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天很冷,節氣恰好是大雪,細毛雨一飄下來,就在枝葉上凍住了。清晨的馬鬃嶺上,煙煙霧霧的,一片銀裝素裹,晶瑩剔透。尤其那幾棵立在嶺上的大樹,更是象黑白素描,把個遠山襯得隱隱約約的,直如仙境一般。那條山路上,也結了厚厚的一層冰,油光油亮的,侗家人,把這冰叫“杠窿”,客家人(侗家這邊,把侗人叫扃,說侗話的地方叫“仡扃”;漢人叫“賈”,也叫客家人,說客話的地方叫“魯賈”)就叫“油夠”,是湘西山裡冬天常見的風景。只是風景是好看,卻是山裡人最煩的天氣。賊冷不說,還凍得枝斷樹倒,草枯菜蔫。跟霜一樣,最是毀陽春。這還不算,更不好的是,路上還硬邦邦的賊滑。比雪滑多了,一不小心,能把人溜去丈把遠,摔你個筋斷骨折,讓人門都不敢出。
可是對於燒炭客來說,這天氣是賣炭的難得的天氣,最能賣出好價錢,這不,馬鬃嶺下就上來四五條人影,個個挑著一擔炭,頭上冒著熱氣,敞開著對襟衣,包頭的青帕圍在腰間,下邊燈籠褲,包腳布套著草鞋,更用稻草纏得結結實實,既是保暖,也是防滑。眼見快到嶺上,走前面一個人忽然叫道:“大家小心,這路全凍起來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道:“把擔子放下,先挖挖路,莫把炭摔爛了。”頓時幾個人把挑子放下來,從腰間拔出柴刀,在那路上按腳步挖出一個個小坑,好不容易一個個上得嶺來,都大口呼哧呼哧的直喘氣。一個年紀大些的山民便道:“在這歇口氣,等下再把下坡的路也挖一挖,要不那邊也是下不去的。”眾人聽得,便在嶺上一字排開,放下炭挑子,抽出扁擔當凳子,尋個地兒便坐下歇息。其中一個約莫二十歲的後生,雖然臉上黑黑的有些炭灰,又被汗水衝得如花貓般。卻也掩不住濃眉大眼,鼻直口闊。只是朔風如刀,把個耳鼻臉吹得通紅。坐下喘了幾口氣,便解開炭挑子頭上掛著的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個烤熟的紅薯,掰成兩段問道:“你們有誰要吃苕不?”眾人都道:“我們自己有,你先吃罷。”那後生也不客氣,剝了皮便啃,雖然冰涼冰涼,卻是啃得極香。旁邊一個漢子便笑道:“楊狗,等下下了馬鬃嶺到龍溪口,還有蠻長一段路,等賣完炭,又得半天,你現在那麽早就把乾糧吃了,等下莫餓哦!”那叫楊狗的後生嘴裡含著苕支吾答道:“不怕,等賣了炭,就有錢買飯吃了。”眾人笑道:“到底是年輕人,不扛餓。後生崽,第一回挑炭進城,吃得消不?”那後生笑道:“有點壓肩膀,腳肚子有點抖。不過還好,還過得去。”
這個叫楊狗的小夥子,其實正名叫楊恭。本來家族兄弟是按“溫良恭儉讓”來取的,只是楊恭那名字忒煩人,恭和公諧音,侗家人習慣把爺爺輩叫公,除非是他孫子輩,沒幾個人願意叫他名字,倒是打小看他長得結實,當地客話裡,那“恭”字叫快了音一變,極象是“狗”音,就故意叫他楊狗,一來二去的就叫開了,農村人家孩子,打小也習慣叫什麽阿狗阿貓的,叫得賤長得大,所以人叫楊恭楊狗,他家人倒也不介意。眾人正待再開他玩笑,卻不料楊恭一邊說話一邊吃苕,那苕太面,一不小心,噎住了,在那一個勁打嗝,嶺上又沒水,那年紀大些的山民一邊笑,一邊去路邊砍了一枝小馬尾松的枝椏。那馬尾松針都凍成一根根冰條,針尖上略顯圓圓的冰珠,拿給楊恭道:“滿公今天給你吃個好東西,快含幾根松樹糖,就不打嗝了。
”楊恭趕緊接過來,把那冰珠含在嘴裡,那冰珠化下去,冰涼之外竟還有些甜味,果然過不一會,便不嗝了。眾人又笑了一回,便挖路下嶺去了。隻楊恭皺著眉,伸出手掐了幾下,便拔了炭挑子上幾根稻草,打了兩個結,綁在兩頭炭上,跟眾人一起下嶺進城。 等到得龍溪口街頭時,已是辰交巳時分,龍溪口是湘西重鎮,素有黔頭楚尾之稱。恰逢龍溪口趕場,幾個炭客到得浮橋頭時,街上已是好多人。兩邊一溜排開小攤,各種羊雜鍋、牛雜鍋、粉攤的香味彌漫著整條街道,令人忍不住直咽口水。幾個炭客找了個空位,把炭擱下,等待顧客。
楊恭幾個人這次挑的,都是上好的青鋼炭,炭好自然不愁賣。不一會,就來了幾撥人看,都說炭好,就是嫌貴。到得午時時分,來了一個富商模樣的老頭,看中了他們的炭,要全部拿,只是年紀大了,拿不動,願一擔炭多出二十文錢,讓楊恭他們幫挑到家裡去付錢,眾人大喜,便對楊恭道:“後生崽,今天賣得順利,等下我們帶你去吃個牛雜鍋喝幾杯再回去,也好暖和。”說完,幾個人起肩便走。剛走出街頭,忽然十幾個人橫衝直撞的過來,楊恭避讓不及,一頭炭蹭上了為首的一個胖胖的公子哥模樣的人身上。那胖公子大怒,瞪著楊恭吼道:“眼睛瞎了,走路不看路的?”邊上十幾個人,呼啦啦的一下圍上來,把楊恭幾個圍住。
原來這人叫梁公子,是晃州城一霸,綽號梁肚子。父親是晃州通判,晃州當時還是個直隸廳,通判就是最大的官。那梁胖子仗著他爹,帶著一幫小嘍羅,在晃州城欺男霸女,為非作歹,是個有名的痞子。今天來集市就是來敲錢來的,恰好這楊恭撞上了,這梁胖子一看楊恭幾個對襟衣燈籠褲稻草鞋的,就知道是山裡侗家人,欺負山裡人來得遠沒見過世面,便一把揪住楊恭道:“你刮壞了我衣服,怎麽的?不賠?”
沒奈何,楊恭隻好放下挑子,對梁胖子說:“對不住這位大哥,這人太多了,一下讓不快,弄髒了你的衣服,我在這給你賠個不是了!”買炭的老頭也跟梁胖子說道:“梁公子,這賣炭的確實不是故意的,他是幫我送炭過去,才不小心碰到你。”邊上幾個小嘍羅看那老頭說話,便過去一把推開道:“老東西,這有你什麽事,還來多話,快走。”那老頭知道梁胖子不好惹,心下恐懼,哪敢多話。那梁胖子這邊抖著衣服對楊恭說:“看到這什麽衣服沒?緞子的。杭州來的繡花緞子,你曉得值好多錢不?五十兩銀子,這被你刮毛了,怎麽穿?”
邊上人聽得,暗自嘀咕:今天要壞了,估計這幾個炭客要倒霉了。五十兩銀子,好大的數目,一挑炭才賣幾百個錢,這炭怕全抵了都不夠個零頭。楊恭幾個一看,知道今天是被人訛上了,那年紀大的炭客叫楊昌序,是楊恭的滿公,便上來跟梁胖子賠禮道:“公子爺,你看我們幾個也是幾個賣炭的,大老遠來賣擔炭也不容易,不小心弄髒了公子爺的衣服,不過幸好沒什麽破損,求公子爺高抬貴手,寬容一回!”那梁胖子拉起衣服說道:“來看來看,我這個人是很講理的哈,你看這衣服都起黑毛了,還沒有破損?”
眾人看時,那衣服上被炭擦一下,哪能沒點黑灰,楊恭一個同伴叫楊秀成的,氣不過,就問道:“不就碰點黑灰嘛,那你講咯,要賠好多?”那梁胖子斜著個眼睛看著說道:“喲嗬!還有氣了?賠好多?看你們幾個也沒有什麽錢,公子我就饒了你們,賠個十兩銀子算了。”聽得梁胖子這一說,楊恭一行人不禁大怒,且不說沒那麽多錢,就是有,哪有賠那麽多的?況且大街上走路,人碰人是常有的事,那秀成氣不過,便道:“我們沒錢,怎麽的嘛?”
梁胖子那群小混混,聽秀成說沒錢,便圍上來推推搡搡的嚷道:“怎麽?一句沒錢就打發了?你曉得你是跟哪個講話不?這是梁公子,饒了你們幾十兩銀子了,你們還羅嗦?皮癢了是吧?”幾個小混混,伸手就想打秀成。楊恭幾個見勢不對,嘩啦的都把扁擔柴刀抽出來,站成一圈,梁胖子一群混混見楊恭他們拿起扁擔,也各自腰間抽刀的抽刀,拿棒的拿棒,把楊恭幾個,團團圍了起來。
楊昌序年紀大事想得多,見對方人多勢眾,梁胖子又是官家人,真打起來炭保不住不說,麻煩還大了。便強忍住氣道:“梁公子,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們就幾個賣炭的,你真要把我們往死處逼麽?”那梁公子一群人雖然把楊恭五人團團圍住,但梁公子等人也素知侗人蠻狠,打架凶悍。眼見楊恭幾個拿刀操棍的,真要動手,自己這邊人怕也要傷著。看這幾個炭客確實沒什麽油水,聽得楊昌序這一問,正好借坡下驢,便道:“是我逼你們?弄壞別人東西要賠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走到哪不是這樣?算了,看你們幾個也是真沒錢,可憐你們,不要你們錢了,把這幾擔炭留下來抵了。”聽得這話,幾個炭客更是怒氣難忍,辛辛苦苦天不亮就挑炭出門,幾十裡山路,沒想到一文錢沒賣到,倒頭來是給人送上門了。那個火氣,哪壓得住,秀成就用侗話對昌序說道:“滿公,不跟他們廢話了,打吧!哪有那麽欺負人!”楊恭聽得梁胖子這樣一說,心裡有了計較,便攔住秀成道:“等下,我有辦法了,讓他們把炭拿走,回頭我讓他把五十兩銀子給我們送到我們屋頭來。”幾個同伴怒道:“楊恭你怕是昏頭咯,他們怎麽會給你送炭錢來?”楊恭轉頭對昌序說道:“滿公,你信我,我從來都不騙你的,我一定做得到的。”那昌序也是將信將疑,但素知自己這個孫子穩重,不亂說話,便問道:“孫崽你當真有把握?”楊恭回道:“滿公你看那炭頭上的草標沒?孫崽這些年學得些技藝防身,這炭他拿去,用不了的。”昌序看時,才留意楊恭炭上果然有兩個草標,昌序是見些世面的人,見那兩個標,約莫估到了幾分,便不再言語。幾個人見昌序都答應了,雖然氣難平,但也不再說什麽。梁胖子見幾個侗古佬在那說侗話,不知道他們說什麽,便不耐煩的問道:“怎麽樣?我夠大量了吧?你們幾個還要怎麽的?要動手?”
楊恭聽得,便答道:“好,這幾擔炭你便拿去便是。”幾個人收起扁擔便走,楊恭走過梁胖子身邊時,拍一拍梁胖子道:“這炭要是不好用,就到小山衝來找我,我叫楊恭,你記好了。”那梁公子厭惡的拍著被楊恭拍過的地方說道:“把你那黑手拿開,莫弄髒了我衣服。”見楊恭幾個走遠,幾個混混上來諂媚的對梁胖子說道:“梁公子,雖然這幾個炭客沒什麽油水,不過這幾擔炭倒是上好的青鋼炭,夠燒這一個冬天了。”那梁胖子得意的道:“看把你們幾個,幾擔炭值得什麽,叫個車來拉回去。”眾混混趕緊找車拉炭去了。
楊恭幾個同伴,心下氣極,炭沒了,錢也沒了,那牛雜鍋是吃不成了,氣呼呼的餓著肚皮往回走。隻楊恭沒事人般,走著走著還唱起歌來了,那秀成就惱道:“你是不是不曉得死活,這都還唱得出來。”楊恭笑道:“我都跟你們說過了,到時候他們會一擔炭十兩銀子給我們送來,你們慌什麽?不就今天吃不到牛雜鍋,回頭你們再請我吃就是。”眾人半信半疑,一路憤懣回去不提。
卻說這梁胖子把炭拉回去,到了晚上,怪事來了,那肚裡如腸子斷了般。疼得他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家人著了忙,趕緊送去看。那時候晃州已經有了西醫,人們管叫洋醫,只是不管西醫中醫,梁胖子到了郎中那就沒事,白挨針吃藥。只要一回到家,保證就痛得哭天喊地,後來甚至狂起來,抱起桌子就啃,把家人嚇死。郎中摸不著頭腦,實在沒辦法,梁通判就找了個法師來驅邪。那法師也還有點料,進來搗鼓一陣子,就問梁胖子最近有沒有去過哪裡,有沒有得罪什麽人,梁肚子說沒去哪,就縣城,也沒得罪什麽人,他小子還壓根沒把拿那幾挑炭當欺負人呢!對他來說,沒打人已經是夠仁慈的了。法師問不出什麽,是通判公子啊!也不敢輕易亂說,就在屋子裡亂走亂看,突然看到那幾擔炭上的草標,才趕緊問炭哪來的。得知來由後告訴梁胖子說:“你中蠱了,就是這賣炭人下的,不過我解不了,不僅僅是我,在我知道的人中都沒人解得了,這是連環蠱,你得去找他解去。否則你就沒救了,你知道他在哪不?”那梁胖子才猛然想起,楊恭走時跟他說過,強忍住痛,告訴了那法師。那梁通判聽說兒子是中了侗家人的蠱,直驚得目瞪口呆。知道事大,自己不好出面,便央求那法師來找楊恭,那法師推不過,第二天便帶著禮品來到小山衝找到楊恭。楊恭見人找來,坦然承認,把過程跟那法師一說,也不廢話,十兩銀子一擔炭,銀子拿來,自然解蠱。法師把話帶回梁通判,梁通判無法,只能照辦,仍叫那法師把銀子送來。楊恭拿過銀子分給了眾人,回頭跟那帶銀子法師說:“我知道通判老爺是官,你帶話給他,若他記恨在心,還想再欺負我們的話,怕下回就沒人救他兒子的命了,這裡有我化的一碗水,你帶回去給梁公子喝,喝下後三天就好,這三天的痛,他怕是要挨的了。只要以後他不起壞心,就不會翻病;要是再起壞心欺負人,那就不好講得了。”那法師不敢不依,諾諾答應,把水給梁胖子帶回去喝了。果然痛了三天就好了。從此那梁胖子見著侗家人,再不敢欺負,只怕又中了蠱。
經過這一次,寨裡人便知道了楊恭會放蠱,這一傳十十傳百的,方圓便很多人知道了,每次楊恭老爹楊盛貴出門,人見著就會說:“呀!貴麻子,你崽好厲害咧!”貴麻子是楊盛貴綽號,往常人叫,貴麻子會吹胡子瞪眼睛,如今見人誇兒子,那綽號聽起來順耳多了,竟咧開嘴笑道:“哪裡哪裡!大家誇獎了!”無比開心。
不過雖然楊恭出了些名,但那時候,找楊恭做大法事的人還是少,因為大法事要一幫子人,楊恭還太年輕,又沒有豎旗,按理還不能帶班子,所以開始周圍人都還不大信他。不過山裡人好打獵,侗家人打獵,必先圍山,圍山很有講究,圍得好的,獵物多;不會圍的,獵物少。圍山其實就是敬山神土地。在傍晚,備上祭品,香紙,先祭過山神土地後,然後念咒封山,並還指令:小的莫來,大肚莫來等等,小的幼山貨,大肚就是指帶孕的山貨。獵人一般是小貨不打,大肚貨不打。因為那損陰德。圍過山後,才開始放套下井。只要是楊恭圍的山,山貨出奇的多,山羊獐子野豬錦雞角雉等,總是常人的兩三倍。還好楊恭圍一次山要過好久才圍一次,要不,怕莫山貨都要被抓絕了。盡管如此,楊恭名氣還是越來越大了。
年少成名,總難免有點浮躁。楊恭也不例外。楊恭又正是二十左右年紀,侗家人,十八九歲開始論娶嫁了。於是楊恭便常和一幫子後生,常常去趕坳會唱山歌坐姑娘去了。侗家人坐姑娘,很有特色,一般是知道那個寨子裡有姑娘了,後生就在傍晚來到寨前山坡上唱山歌,然後姑娘們也來到寨前迎唱。唱得合拍,估計事兒就成了,無論輸贏,只要姑娘願意讓你進寨消夜吃東西,那就有戲了,這事兒只要你不失禮數,女方大人是不會說你的,是規矩。
楊恭那時候,最愛和夥伴們去一個叫流蘭溪的地方坐姑娘。當地有個順口溜:流蘭溪的姑娘小山衝的郎,長龍的漢子老王寨的婆娘;牛欄坡的師傅十方坪的匪,杉木灣裡一窠大木匠!說的是流蘭溪的姑娘漂亮,小山衝的郎俊,長龍的漢子好力氣的多,多出大力士,兩個人就可以抬老杠;老王寨的婆娘不僅勤快會當家,還多有會看香放蠱的,厲害得很;牛欄坡的師傅多而藝高;十方坪的人蠻,做土匪的人多;杉木灣的木匠不僅多,而且手藝好。所以,楊恭他們去流蘭溪坐姑娘就不奇怪了,於是在一個滿是晚霞的傍晚,流欄溪村外山頭,就響起了楊恭和夥伴們的情歌了:
唱歌嗨!
唱首山歌到瑤台
瑤台唱歌約妹子嘍
不知妹子來不來——
……
歌聲一響,村寨裡的老老小小就都聽到了,姑娘們就三五相約,不一會村子裡果然就走出來四五個姑娘,人未看清歌先到:
“問你哥
問你哥哥從哪來
問你哥哥有幾歲哎
問你哥哥乖不乖?”
……
後生們一看姑娘們出來,不由得眉開眼笑。誰料的今天來的幾個姑娘個個牙尖嘴利,尤其是其中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最厲害,松松的攏著個頭髮,穿著滾銀邊的藍衣服,眉眼清秀靈動,一看就知道是那種聰慧的姑娘,姑娘山歌唱得極好,聲音輕靈,答得快,問得刁。唱來唱去,後生們就有點招架不住了,楊恭那時節臉上長著些個豆豆,那姑娘就取笑他:
“遠看哥哥一朵花,
近看哥哥一臉麻,
等到哪年時運轉,
借你麻子染印花。”
侗家自己織的布有一種叫印花布,藍底或黑底上印白點,一臉麻子果然是象印花。那邊姑娘大笑,這邊後生哭笑不得。楊恭不服氣,開口接唱:
“姐莫笑,
莫把粑菜當野蒿,
莫把禾蔸當稗子,
莫把人參當葛苕。”
話音剛落,那大眼姑娘就唱道:
“好個哥噢!
就象路邊刺蓬蔸,
刺蓬雜亂有人砍,
哥哥人好無人求!”
直把個楊恭氣得說不出話來,那邊姑娘們又是大笑。邊上有個後生不服氣,起來唱道:
“妹莫笑,
莫笑山中種田人,
良田生金娶阿妹,
娶來阿妹戴金銀。”
本意是想誇下自己家底殷實,水好田肥,娶了姑娘不吃虧,誰知剛落腔,那姑娘就挖苦道:
“對面哥你口莫白
你家家底我曉得
米缸放點苕把子
菜盆泡點老麻蕨
床上鋪床爛棉絮
三斤蛤蚤五斤虱
拿到門外抖三抖
一壩屋場麻麻黑”
這一唱,直把個楊恭一群人窘得面紅耳赤。聽著對面一群姑娘的笑聲。楊恭一群人就很悶火,本想今天唱出個好事來的,誰知道遇上這麽個丫頭給攪了,看這邊後生都無語了,姑娘們站起來準備走人,這邊後生一看姑娘們要走,又激道:
“姐莫雄,
過我面前一陣風,
過我面前一陣雨,
拉你回來講到通。”
那姑娘一聽這邊還嘴硬,回頭就唱道:
“小小公雞你莫雄
慢慢圍你進雞籠,
圍你雞籠吃雞屎,
問你雞屎濃不濃。”
這一下,那邊又是笑聲連天,這邊卻是氣得跺腳打跌。有個後生氣不過,就挑唆楊恭,捉弄下那個姑娘,楊恭在惱羞中頭腦一熱,就放了個陰剪。姑娘們正得意的向後生們招呼走人,沒料那清秀的姑娘的褲子突然一下自己掉下來了,露了個光光的下身,姑娘嚇得連聲驚叫,趕緊拉褲子,那時候的褲帶可不象現在,或是卡或是扣。那是手工織的,系的。往上拉才發現,褲帶好好的系著的,一時還拉不上來,解了半天。雖然說黃昏中看不清,可是畢竟是當作那麽多男人,一個姑娘家哪招得住,當時就羞哭了。惹得這邊幾個後生哈哈大笑,不過也知道過份了,趕緊飛奔走人。
楊恭一看到那姑娘哭,就知道自己闖禍了,可是不知道自己闖的禍居然有那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