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的小水,照樣是春播秋收,小水河的水量也隨季節時漲時退,村民世代在這片土地上勞作生息,很多人尤其是女人,終其一生也沒有走出過觀音岩峽谷,對外邊的世界知之甚少。所以,雖然貧窮,人們也還自得其樂。也有一二家私塾,教孩子們讀書習字,但大家對是否走出小水謀生的想法不多。
這些並不代表小水和外界的聯系完全中斷。偶爾也會有人背著行囊,穿過觀音岩峽谷,向著藺州縣城甚至更遠的地方而去。上次紅軍消滅土匪,周向天小小年紀就離家參軍之後,高延寬開始認真思考,他是不是該一輩子呆在這片再熟悉不過的地方,而應該去外邊的世界看看了。結婚那天早上,高延寬在青杠嶺之巔親眼看到小水的四周,真是千山鳥飛絕,萬裡與雲平,世界還大的很!
家族內一直有傳說,那位武舉人的祖上,就曾去了很遠的地方。但自一懂事,大伯就一再叮囑高延寬,這輩子呀就在小水好好過日子吧。
少年時期的高延寬,一直不明白大伯的想法和他內心的想法為何總是反向而行。那位武舉人,已然是他心中的偶像。
大伯和母親把許珍給高延寬娶進家門後,在許珍的幫助下,高延寬開始變得有一點點男人的樣子了。
結婚那年,高延寬十四歲,許珍二十歲。按照“女大三、抱金磚”的說法,高延寬可不是抱進了兩塊金磚?老丈人許孔程是小水向東隔了三個大山峰的觀文地區的大戶人家,大女兒許珍的陪嫁物件自然給的厚實,除了常規的三箱、兩櫃、桌椅板凳等標準配置,還配送了幾箱中草藥,用箱子密閉著。
許家是中醫世家,又是當地的小地主,宅心仁厚,樂善好施,頗有文化底蘊,在周圍村民中口碑甚好。常規陪嫁物件早就擺出來使用了,但許珍對那幾箱中藥材分外看重,在自家丈夫面前也很神秘,高延寬好奇心重,想看看,她也只打開一箱來,說這些藥材在關鍵的時候可以換錢用。這是結婚前老丈人專門給許珍叮囑的,許珍有天悄悄給高延寬說:“我兩個哥哥都沒有得到這麽好的中藥,你可別出去亂說!”
許珍的確是生活的一把好手。
無論是照顧高延寬的老媽,還是組織耕種收獲,都很得老媽放心,老媽不止一次說:“延寬老漢兒走後,這個家我也維持的艱難,還好娶到了這個兒媳婦兒!”
許珍也不謙虛,有次和婆婆在大木盆裡泡熱水腳時,她還給婆婆聊起當人兒媳婦的不容易來,在聊完了前後家關於婆媳矛盾的各種故事後,許珍說:“媽,其實我認為作為女人,嫁到一個家庭後,除了生兒育女外,更要幫助振興這個家庭,不讓外人小看了才好哈。”
婆婆說:“一家養女百家求,有女兒的父母,不把女兒教好了,嫁出去可要禍害人家幾代人!”
這不經意的閑聊,倒讓高延寬有點佩服起自己的婆娘來。
但那時的高延寬畢竟還是年歲小了一點,心裡也很難把許珍看成是高延寬的婆娘,她也更多是把高延寬當個小兄弟看待,有時候高延寬犯渾,她教訓起來和他大哥教訓他一樣,但白天教訓完了,夜裡還要給他心平氣和的講道。高延寬想她家是在大路邊搞中醫治療的,見識人多,道理也就比他懂的多,難怪他總是辯不過。
平靜的鄉村生活一天天過去了,高延寬走不出去,外邊人也少有走進來,直到今年秋天那個悶熱的傍晚。
高延寬家門前的一大片梯田,
還有一半的稻子還沒有收完,熱風水果,稻穗綿延起伏,金色尤為耀眼。即便這金色的穗粒很多都是秕谷,但農民依然要從中找出可以填飽肚子的糧食。他們光著腿腳和臂膀,背著、挑著、扛著莊稼,往來於田地和房子之間。每家每戶的堂屋內,堆著了收割回來的稻穗;院壩裡晾曬著黃豆,黃豆種在稻田的田埂上、坡坎上,和稻子幾乎同時成熟——黃豆是小水豆花的原料,小水豆花卻是一道有名的菜肴。 這本該是一個豐收的季節啊!但今年的收割季,已是連續第三年歉收了,加上連續的悶熱難耐天氣,包括高延寬在內都是有苦說不出。
還好,再悶熱難耐,也終於隨著太陽的西下而有所緩解了。天色終於暗下來了,高延寬勞作完一天,正從田裡趕著鴨子回來,到了鴨籠,竟在旁邊的秸稈堆裡,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他滿頭長發蓬松的蓋過了脖子,衣服已經破爛不堪,也沒有縫補,想是在外邊遊蕩已有段時間了。身子下墊著一個麻布口袋,當成了臨時的毯子。
高延寬拿著枝條刺了刺他的手臂,醒了,疲倦而惶恐的看著高延寬,忙說:“打擾你,對不住了,小兄弟!”
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忽然想起幾年前的高個子紅軍來,心裡就有點謹慎。見高延寬不吱聲,他說:“小兄弟你別怕,我只是一路乞討,可幾天沒有吃到東西了。今天路過這裡,天氣又熱,實在饑餓無力,走不動路,就躺在這裡睡著了。”高延寬細看,他額頭直冒汗,想來他口中所說應該是真實的。
來村裡乞討的人,倒也不鮮見。每年春季都會有人前來,遇到小水莊稼收成好的年景,前來乞討的人就曾多,這一帶的村民也大都心地善良,多多少少總會給到一點,大米或者玉米,經濟稍微寬裕的人家,還可能會讓他吃上一頓飯,給裝上幾升米,再送走。但今年光景不一樣,去年收成很一般,今年一開春就聽人說今年將是大旱之年,果不其然,現在已是收割季節,還陸陸續續有人流竄乞討。村民中能夠施舍的都大為減少了,因為施舍出去了,自己就沒得吃。
這時,許珍路過圈舍,看到這乞丐的形象,便知一二,說:“延寬,喊到屋裡休息一下吧!”高延寬便扶他起來,走到屋裡板凳上落座。許珍先給倒了一杯溫水,又打了一大碗飯出來給乞丐吃。這碗以玉米面為主、稻米為輔的米飯道路乞丐面前,三下五除二便進了肚。
緩了一緩,乞丐說起了他的來路。原來,乞丐來自貴州,這幾年那邊莊稼收成一直不好,地裡的土豆也沒有那麽好,當地人常吃的折耳根都挖到地底絕根了。於是,陸續有人背井離鄉,靠乞討維持生活。
他本名高虎,小時候曾隨父親來小水文昌宮參加佛教大典,記憶中的小水山清水秀,人傑地靈,大米飄香,便憑借著小時候的記憶,隻身尋路而來。
再詢問答覆之下,這高虎竟是小水高氏一族後裔,高延寬自小聽聞大伯講小水高氏來歷,聽這乞丐所言,倒有了幾分疑惑。
許珍去把大伯請來了家裡,一起吃了晚飯。便翻出高氏家譜中藺州一支的譜系來,向上溯大約八代,居然找到了這乞丐同屬一個祖上。且小時候高虎隨父親高鵬遠來小水,就是住在高延寬大伯家裡。
大伯一把旱煙抽完,拍著大腿說:“當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啊!你老漢兒身體還好吧?”高虎聽了低聲回答:“叔,我老漢兒身體很糟糕了,原因還是給餓的!今年家裡實在沒有辦法,我才想起背井離鄉出來討口活路, 但去無可去,就想著來小水了。”
大伯說:“那你來打算怎麽安生呢?”眼神中帶著一絲牽掛,同時瞟了高延寬的母親一眼,那大意是“最好不要住在家裡”。
高虎一路走來,估計也看夠了世人冷眼,多少會一些察言觀色,回答說:“叔,我明天想去文昌宮,看看那裡面的大和尚還要不要幫工,我不要工錢,能賞口飯吃,幹啥都行!”
大伯一拍大腿,仿佛於黑暗中找到了光明,提高音量說:“對啊!我怎麽沒有想到這點呢?在小水啊,除了三四戶地主家,就數那三座大廟寬裕一些了。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幫你打個招呼!”
高虎說了感謝的話,又和高延寬等人聊了一下他老家那邊的旱災情況,以及這一個多月沿路乞討的所見所聞。高延寬以為小水窮困,沒有想到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更加水深火熱。時候差不多了,老媽抱來一些乾谷草鋪在地上,翻出一副破舊的麻布和被子,算是給高虎鋪的客床了。
小水河的夜空,月光照亮了千家萬戶。夜色逐漸深沉,河對岸的幾隻狗叫起來了,田地裡的青蛙叫起來了,山林裡的野獸也叫起來了。白天的小水是人們辛勤勞作的主場,夜晚的小水是萬物生靈撒歡的主場,人們與眾生靈,在這片蔥蘢的土地上,在這食不果腹的日子裡,努力而不相打擾地活著。
單看這月光,單聽這滿是生機的景象,可真是一個萬家團圓的立體畫卷啊!
高延寬沉沉入睡了,隔壁的高虎卻睜著雙眼,看著地面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