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的轟鳴聲像海浪一樣拍打著我的思維,我已經漸漸習慣了夜班。除了白天睡覺時會每隔兩小時醒一次、後半夜乾活時偶爾會感到幾次心悸外,似乎沒有什麽特別嚴重的不適。
我感覺機器比人還慘,人還有睡覺的時間,而機器只有在人吃飯的時候,才能休息一個小時,其他時間全部在工作。
這次出來打工最大認知就是打工確實沒有小時候想的那麽有趣,老家的堂兄弟們都是初中沒讀完就輟學打工。每次過年回老家時,他們衣著光鮮,頭髮染成各種顏色,連點煙的打火機都是帶著閃光燈的。
每次聽他們講述打工時的經歷,還有一些充滿激情的事情,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總是充滿向往,以至於不只一次幻想過出去打工。掙一些錢,在沒人管沒人問的地方尋歡作樂。
等我真的站在機器前,腦子被掏空,像坐牢一樣乾活,才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多麽的無知。
整個車間裡一塵不染的乾淨,所有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地上畫著方框,標明每個東西的位置,就連每個垃圾桶都得對號入座。每天快下班時,都會有專門人員檢查垃圾桶,如果發現裡面有未利用充分的原材料或者其他違禁物品,立刻罰款,還建立舉報制度,舉報有獎。
我無法記錄工作時的事情,因為沒有什麽可記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樣的。唯一能給我留下回憶的,也就只有那個叫匆匆的女孩。我會時不時地向她那裡張望一眼,只有這樣,內心裡的疲憊才會減輕一些,我就是這樣來打發枯燥的工作時間。
因為到了年關,廠裡加緊趕產量,最緊張的是線長。產量達不到時,只會處罰她。每天開工前訓話時,每個線長都使足勁咆哮:“一定要把產量給我趕上去,誰要是敢不配合加班,我要他好看!”
有一次星期六,車間長決定為了趕產量星期天不休息了。把任務分配給線長,動員工人們加班。下班開會時,絕大部分人還都是像羔羊一樣順從了。
“同意加班的人站到後面牆邊,不同意加班的人留下。”賀梅像軍官一樣發號施令。
除了我和建光,其他人都站到了後面的牆邊。馬戶又昂起他的大長臉,用深邃的鼻孔對著建光說:“小夥子,怎麽回事!”
我這是第一次看到建光如此硬氣地說:“我身體不舒服,不想幹了。”
馬戶又轉向我,問我同樣的問題。受到建光極大的鼓舞,我直接說了三個字:“不想乾。”
賀梅雙手抱在胸前,惡狠狠地說:“不加班,走著瞧,以後有你們好看。”
他們訓完話走了,這時一個老員工走到我們跟前,低聲說:“小夥子,這兩人你們最好不要惹,沒什麽好處的。再說現在廠裡人手不夠,幫幫廠裡渡過難關,還能多掙錢,沒什麽不好的。”
我笑道:“謝謝,隨他們怎麽辦吧。”
我和建光走出車間樓,沐浴在久違的陽光中。在車間裡幹了一個星期的夜班後,我都忘記了陽光曬在身上是什麽感覺。
吃過早飯後,回到宿舍裡睡了兩個小時。跟劉洵和宋信約好了,去太湖看看。自從我們分開車間和宿舍後,還沒有聚過。
這天天氣很好,陽光和微風一樣都沒有少,我們坐了三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才趕到太湖邊。
四個人站在太湖邊,看著浩瀚的水面,一言不發。半個月的夜班已經讓我們每個人的思維都麻木了,想不出要說什麽。
湖邊風很大,帶著清涼的潮濕感。水浪一刻都不停歇,拍打湖岸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是我們四個人第一次話很少的時候,眼睛裡都露出了茫然,只是看著無邊無際的水面,水面被風掀起一疊又一疊的波浪。
湖中有些小島嶼,像浮出水面的烏龜殼,遠遠的只露出黑色的弧形,在沉沉水霧中顯得虛無飄渺。
家鄉遠在千裡之外,然而並沒有多少思鄉之情。雖然工廠裡的經歷很讓人無奈,卻沒有多少怨恨和厭惡,因為社會本來就是這樣。
工廠也要生存發展,雖然工作制度苛刻,但並沒有人強迫你留在這裡。如果當年我真的追隨堂兄弟們的腳步,可能以後每天都要過這種生活,雖然工廠不會強迫我留下,但現實會強迫我留下。
我們沿著湖邊的馬路一直走,看到的都是同樣的風景。冬日裡的陽光稀薄,但已經足夠,盡情享受這難得的閑暇時光。雖然困倦已經襲來,但絲毫沒有擾亂我們的興致。
在碧水邊,藍天下,呼吸著清涼的空氣,心裡說不出的暢快,離開城市和人群,越遠越好。
“小時候,我爸經常讓我去田裡體驗生活。乾完活後,我爸就問我‘是上學好,還是乾活好?’其實我寧願去田裡乾活,也不願寫作業。
“以前在街上遇見乾髒活累活的民工,我爸總是說‘看見沒有,不好好學習就得乾這個’。這種樸素的價值觀,其實根本改變不了我不愛學習的想法。在這種樸素的價值觀裡,上學是唯一的出路,那走出這條路是為了什麽?
“不外乎是為了擺脫體力勞動,找個夏天有冷氣、冬天有暖氣的辦公室上班。教育真的教給我們熱愛知識嗎?樹立良好的道德嗎?我也沒感覺自己的內心比福成純潔多少?我唯一感到欣喜的是,這些年沒有被教育體制和大人的世俗觀念所同化。
“有一次聽語文老師講口才,她說‘什麽是口才,比如說你去一家公司面試,面試官問你為什麽要來這裡上班?沒口才的人會說是為了掙錢,有口才的人會說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價值。’我當時聽了就很反感,這是什麽口才?這不就是在教人虛偽嗎?難道就不能坦誠一些嗎?如果這個公司容不下說實話的人,那在這裡待著就沒有什麽意義。把說謊當成一種能力,這能叫口才嗎?如果一個有才華且熱愛知識的人,卻毀在不會說話上,這個社會的包容度太低。”我對著湖水說。
劉洵點點頭,沒有說話。今天他的話很少,只是看著湖水和藍天,一臉愜意閑適,還掏出手機播放著莫扎特的音樂。
凌亂的湖風將音樂聲吹散,我想在這裡沉沉地睡去,變成湖底的一塊石頭,深深埋在淤泥裡。
如果這些工作只是辛苦,也能忍受。但可惡的是它剝奪了人的思考能力,讓你在流水線上疲於奔命。雖然隻幹了兩個星期的夜班,我明顯感覺自己的精力和注意力變得有些遲鈍,就連劉洵也被消磨掉了銳氣。
“我以後不會出來打工了,一次就夠了,把該體驗的都體驗了。”我說。
“體驗打工沒有什麽意義。”宋信說。
“那你倆為什麽還要來這裡?看你倆輕車熟路的樣子,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吧?”建光說。
“但是打工換來的錢可以乾有意義的事情。”宋信說。
“因為我們需要一些錢,讓我們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從高中畢業後,我和老宋靠著打工掙來的錢,已經走了八個省。天南地北,山川湖海,每到一個城市打工,還可以體驗這座城市裡的風土民情,豈不一舉兩得?
“今年本來不打算來蘇州,這地方去年我和老宋已經跑過一遍。之所以故地重遊,是因為帶著你們倆,如果到了陌生的城市,怕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把你倆給坑了。
“為了向往的風景,吃些苦也是值得的。老向家裡要錢,也確實不像話,都是成年人了,一雙手總不能老是扣手機,腦子裡也不能總是想著女人。總得出來看看世界,跟五湖四海的人打一打交道,我想這是一個剛成年的男人應該乾的事情吧?”劉洵說。
“我想起尼采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建光說。
“別說你知道為什麽而活,就算你什麽都不知道,只要你想活著,你什麽都得忍受。
“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別問自己為什麽而活,也不要去探尋生活的意義,你越想知道你為什麽而活,你就越迷茫。 你越去探索生活的意義,生活也就越沒有意義。我們有那麽多的名人名言和勵志故事,而好多人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著。
“我一直在擺脫我爸媽讓我向別人家的孩子學習的陰影,面對別人家的孩子,我既自負又自卑。自負的是,你不就是學習好、長得好嗎?不就是個大人手中的玩偶嗎?不像我那麽有個性。自卑的還是因為他學習好、還長的好,我什麽都不如他。經過一段時間的自暴自棄後,我決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學習。
“不論別人怎麽嘲笑我,也不管別人怎麽看我。不再自負,也不再自卑。每一個人都是一粒塵土,風吹到哪裡,我就在哪裡落下。不想明天去幹什麽,隻去過好當前這一天。”我說。
“社會進步和經濟發展的原動力就是來源於人的攀比心,商品繁榮的根源就是人的虛榮心。現在這個世界這麽繁華,還是說明每個人都特別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驅同和從眾是群居動物的本能,但高度趨同和從眾,會發生群體悲劇。想想最近這一百年的歷史就知道。”宋信說。
所有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直到一個個都打起哈哈,確實該回去了,太陽已經偏西。突然感覺這是來蘇州後再次找回自己的一天。
天高水遠,眼前的一切都是生活的美好,我也向往這美好,我們每個人都向往這美好。
當時間如風吹過,無法挽留。我將再次投入生活的辛勞之中,時刻銘記我曾看見過的各種美好。即使一年之中只有寥寥幾天能讓我看到美好,我也將堅定等待這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