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沒見過這般景象?”波羅推了推巴克斯,得意地笑著。
“從沒見過。”巴克斯怔怔地說。
“是不是就像是,看到了幻覺一樣?”
“對,就像是幻覺。”
“不要著急,之後你會發現,整個世界都像是一場幻覺。”波羅拍了拍巴克斯的肩膀,
幻覺。巴克斯心裡突然閃過這一字眼,也許這一切僅僅是我的幻覺呢?他突然就陷入了執拗的悲觀漩渦之中,不斷被拉向自己的內心深處最陰暗的孤僻角落。他身處這懸浮著的,不斷移動的空間內,腳下觸碰不到自己曾賴以生存的深沉的大地,取而代之的是被稱為“法”的虛無之物,或者不能將其稱為是“物”,而是自己從來無法感知、無法理解的“存在”。他深深的感覺到自己被這股幽靈般的虛無存在鉗製著、裹挾著,離自己熟悉的故土越來越遠,系在自己和親人的繩索被解開,自己最終像是一個斷線風箏,任憑命運之風卷席著,飛向未知的地方,他真切地感覺孤獨和無助。
有時候巴克斯覺得自己的悲傷並不是和某一特定事件固定相連,也就是說,產生悲傷的情緒並不需要非遇到一件讓自己傷心的事而觸景生情不可,恰恰相反,這種悲傷更多的時候來自於思緒中飄過的某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點,緊接著,這個細節點就如同導火索一般迅速引燃引線,最終燃起無法撲滅的熊熊大火,他掙扎在這滿含悲苦的熊熊大火之中難以自已。
“東城有意思的事多著呢。我有些累了,以後慢慢聊吧。”
可能由於漫長的交談,也可能由於長時間的奔波,波羅感覺到了些許疲憊,單方面結束了話題,身體稍向下滑,半躺在座椅上,合上眼睛,等待著漫長旅程的結束。
在新獲得的寧靜之中,巴克斯細細地品味起剛才談話中的每一個字,就像一頭牛認真地反芻一般。
以後。巴克斯發現有陌生人在和自己談論起“以後”。那就意味著自己在將來許許多多的日子裡還會與同一個人有著像今天陸行船上這樣的交流,而且是作為他人的主動要求,對自己提出這樣要求的還是一個在人群中會閃閃發光的人。這兩個字像某種極細微的種子,從他的耳朵鑽入,融入他的血液,直貫心房,再從心房之中生根發芽,長出一朵畸形的驕傲之花,並散發病態的快樂花粉,將這種歡愉感傳遍全身。但與此同時,這朵畸形之花也散發著惡臭。巴克斯已經可以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的濃濃惡臭了。他發現自己的驕傲就如同一個影子一般,只能依靠他人的高大實體而存在,緊貼地面,單薄易碎而又極其低微。巴克斯對自己竟然有這種驕傲感感到惡心,並且羞愧不已。他恍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極其自卑的人才會樂於享受這種感受,同樣,自卑的人也往往愛慕虛榮。他承認自己的自卑,但是內心深處的土壤之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為他抵製著由自卑生長出的惡之花,巴克斯不禁慶幸自己並沒有成為一個即無能又醜陋的人。
巴克斯偷瞟了一眼旁邊這個光彩奪目的人。雖然和波羅只是以同座者的身份接觸了短短一會兒,但他可以確定,這就是自己幻想中的“完人”。長相英俊,很輕易地就可以獲得他人的喜愛;自信且樂觀,對未來的生活充滿希望,更重要的是,他有法的能力,並且對自己用法的能力了如指掌。這三點自己一點也不佔。如果將來真的成為了朋友,巴克斯已經隱隱預感到自己將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之下。
所以在這個層面,巴克斯是拒絕和波羅談及“以後”的。但是從渴求自我治愈的需求層面上來說,巴克斯又極其向往友情。巴克斯曾經所擁有的,是自出生以來就伴隨著他的親情,自有意識以來就一直存在著的村民對其的感情。這兩種感情都不需要他去尋求,而是主動地送到自己面前的,自己只需默默地接受即可,也不需要他去經營,也不會自行枯萎。但是那兩種感情已經離他遠去,他需要一種新的感情來支持他不被漫長的孤獨以及未知的恐懼所吞噬。但是望著面前這個人,他沒有把握。他的人生催促他奔向光明的未來,他的意識卻頻頻攔住他的腳步。如果他也是個怯懦的人,或者是個殘疾人該多好,巴克斯突然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遠處雄偉的建築群不斷逼近,巴克斯感到一種沉重的壓迫感,像一塊巨石壓在自己的肩背上越來越重,讓他心跳急促,難以喘息。到了,就要到了。那慘如白骨的建築們,就要到了。那如同墓地般肅殺陰鬱的東城就要到了。巴克斯也感覺到,自己將要和過去十六七年的人生告別,新的未知的人生將要到來,眼前的白骨以及墓地正在向他做出呼應。也許過去的巴克斯將埋葬於此,新的巴克斯將重新誕生,巴克斯想到。他意識到有某種東西,攜帶著新的生命的意義,正在向他奔來。不管將來會遭遇什麽,他決定張開雙手去迎接。
“我要去主動探索人生。”巴克斯喃喃到。直到後來,巴克斯才意識到,這是自己最積極樂觀的一刻。
前方就是東城的關口,過了關口就進入了東城的城區。這個關口是通往東城的唯一通道,所以同時也擔當了東城的警戒線。說是關口,但實際上只是在道路的兩旁豎起了兩座高高的哨塔。哨塔整體有二十多米高,由白色的大理石砌成,整體呈柱形,頂端是一個錐形的塔頂,遠遠看去像是兩隻巨大的箭矢時刻地瞄向天空。在塔頂之下,圓柱的塔體擴展變粗,形成了一個三米余高的空間,這就是關口的守望台。每個守望台裡面有三個護衛者,在守望台的觀察口前佇立著,時時刻刻地注視著來自綠瑪瑙的風吹草動。
暸望塔也是早早發現了陸行船,六七個護衛者早已站在道路的中央,等候陸行船的到來。巴克斯看到幾個年輕的護衛者排成一排,像一道柵欄一樣擋在道路前,他們年齡大概都是二十歲出頭,臉上的稚氣還未褪乾淨,看樣子應該是剛從學院畢業沒多久。他們統一身穿白色的基礎護衛服,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器物:有的手裡拿著常見的刀劍之類的兵器,還有的拿著諸如折扇之類生活之中常見到的物件。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靜候著。
站在年輕護衛者的前面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目光銳利,蒼黃的臉膛上滿是歲月劃下的道道細痕。他身披白色鬥篷,護衛服上綴著的一片一片的金色紋飾,紋飾多為抽象的符號式花紋,讓人弄不懂其中的含義。但從著裝的樣式來看,他應該是這裡的護衛統領。只見他雙手掐在腰間,雙腳分立站開,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了船的前方。
船在護衛者前面三四米的位置停了下來。薩特放下手臂,從側面窗戶向外探出頭去,笑著向那個領頭的護衛者招了招手。那領頭的護衛者辨清了來者,解除了自己的防禦姿態,爽朗地笑了幾聲,向陸行船走去。
“福柯統領,好久不見哇!”薩特熱情的招呼到。
這時福柯已經大步走到了薩特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就像一把鉗子,孔武有力。
“好久不見,老薩特。今天這是什麽差事?”說著福柯的目光順勢向船艙的後面掃去。盡管臉上依然帶笑,但是他的目光如鷹隼一樣凶狠,巴克斯感覺到好像有一把利刃貼著自己的瞳孔掃過。
薩特注意到福柯的眼神,又大笑了幾聲,他沙啞的笑聲讓巴克斯想到了乾癟的枯枝。
“都是今年新入學的學院學生。福柯統領還是這麽謹慎,怎麽,這麽多年的老朋友都不相信了?”
福柯迅速收回了目光,滿臉堆笑地說到:“咳, 你看我,我怎麽能不相信老朋友呢?我這也是職責所在,迫不得已嘛。”
“理解理解,開個玩笑而已,切莫當真。”說完薩特收起笑容,湊到了福柯的耳邊,一隻手呈拱狀護起來,確保不讓船內的學生聽見。他低聲說著什麽,並且說著兩人的目光一齊瞟向了巴克斯。
巴克斯接收到了二人的目光,因此即使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也知道他們在談論自己。被陌生的目光注視,巴克斯感到無所適從,他別過頭去,回避了刺向自己的目光,假裝在觀賞著旁邊的守望台,心卻砰砰直跳。難道在他們眼裡,自己就像是個異類嗎?
說完薩特從福柯耳邊離開,恢復了慣常的姿態。
福柯若有所思地清了清嗓子,大聲說到:“路上辛苦啦,做完差事晚上聚一聚,我做東!”他這話似乎並不是說給薩特聽,而是想借這巨大的聲音將剛才的竊竊私語掩蓋抹去。他後撤了一大步,並且向著前方的年輕護衛者作出了一個向上揮手的手勢,年輕護衛者收到指令立刻從中間分成兩部分,分別移動到路的兩邊,給陸行船放行。
“那真是謝謝福柯統領啦,那我們晚上見!”
薩特向福柯揮了揮手,重新施法,船緩緩啟動。福柯以及一眾護衛者目送著陸行船向城區開去。
巴克斯望著窗外,伴隨著船的移動,他與福柯曾有短暫的目光相對。盡管是一瞬間,但是他清楚地看到,福柯正用他一貫的銳利目光注視著自己。即使陸行船早已離福柯遠去,那道目光卻在巴克斯的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