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向你醒了”，最先開口說話的是幫忙找豬的村民孫富貴。

　　孫老頭把兒子取名富貴，希望兒子富貴，但是名字的寓意並沒有讓孫富貴脫離貧寒的家庭富貴起來。

　　向鵬回答道:“什麽時候來的我竟然不知道”。緊接著連續說了兩遍“喝多了，喝多了”。

　　向鵬斜著眼睛用余光掃射了一眼李梅，不耐煩地說道:“我的茶水呢”?

　　茶已經傳承了幾千年，源遠流長，烹茶，飲茶是藝術，一種以茶為媒的生活禮儀，一種以茶修身的生活方式。

　　通過沏茶、賞茶、聞茶、飲茶、增進友誼，美心修德，學習禮法，領略傳統美德，是很有益的一種和美儀式。喝茶能靜心、靜神，有助於陶冶情操、去除雜念。但對農村人可沒有那麽多講究，尤其是對於向家這樣的家庭，能喝上一口已經算得上祖墳冒了青煙。

　　向鵬話音剛落，李梅站起身來朝著漆掉落得斑斑點點的櫃子走去，彎下腰左手扶著抽屜拉手打開了櫃門，從裡面拿出來一個碗口粗半透明塑料做的杯子，杯蓋和杯口通過塑料的帶子相連在一起，杯身有些發黑，想來是有些年頭了。

　　李梅關上櫃門後轉身走向八仙桌，借來的茶葉用一張牛皮紙包著放在桌子上。

　　李梅擰開杯蓋，打開牛皮紙，用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夾起茶葉往杯子裡一點點放，邊往杯裡放茶葉邊用眼睛看著夾茶葉的三根手指。

　　李梅右手三根手指一松一緊，一松一緊，重複了幾遍，隨後把手指放到牛皮紙上方松開，茶葉再次回到了牛皮紙上。

　　李梅左手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後退了兩步伸出右手去提火塘上被煙熏黑的水壺。水壺裡的水翻滾著冒出白白的水蒸氣。

　　李梅側了側身子把沸騰的水倒入杯中，茶葉在杯中翻滾，一片，兩片，三片，四片。肉眼看到的好像只有4片。如果能夠用放大鏡去看，可能還有漏網之魚沒被發現。

　　李梅彎下腰把水壺放在地上，直起身後雙手捧著茶杯又彎下腰恭敬的奉給向鵬，向鵬接過李梅手中的杯子後，李梅雙手不自覺的半握了起來，原來母親李梅的手掌早已被杯子中的水燙得通紅。

　　全程李梅卻沒說一句話。

　　坐在門檻上的向小北面黃肌瘦，嘴唇發紫。身上白裡透黑，黑裡透白的T恤全是泥水。向小北抬起頭眼巴巴的看著母親李梅說道:“媽，我餓，媽，我餓”。

　　話音還未落下，父親向鵬氣不打一處來，“吃，吃，你就知道吃”。

　　此時母親眼眶泛紅，用右手食指指了指八仙桌上的涼土豆。

　　向小北猛的起身跑過來，拿起桌上的涼土豆連皮帶肉狼吐虎咽啃了起來。

　　坐在椅子上的向鵬右手端起茶杯用嘴對著杯子吹了吹氣，吸氣似的喝了一口茶水，並發出嘶嘶嘶的聲音。露出非常享受的表情。

　　坐在火塘邊的王阿姨白了一眼向鵬。孫富貴目視著王阿姨的臉，似乎發現了新大陸，為緩解尷尬，孫富貴及時出來圓場說:“向哥不愧是有文化的初中生，茶都喝得這般享受，羨煞旁人”。

　　雖然孫富貴的話是奉承，也帶著些許諷刺，但對於向鵬來說很是受用。

　　“我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向鵬驕傲的說著。

　　孫富貴說道:“向哥，向哥你給說說，讓兄弟我也見見世面”。

　　王阿姨接過話去毫不客氣的說道:“你別聽老向吹牛，他能把牛都吹上天了”。

　　向鵬不服氣的回答道:“想當年在學校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所有人見了我都得叫聲向哥，沒有我泡不到妞”。

　　王阿姨輕蔑的笑了笑說道:“老向快得了吧，就你那些偷雞摸狗的事，也好意思拿出來講，不嫌臊得慌”。

　　向鵬不耐煩地說道:“老娘們家家的懂什麽，男人聊天有你什麽事”。

　　王阿姨切了一聲後沒在搭話茬。

　　向鵬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用手指了指茶杯說道:“富貴你知道當年我喝過什麽好茶嗎?乖乖，不得了不得了，現在想起來都饞得慌，我告訴你吧，鐵觀音”。

　　向鵬特意把鐵觀音三個字放慢了語速，提高了聲調強調一遍，好不自豪。

　　“當年我在縣城上初中時可沒少喝，走在學校裡別人都得叫我聲向哥”。向鵬這樣說著。

　　80年代的東川省算得上是全國最落後的省份，而魯陽縣又是東川省最落後的山區縣城，整個縣城基本上都是土坯房，只有縣政府和衛生院屬於二層樓的鋼筋混凝土平房。

　　有沒有鐵觀音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向鵬沒喝過。

　　孫富貴對著向鵬豎起了大拇指，眼睛緊盯著向鵬打趣道:“真有那麽好喝?向哥您弄點來兄弟們嘗嘗”。

　　向鵬臉上露出難堪的表情勉強說道:“一定，一定”。

　　“水，水”。

　　在一旁狼吐虎咽的向小北被土豆噎得直翻白眼，直吵著要水。

　　“你是餓死鬼投胎的?活該，你在吵看我不打死你”。向鵬沒好臉色的罵了一句兒子向小北。

　　母親李梅趕緊起身用碗盛了半碗水給兒子喝下這才緩過來。

　　村民們也有一搭沒一搭的敷衍著向鵬說大話吹牛。但從始至終誰都沒有提到關於豬的任何話題，哪怕是一絲絲關於豬字的信息，此刻這個字成了禁忌，他們就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不約而同保守著這個秘密，事實上用不著商量，一切都配合得那般默契，完美。

　　但終究紙是包不住火的，該來的終究會來，躲也躲不掉。

　　王阿姨早已不耐煩聽向鵬自吹自擂，起身後就要準備離開，沒走兩步後又停了下來。轉身說道:“小梅啊，吃點飯吧”。

　　李梅低聲的說道:“好”。

　　王阿姨又摸了摸向小北的頭說道:“小北聽你媽的話，要乖，別像你爸一樣”。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孫富貴和其他幾個村民也站起身紛紛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