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小水河》第3章 峽谷槍聲
  這一陣槍聲,來自高延寬的記憶深處,來自小水河邊的觀音岩峽谷。

  那本是個很平常的清晨,因為這聲槍響,而變得不平常。它深深印在了高延寬的心底,即便已是耄耋之年,依然時常在耳際回響。

  和許珍婚後不久的一天早上,高延寬照常和朝洪一起去河邊放牛,他們一人牽著一根繩子,繩子系在牛的鼻孔裡,牛跟隨他倆朝河邊走去。蘆葦微微蕩起,一波接著一波,從河的下遊蕩到了他們面前,沙沙響著又向上遊蕩去了。一隻小鳥從蘆葦上直衝下來,在水面叼了一條小魚,向對岸飛去,一條水線,落回河面。

  朝洪說:“延寬,你身子輕,飛過蘆葦去!”

  高延寬嗤之以鼻:“祖上的絕學,怎麽可以讓你偷學?”

  朝洪雞賊的回了一句:“喲,祖上是武舉人,你可不是!”

  說罷,用力扯一根蘆葦乾,往牛屁股上抽去,牛便鑽到蘆葦中去了。人飛不過蘆葦叢,但牛可以從下面淌水過河,那邊人煙稀少,牛吃草倒也自由自在。

  突然,兩頭牛好像受到什麽驚嚇,調轉頭往回淌水,在河面攪起更大的波浪,蘆葦叢劇烈地搖晃起來。

  “難不成碰到野豬了?”朝洪焦急的說,有點後悔剛才這麽急急忙忙把牛趕過河去。

  確有這個可能,據說河對面的密林裡,就經常有野豬、山羊、猴子等出沒,晚上還可以聽見對岸的野豬叫呢!

  高延寬眼睛死死的盯著對岸的蘆葦,想發現點蛛絲馬跡。只見對岸的蘆葦蕩的越來越劇烈了,卻很有節奏的樣子。“難道不只一頭野豬?”高延寬驚奇的想。

  他顧不得淌回來的牛,拉著朝洪的手就沿著蘆葦波浪的下遊方向跑,躬身跳到了到河中的巨石上,在蘆葦的掩蓋下,小心翼翼地等著野豬群到來。長這麽大,他還沒看到成群結隊的野豬呢!

  正在緊張而期待的等著,他忽然感到後背被一硬物抵著。

  “不許動!”一個聲音低沉有力的從身後傳來。高延寬想老子完蛋了,遇到強盜劫匪了!

  轉過身來,才發現有兩個人站在他身後,一個人蒙著臉,手裡握著一把長矛,正是刺高延寬背上的物件;另外一個是高個兒,背著一把步槍,用麻布包裹著,只看得到槍頭烏黑深邃的出彈孔。

  高個子低聲說:“你倆鬼鬼祟祟在幹什麽?”

  這聲音和剛才“不許動”的聲音不同,倒和高延寬一個貴州的遠房本家聲音相似——每五年一屆的文昌宮廟會,小水周邊上百裡地的人都會過來參加,高延寬的貴州遠房本家,就順便來蹭吃蹭住。

  高延寬趕忙說:“我們是來放牛的,河對面好像有野豬!”說著指了指對面晃動的蘆葦。

  “是野豬嗎?快點回家去,別在這裡停留,這裡不安全!”高個子拍拍他們的肩膀,帶警告和勸導的語氣說道。

  “還隔著條河呢?”高延寬小聲嘀咕,卻被矮個子聽見了,他有點驕傲的說:“我們要收拾一下你說的‘野豬’!”說著挺了挺手中的長矛。

  高延寬想著這小子看樣子小我幾歲,倒人小鬼大的。

  “周向天,不準亂說!”高個子拉了一下矮個子,不等高延寬倆人走遠,就快速躲進蘆葦中去了。跑回家的路上才想起,他倆穿的比高嚴寬還破爛,黑瘦黑瘦的,能收拾這一群野豬?

  “周向天?你是莊園的周向天?”高延寬吃驚的問。

  “是啊,我們是同窗呢!”周向天認出了高延寬。

雖然都在小水鄉范圍內住著,但也好幾年不見了,高延寬看周向天發育不錯,也長高了不少,左眉頂著一顆小黑痣,嘴唇像兩條蠶一樣肥厚,聲音變得厚重,只是年齡小高延寬一兩歲。  “你倆認識?”高個子問。

  “認識,幾年前我們在文昌宮大廟裡學習,是一個和尚教我們讀三字經呢!”

  “可不準出去亂說!”高個子叮囑高延寬。

  高延寬和鍾朝洪本想看著他們捉野豬,但看到那黑漆漆的槍口,心底打著鼓,腳下便往回退。

  各自回家,房頂的炊煙還是和往常一樣,和山間的晨霧交匯在一起,難分難離。

  “延寬!今早放牛怎麽這麽早回來了,早飯還早哈!”母親雙手抱著一包豬草,看了高延寬一眼。

  “媽,豬草給我吧!延寬回來啦!”許珍跑出來,抱走了母親手中的豬草,給高延寬打了個招呼,有點羞澀的去豬圈邊喂豬去了。

  高延寬說:“有兩個人說要殺野豬,把我們轟回來了。”

  “白天大亮的說瞎話,野豬乖乖等著他們收拾呢?”

  “你不信啊?因為我也不信。”高延寬對著母親笑了一下,去幫著許珍打理豬食了。

  自那天從青杠嶺下來,糊裡糊塗就辦了婚禮,許珍也是糊裡糊塗的進了高家的門。過了門這都六七天了,他倆還沒有怎麽說話。還好的是,她的腿沒有跛,紅頭巾下的臉也沒有刀疤,漂亮談不上,倒也普普通通。這已經超出了高延寬的預期,他心裡也就接受了這個現實,對多事兒的大伯也沒那麽埋怨了。

  雖然彼此說話不多,但高延寬還是走近了去幫她做一些事情。這些事原本是高延寬和他母親負擔的,現在多了一個勞力,自然是好事。

  期望值低了,就不易失望,相反可能收獲意外之喜。

  在這幾天,高延寬背著母親和妻子罵了朝洪幾次。幾天之前高延寬還以為人家是醜人多怪的許大小姐呢。

  朝洪笑著,帶著一點點嫉妒的心理,罵回高延寬:“你這賤命!難道要真是跛腳加滿臉刀疤,你才高興誇我呀!我不也是聽人家道聽途說的嘛。你不要,給我!”

  高延寬抬起腳,踹在朝洪的屁股上。

  半年後高延寬才曉得,原來在許珍娘家那邊,的確有一個這樣殘疾的女孩子,叫許箏。高延寬大拍其腿,口中說著幸好幸好!

  過了有半個小時,老媽把早飯擺好,三人用飯。

  正吃飯間,幾聲火炮聲傳過來,高延寬趕忙跑出去,沿著河邊往下遊跑。朝洪已經和百壽叔在前面了,回頭對高延寬還有身後的七八個人大吼:“快!分野豬了!”

  果然是野豬被殺了!這麽一群野豬,夠吃兩年的了。

  一群人這一跑,就到了小水河下遊都快出村的觀音岩峽谷了。峽谷距河邊20米的坡道上,但見二十來個人倒在血泊之中,屍體旁邊還擺著大砍刀,另有十個衣著破爛,穿著草鞋的年輕人正在搬動屍體。

  平時大膽高聲的百壽總管,也不敢吱聲了,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手裡的步槍是可以瞬間殺死人的。高延寬婚禮那天他還在叮囑村民要小心防范,聽說有一幫土匪在貴州東躲西藏,新近逃到了藺州地界。大家都想,我們這山高路遠林深的,小水又沒有多少金銀珠寶,不至於來這裡。

  半個多小時前轟走他們的高個子走到跟前,問:“誰是這裡管事的啊?”

  眾人把目光投向鍾百壽。鍾百壽站前一步,戰戰兢兢的答一句:“是我,長官!我叫鍾百壽。”

  高個子點了點頭,提高聲音,對著大夥兒說:“大叔,我們不是什麽長官!是路過這裡的紅軍,窮人的隊伍,跟大部隊走散了,今天準備去跟前方隊伍匯合。剛才這個小同志說河對岸有一群‘野豬’,我們正想幫大夥兒解決這幫偷搶百姓錢糧的壞蛋呢!所以剛才狹路相逢,就動了槍火。鍾大叔你來看看,這些‘野豬’你可認識幾隻啊?”

  百壽聽這麽一說,明白了八九分。隨著高個子的眼神,逐一查看屍體,突然叫出聲來:“這不是王天龍嗎?這個遭千刀的,前年殺了自家嫂子後逃跑了,聽說逃到月亮洞裡面的土匪窩去了,看來這是真的啊!”

  只見王天龍趴在地上,頭髮凌亂,後脖子上還淌著血。高延寬站在人群中,看到他的半張臉,泥土和鮮血塗滿了,有點恐怖,便不敢往前靠。

  大家這才如夢初醒,趕忙挨個兒去辨認,又認出來四五個,不是以前的同村鄰裡,就是外地來的惡霸,村民都有被攔路搶劫的經歷,有一個鄰居,母女走遠親回來,在觀音岩一帶,硬是丟了性命,據說死前還被土匪給糟蹋了。看到這片屍體,大家倒激動了起來,都說活該這個下場。

  高個子又開口了:“鄉親們,我們是代表廣大窮苦人民的革命隊伍,我們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消滅一切土豪劣紳,把地主的田地分給大家,實現家家有地種,有衣穿,有飯吃!”

  側身又對百壽總管說:“這位大叔,我們急著趕路,想麻煩你帶著大夥兒把屍體給掩埋了,以免產生傳染。這些錢,算給大家的煙酒錢吧!”說著遞過來幾個銅板。

  鍾百壽剛接過銅板,高個子便招呼一聲,隊伍有序的往縣城跑去了。

  過不一會兒,周向天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草鞋的腳跟部都磨破了,對著百壽說:“大伯,我是官莊周其玉家的大兒子周向天,我跟著紅軍去了,麻煩你回去告訴我老漢兒一聲!”

  再把目光投向高延寬,扔過來一顆空子彈殼,說:“送給你啦,延寬哥!”說罷著急忙慌地轉身跑掉了。

  看著周向天遠去的背影,高延寬竟悵然若失,莫名生出幾分不舍。

  回家的路上,大家興高采烈,高延寬卻鬱鬱寡歡,心裡充滿了疑惑。到底什麽是革命呢?革命就是殺人?像祖父一樣武功高強就當大俠,刀起人頭落?那土匪也武功了得呢。為什麽周向天居然就離家出走參加紅軍了?哎,有機會,高延寬也走出大山去看看吧。

  心裡這麽想著就回到了家,高延寬想著這麽愛看熱鬧的大伯,怎麽沒有來參觀。母親說:“你大伯昨天,拉著牛去耕地,竟被牛給傷著了。原來花開時節,他家牛看著花發呆,他一鞭打,牛竟然發瘋了,埋頭就朝他頂過來,你曉得那頭牛,長得壯實,你大伯怎麽扛得住?你過會兒和許珍一起去看看吧,帶點東西去!”

  許珍找出了一包中藥,說是她老漢兒扯的中草藥,前幾天放在嫁妝裡帶來的,給了大伯送一點去吧。長在中藥世家,許珍自然懂一些中醫知識。

  小兩口敲開了大伯家的門。大伯年紀已近六十,兩個兒子之下,孫子孫女都六七個了,看到倆人就“兄弟媳婦兒來啦”、“么嬸兒來啦”的叫,許珍倒也大氣,感覺忽然就長了輩分,便熱情的打著招呼。

  大伯說:“許珍啊,么房出長輩,你看你的侄兒侄女中,都有比你大的喲!哈哈哈!”

  許珍換做謙卑的表情說:“是大伯有福氣, 三代同堂!”

  隨後坐下,高延寬把早上的奇遇給他說了,他哦了一聲,沒有慣常的興奮。高延寬又問革命是什麽,是英雄還是土匪,隨意殺人的頭?還是被人所殺?

  大伯臉色風雲突變,低聲吼高延寬一聲:“你管他什麽革命不革命,好好跟許珍過日子,命革不到你頭上來!”

  高延寬似懂非懂,見氣氛不妙,許珍給他使了個眼色,隨即轉移話題,給大伯介紹個中藥方,又給大伯幾句好好養傷的話,就拉著高延寬出了他家的門。她順口說了句:“你大伯一早就喝上酒啦!”

  ……

  記憶和現實相差數十年,但現實中的高延寬卻活在了記憶裡。

  高延寬靠在許珍的墓碑旁,捋了捋下垂的白胡須,繼續想,老婆子,怎麽越老了,對你嫁到我家後的事情還記憶猶新呢!你已經離開我幾十年了,可我感覺你還在身邊,親朋好友們再給我介紹的女人,我都看不上眼。

  高延寬見墓碑紋絲不動,只有雜草隨風搖擺,仿佛聽懂了高延寬的心思,代老婆子點頭同意吧。但老婆子再老,也希望耳根清淨,高延寬還是少嘮叨為好。

  風有點大了,高延寬打了個寒顫,原來是衣服單薄了,都說春寒料峭,尤其到了傍晚,的確還是冷呢。又抓住墓碑,使了幾回勁兒,才站立起來,一步一步往他家裡挪。

  周向天送給他的空子彈殼,放在哪裡去了?高延寬拍著腦袋也想不出來,抬頭卻仿佛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疲憊而惶恐的貴州人,向他哀求著什麽的樣子。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