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點,午夜飯的時間到了,各條流水線的線長在同一時間關掉了電閘。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沉寂,我的靈魂也在這一刻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
每次停工我都會照例先看一眼匆匆,她仿佛是這個巨大車間裡唯一的亮光,在空曠天空中的一抹彩虹。她停下手中的工作,和她的同學一起走出車間。
隨著工人們離開車間,音響裡響起歡快的音樂,天花板上的噴霧器也開始噴出仙境般的輕霧。車間裡一年四季都維持在舒適的二十攝氏度和百分之五十的潮濕度,讓工人們投入到忘我的工作中。
我和建光正在排隊過安檢,他突然想起來飯卡忘在了車間裡,讓我先在門口等他。
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雪來,凝重漆黑的夜空中有雪花紛紛落下,地上已經落下一寸厚的積雪,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雪夜裡沒有摻雜一絲風,雪落地的簌簌聲隱隱可聞。
我站在屋簷下,看著滿地燈光照耀下的白雪。在雪中的人群裡,我看到了匆匆的背影,她一個人在雪中行走。我也不在屋簷下停留,快步追上去,緊緊跟在她後,踏過她留在雪地上的鞋印。
她穿著黑色的修身羽絨服,兩條纖細的腿被黑色絲襪緊緊包裹。從頭髮到鞋子,都是夜空一樣的顏色。橙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身上,我清晰地看到每一片雪花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黑色的衣服上。她雙手插進上衣口袋裡,昂頭望著前方。我跟在她身後,一直跟在她身後,我希望時間那永遠停在此時此刻,永遠沒有盡頭。
這短短的一段路在我的回憶裡走了很遠,每次回憶起如墜夢中,這是我一生最珍貴的東西。
匆匆走到食堂門前,拍打掉身上的積雪,融入到排隊領飯的人群中。我才意識到和建光一起約好來吃飯,趕緊按原路返回尋找建光,我最怕的就是失信於人。
走到半路,遇到了建光冒著雪走來。一臉的胡碴子,泛著油光的額頭,一副苦命的落魄樣。看到他的樣子,我也聯想到了自己的樣子,不禁摸摸扎手的下巴。每天回到宿舍能堅持刷牙就已經付出了巨大的毅力,其他的也不再去過問。
“讓你在那裡等我,你跑哪裡去了?”
“我剛才犯了花癡,跟著一個美女跟到了食堂,這不又回來找你了嗎?”
“真是見色起意,重色輕友,虧你受過高等教育。”
走在雪中,我還沉浸在匆匆雪中的背影,在漫無邊際的黑夜中如一束電光劃過。
後天就要過年了,從除夕一直到正月初三都是三倍以上的工資,春節當天是五倍。
然而,狡猾莫過資本家。如此高昂的人力成本也讓資本家望而卻步,又害怕擾亂工人的乾活情緒,直到今天停工時才宣布從今天起開始放假,一直到正月初四才開始上班。
突然被告知一下休息四天,對我和建光來說猶如沙漠中遇到甘泉。在下班的路上,內心無限感慨,我輩乃社會主義接班人,豈能為資本家的五鬥米而折腰,絕不能吃他們的嗟來之食。
下午一直睡到四點鍾,披衣起床後立刻感到心跳突然加速,眼前黑煙四起,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頸動脈搏動的撞擊聲。估計是起床後的體位性低血壓,低血壓又引起室性心動過速和短暫的腦缺血,雖然不會有太嚴重的後果,但有一種瀕死的恐怖感。坐在椅子上調整呼吸,逐漸地恢復過來。
宿舍裡其他人還在沉睡,老舊的空調呼呼吹著暖風,
窗簾緊閉,只有微弱的光透進來。我穿好衣服,走出宿舍樓。 走在密集的樓宇間,再次呼吸到自由的氣息。這座管理嚴格的工廠裡,道路上潔淨無塵,每個垃圾桶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每棟樓底下都有一間用玻璃搭成的吸煙室,據說在裡面也不能帶明火,牆上有電子點煙器,人多時就連點煙都得排隊。只要在吸煙室外冒出一縷煙,或者放出一束明火都要被開除。
工廠的東南方是一大片碧綠的草坪,草坪邊上種著樟樹,散發著清香,樹葉還是碧綠的,蘇州的冬天似乎看不到草木凋零。
在草坪東邊的角落裡還有一間一人高的小房子,只能容下一個人。既不像狗窩,也不像鳥窩。走近一看,黃色的琉璃瓦,全身貼著紅瓷片,高高翹起的簷角像魚尾巴。
這儼然是座小廟,我趴在門洞向裡張望,裡面果然供奉著財神爺,還有一個金色的小香爐,凌亂的香灰受潮後像老鼠屎一樣。
不禁抬頭去眺望車間樓頂上巨大的八卦鏡,這裡擁有高尖的科技,卻又有頑固的迷信。這是怎樣的一個社會?對財富的迷戀,讓人用盡一切辦法擭取。
走出工廠來到運河邊,有一片樟樹林鬱鬱蔥蔥。地上落滿黑色的樟樹籽,踩在上面軟軟的。穿過清香的樟樹林站在河邊,河水很平靜。河對岸在搞什麽建設,土地被翻整一遍,土壤是工業區特有的油黑色,讓人感到不安。
一艘貨船駛過,將河水攪得渾濁不堪,掀起灰綠色的波浪,波浪在我腳下嘶吼。
船頭站著一個中年男子,好像剛睡醒一樣,光著上身在洗臉,洗好臉後直接將水潑進河裡。
這條流淌了千年的河,還在流淌。千年的積澱,只剩下這渾濁的油汙。
遊蕩了一個小時,劉洵打來電說晚上一起吃頓年夜飯,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這是我二十年來,唯一一次沒有在家過年,當然過年在我認為也不是很重要了。自從脫離了農業生產,宗族裡的人都去四處打工,各謀生路,相互之間的聯系幾乎沒有了。過年相聚,也無非是沒掙到錢的人聽掙到錢的人滿嘴跑火車,坐在酒桌和牌桌上相互吹捧。喝高了或者賭紅了眼還可能發生打架鬥毆。縣醫院急診科在過年這幾天是最忙的。
回到宿舍和劉洵他們匯合後,一起商量晚上去哪裡吃飯。其實也不用商量,大年三十哪家飯店會開門?就算開門營業的,以我們這四個人的經濟實力只能吃霸王餐。最後決定到超市裡買些零食,找個沒人的地方喝口小酒。我提議到運河邊的一個小公園,裡面有個小亭子,可以看著河景喝酒,豈不美哉?
走到運河公園,天色已經黑透,劉洵將他買來的八瓶花雕酒放在桌子上說:“今夜不醉不歸。”
我看著包裝簡陋的花雕酒,擰開喝一口,感覺像是紅薯醋,再細品,很溫柔。一股暖流穿胸而過,微醺的醉意有點想哭。
我端起酒瓶走到河邊,看著對岸的燈火,直接灌下半瓶,心裡各種難過和不甘湧上心頭。
轉過身看見他們仨每個人叼著一個雞腿,桌子上擺著花生米、炸蠶豆,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垃圾食品。四個窮酸學生,在此胡吃海喝。
我們正處在人生的黃金時代,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去哪就去哪。重義氣,輕世俗,歌酒尋歡,來去不受糾纏。目空一切,不在乎旁人的冷言和酸語。
我坐下,和他們逐個碰瓶,帶著微弱的醉意在微弱的燈光下,我看著他們的臉,發自內心的笑了笑,說:“這個年跟諸位在姑蘇城外,京杭運河邊一起度過,能讓我銘記一輩子。想起王安石的一句詩‘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
“說得好!再喝一個。”劉洵說完,我們四個人一仰脖又是一口。
“這次出來打工,累成這樣都不後悔吧?都是我把你們推進了火坑裡。”劉洵說。
“我後悔去年沒有跟你來,活這麽大了,以前隻去過一次廣州,外面的世界是啥樣,早就應該出來看看,體驗一下生活的艱辛。”建光說。
“人總是要經歷艱辛的生活,不能老在舒適的地方呆著。經歷艱苦最大的目的也不是鍛煉意志,而是讓你知道艱苦和舒適沒有什麽區別。”劉洵說。
“要說區別的話也是有的,那就是能在你腦海裡形成多少回憶。時間流逝後,怎樣才能證明你有沒有虛度光陰?就看能形成多少回憶。我不想讓時間過去後,連一些回憶都沒有留下。”我說。
此時城市中很安靜,路上也沒有一輛車在跑,更沒有聽到一聲炮響。空氣有些潮濕,樹葉正在凝結露珠。
“更多的時候,也不過是增加一些吹牛B的資本。”宋信每次開口,都能讓人無言以對。他並不是話少,只是他一開口,別人就沒話說了。
暗無星月的夜空,降下沉沉霧氣。花雕酒在我胸中升起陣陣暖意。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
“一年半以前,我還是一個從貧窮縣城裡來的學生。面對車水馬龍的城市,一臉懵然無知,一點兒防備心都沒有。第一次坐火車出站後,找不到公交站在哪裡,問一個開三輪兒的司機,他說上車我帶你去。
“其實也就是繞到馬路對面一百米的地方,他問我要了五塊錢,我想也沒想就給了他五塊錢。這司機已經拿捏透了我這類人的性格,既容易相信人,吃虧後又不敢聲張。
“後來我漸漸長了心眼,既然沒有那麽聰明去辨別好人和壞人,乾脆就不說話,無論在街上遇見推銷的還是求助的,我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建光說。
“每一類動物都有相同的習性,但千萬個人卻有千萬種習性。我不想指責任何人,我們以後會不會成為這樣的人也很難說,有幾個人能做到獨善其身?第一次讀《狂人日記》的時候,感覺這篇文章沒啥了不起的,詞藻也不華麗。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每一次讀都有不一樣的體會。吃人者何嘗不是被吃者?而被吃者又何嘗沒有做過吃人者?”宋信說。
“老宋以前不是說過嗎,社會經濟是由攀比和競爭建立起來的。我想起小時候吃小當家方便麵,用集英雄卡的方式進行促銷。如果誰有一張稀缺卡片,能引來旁邊孩子的圍觀和讚歎。家裡富裕的孩子一次能買十幾袋,留下卡片,扔掉方便麵。我們常常跟在這些孩子的後面,吃他們丟到的方便麵。吃不完的,也都進了垃圾桶。
“小孩子可能沒意識到這是浪費糧食,難道商人不知道這是在浪費糧食嗎?為什麽還要這樣做?有很多事情,我們明知道不對,為什麽還要這樣做?良心上的拷問可能在心裡閃過那麽一瞬間。或許因為別人都這樣做的,我不這樣做的話就會吃虧。更可怕的是,有人認為這樣做是理所當然。”劉洵說。
“以前我們那裡有個規矩,小孩子經常用彈弓打鳥玩,卻從來不掏鳥窩捉雛鳥玩。認為掏鳥窩是壞良心的事,我當時也不知道壞良心是怎麽回事,反正就是不好的事情。我還以為是壞涼粉,家裡的涼粉會壞。
“難道用彈弓打鳥不是壞良心的事嗎?有的打得準的小孩能一發子彈將鳥頭擊碎,人的道德觀就是這樣避重就輕。”建光說。
年夜,寂靜清冷,遠離人群。這種脫離塵世的灑脫,只有在多年以後被俗事纏身時,才能深深體會到。參加工作後,在諸多酒局與別人推杯換盞、稱兄道弟,雖然也掏心窩說過很多真心話,但都沒有一場像這樣超然於世外,真正體會到酒精對人精神的陶冶。
酒香濃鬱,隨著呼吸在鼻腔裡來回竄動。我又忍不住想吼兩嗓子,每當酒酣胸膽時,洶湧的酒氣在胸膛裡衝撞,走到沒人的地方,都會忍不住咆哮。
我提著酒瓶走到運河邊,深吸滿氣,對著河水竭力一吼。吼聲在空蕩蕩的河兩岸沒有一絲回聲,吼完後內心裡無比暢快。又咽下一口酒回到亭子下,看著他們仨,這一年多來和我朝夕相伴的人,我激動地要流出眼淚,尤其在這個特殊的節日裡。
“各位,我從你們身上學到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獨立思考,有自己堅定的價值觀。以前我一直認為像我這樣的人是異類,不被集體所包容。我們都是應試教育的殘次品,被排斥在主流觀念之外的異類。我很欣慰,我們都沒有自暴自棄,一直保留著正確的價值觀。不被世俗的汙濁所沾染,按照自己的方式堅定、樂觀的去學習、去生活。
“我希望,以後我們都能繼續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不管以後受到怎樣的嘲笑和誤解,一絲不苟地執行自己的信念和價值觀,永遠不要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各位,乾杯,為我們這過去的一年多和以後的所有歲月乾杯。”我舉起酒瓶。
我們將瓶中的酒一飲而盡,每人又開了一瓶,四個性格簡單,都沒有什麽心眼的男人相視而笑,勝過無數激揚文字。
“董兄,你這話說得像心靈雞湯,不過還挺好聽的。”劉洵說。
“我這鍋雞湯燉了有好些年,味道還算醇厚吧。”我說。
“上初中時是心靈雞湯最泛濫的時候,那個時候我讀它上癮,每次看完之後感覺自己是世界的王,全世界都圍繞著我轉,這種君臨天下的感覺比喝醉都爽。”建光說。
“我那時候不用看雞湯文就感覺自己是世界的王,喝了酒之後就成了宇宙的王。我還寫過一篇作文叫《宇宙統一論》,被老師拉到講台上念,從此人送外號‘宇始皇’。”劉洵說。
“你還真啥都敢想,現在你還想統一宇宙嗎。”我說。
“我的理論還在,不過不能再宣揚了,會被當成精神病的。”劉洵說。
“在古代,一個平頭百姓如果說要統一全國, 會被按謀反罪上狗頭鍘。如果說要統一全宇宙的話,會按什麽罪處理?”我說。
“當成失心瘋被灌半桶屎尿。”宋信說。
“當年我靈光一現,激動地三天沒睡好覺。雖然這亮光只是那麽一小點,比暗夜中的磷火還渺茫。但是,一旦讓我看到了,將一生難忘,好似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亮點。
“雖然很多人嘲笑我,但我不以為然,因為他們沒有看到過這一閃光在黑夜裡是多麽的耀眼。我原諒他們的無知,憐憫他們隻生活在黑暗中,未曾看到亮光。”劉洵說。
劉洵說完,提起酒瓶將瓶口放在鼻下嗅瓶中的酒香。含笑閉目,滿臉享受的表情。
時間似乎已經把我們遺忘,我想起魯迅的一句詩“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
雖然四周幽寂無聲息,但我還是能感受到城市中的人們在狂歡在慶賀,我們仿佛置身於汪洋大海之中的荒島之上。
公園裡衰葉落滿徑,樟樹籽和鳥糞摻雜在其中。亭子柱子上貼著藥膏似的違法廣告,字跡已經斑駁,看來這裡也是座被人遺忘的地方。
“將來我們既不會富貴,也不會很落魄,都是平常的一個人。也可能成為生活的走狗,但不要做欲望的奴隸。或許會喪失很多記憶,但不要忘記自己。多年後再相見,能讓我感到最大欣慰的,就是我們每個人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和精神頭。”宋信說。
酒盡夜闌珊,風起意酣然。趁著酒勁,我們唱起歌來,唱著、笑著、吼著,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