身,要張保長同意。百壽又和文昌宮那住持老和尚熟絡,飯後他一起去打個照應,這事就成了。”

  又轉向許珍:“侄兒媳婦兒,你稍後把你娘兒倆點的豆花,趁熱舀它一盆,過會我帶去文昌宮!那大和尚不沾葷腥,這新豆子做的豆花,能不喜歡?”

  母親接過話:“他大伯,你倒大方,你看鍋裡只剩多少了?還舀一盆!那大和尚、中和尚、小和尚加起來,得點三鍋豆花才喂得飽吧!”

  許珍笑著說:“是啊!大伯,要不請大伯娘也點一鍋,我去幫忙打下手如何?”

  不等大伯回話,母親搶著說:“算了,許珍,你不曉得你那大伯娘,怎麽舍得點一鍋豆花送和尚哦!”

  大伯訕訕的笑著說:“還是弟媳婦兒看的明白!說歸說,不能誤了正事,延寬媳婦,現在就去把剩下的豆花裝好了!”

  眾人笑起來,高延寬也發現高虎從昨天以來,第一次笑的這麽開心。

  文昌宮是一座大廟,修建在小水河白虎嘴段的西岸半山腰,從河面到文昌宮是一壁陡崖,從文昌宮到山頂又是半壁山崖,只有文昌宮周圍是一片難得的半山平地,周圍住著十來戶農家。文昌宮由幾棟木質廟宇組成,據說已經有兩個甲子年歲了。每到五年一屆的佛祖大典,都有周圍上百裡的信眾前來參拜,文昌宮歷來發揮了佛教交流、宗族聯誼的作用,成為小水人心底不可磨滅的記憶。

  平時,廟裡也就八九個和尚,其中住持大和尚,性格溫和,有些修為,與周圍村民倒也相處融洽,幾十年來沒有什麽矛盾,很多時候還承擔起了免費私塾的教化功能。農忙時節,廟地裡的春種秋收,則又離不開周圍的村民。

  鍾百壽用力推開寺廟大門,帶著大夥走了進去。

  正巧算命先生鄭明順從裡間出來,和鍾百壽差點撞在了一起。都在一個地方居住,大家即便不熟,也是相識的。

  鍾百壽說:“老師又來找大師看運勢了?”

  鄭明順喜笑顏開,下眼袋凸起來,顯得臃腫,和他清瘦的臉形成反差,想必是熬夜太多所致,說:“可不是?連續三年乾旱,收成不好,所以來跟大師看看,這是遭了什麽天譴?”

  眾人點頭示意,準備往裡走,鄭明順換掉笑臉,有點嚴肅地說:“百壽總管,我看你這印堂發黑,未來一段時間怕是注意出行哈,這可是走霉運的征兆哦!”

  鍾百壽心底一陣顫動,說:“我近期老是睡不好,做噩夢,也不曉得是沾了啥肮髒的東西了。你給我再看看?”

  鄭明順欠身說:“這裡是大廟,我不敢在大師的地盤班門弄斧,而且這算命也不能深究,天機不可泄露嘛,你自己多加注意就是了!”

  說罷,各自走了。但鍾百壽像被鄭明順種下了一個壞種子,心裡惴惴不安起來,抬頭看了看天,長呼出一口氣,說:“哎!曉得要碰到啥霉頭哦?”

  大伯寬慰道:“這年月,

除了饑荒,還能有啥霉頭?別自己嚇自己!”  廟門裡面的天空是正方形的,幾朵烏雲飄過了。

  高延寬對文昌宮頗為陌生,對鄭明順倒是見過多次。高延寬才二歲的時候,鄭明順老先生給他看過面相後,叮囑他母親,孩子要少去有菩薩的地方,據說是高延寬有佛根,他們擔心高延寬出家為僧。鍾百壽和大伯在大殿跪了三下,帶著高虎就去了側樓的住持房間。高延寬一個人傻傻看著菩薩發呆,心裡想我可不得來當和尚,太無趣了。

  久等不出,高延寬信步在廟裡轉悠起來,常見的觀音、如來、文殊、普賢等佛祖高大的佇立著,兩邊的像妖怪一樣嚇人的菩薩有序排列,高延寬頗感無味。

  走到外面,晨風吹過,山坡密林,鳥叫不止,小水河新漲起來的水在怪石叢中川流不息,發出有力的聲響。河對面白虎嘴的動物叫聲,攝人心魂,白天也感覺幾分危險。

  此時,廟裡的晨鍾開始響起,一眾和尚的誦經聲傳來,渾厚而深沉,綿綿不絕,竟與這風聲、鳥聲、河水聲、對岸的動物吼叫聲,融為一體,分外和諧入耳。細聽之下,和尚的誦經聲此起彼伏,倒像是在指揮一眾青年,在崇山峻嶺之間奔跑跳躍。

  高延寬瞬間聽得入了神。

  “延寬,和尚誦經,你不進去,不怕菩薩怪罪?”路過的王叔喊了高延寬一聲,扛著鋤頭去了他家的地裡。高延寬雖對這菩薩半信半疑,但想到他們也該出來了,就轉身進了寺廟大堂。

  只見住持大和尚正在拿著一把剪刀給高虎剪頭髮,這大和尚身形偏瘦,皮膚黝黑,頭頂一根頭髮也不見,額頭還留著六個香疤,香疤以下是黑白相間的長眉,向左右兩側延伸過去,眉眼低垂,滿是慈祥。高延寬心想,這老兒身體健康,為什麽要出家?

  但看高虎的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在地上,絲絲縷縷,稀稀落落,高延寬竟有點傷感,雖說出家要先斬斷這三千煩惱絲,但昨天相識,與高虎也算有緣,這下從乞丐轉行當了小和尚,對二十歲出頭的男子來講,若非生活所迫,誰人願意?在小水一帶,“你個老和尚!”可是罵人的話。高延寬轉念又想,在這樣的貧困年歲,出家也許還是好事,至少有個棲身之地,不至於再顛沛流離了。

  他想靠前和高虎說幾句,但細看他的面前,幾滴眼淚打濕了地面,高延寬便只有默不做聲,看著眾和尚表演。

  頭髮剃乾淨了,小和尚拿來掃帚,把剪下的頭髮掃到了鏟子裡,準備倒掉。高虎彎腰薅了一縷頭髮,裝進了衣服包裡。大和尚見了,輕歎一聲:“明遠還需要加強修行啦!”

  原來高虎已經改名叫明遠,這名字比高虎好,文雅,至少不是虎裡虎氣的。高延寬看老和尚滿是皺紋的臉部表情,隻感覺他像一位慈父, 看高虎都是滿滿的關愛。剃去頭髮的高虎,反而煥發了新的生氣,一改昨日初見時的惶恐與疲乏。看著這一老一少倆和尚,高延寬心裡居然有些感動,眼眶莫名其妙有點濕潤了。

  老和尚說了明遠,眼光緩緩轉到了高延寬的臉上。和尚定睛一看,竟然好像相識一般,眼神顯出驚異之色,但隨即又變的柔軟起來,想必是想起了什麽。

  他這眼神深邃無比,仿佛裝著千言萬語,卻又一語不發,高延寬竟在這眼神中感到了一些惆悵與惋惜。高延寬心想,我們沒有見過呢?即便是高延寬小時候來廟裡讀老書,也是和佛祖像隔開的,大和尚也沒有當過高延寬的老師,實在沒有見過面。難道他想我出家?高延寬想到此,心理便一萬個不願意,對這老頭也一點好感都沒有了,整個人像是在迷夢中驚醒,身子顫抖了一下。

  大伯和百壽分別給明遠叮囑了幾句,大伯的意思是以後會經常來看他,希望他好好學經修習,認真聽話勞動,不要辜負大師親自剃度之恩,雲雲。

  過去的高虎已死,當下的明遠新生。

  明遠雙手合十道:“感謝大伯、百壽叔推介,現在我已是文昌宮的一員,一定好好修行,與文昌宮共存亡!”大伯和百壽又和眾和尚合十告別,這才出得廟來。

  剛出廟門,裡面的誦經聲又起。

  高延寬心想,眾生有靈,這周圍的石頭,耳濡目染,也多少有些佛性了吧。

  從此,明遠,連同著歷史悠久的文昌宮,便與高延寬有了若有若無,從未斷絕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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