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正是茶館人聲鼎沸之時。古樸木邊窗戶鑲嵌牆上,旁邊是一幅簡約的山水畫。幾張八仙桌一字排開,錯落有致,各類茶具一應俱全。頂上垂下長明燈若乾,淡紅的燈火添上幾分溫馨。最前方的戲台置一古琴,有表演者身著旗袍,撥弄琴弦,彈奏悠揚樂曲。
“所以……你只是找我過來喝茶?”許墨和於明選了偏遠位置,只能勉強看到表演者的側臉。一位服務員照例詢問顧客需求,而後端著茶壺過來,熟練地為兩人斟茶。
“我爸經常在這裡應酬,有什麽不對嗎?”於明並未覺察到不妥之處。
“我想,同學之間更適合去奶茶店。”許墨指出,“這裡是文人墨客喜歡的地方。”
“茶本乃南方嘉木,有靜心靜神之功效,有助於陶冶情操、清除雜念。”他端起茶盞,卻在觸碰到滾燙茶水的一瞬條件反射地縮回,茶盞差點脫手,“難得一品,當真趣味無窮。”他強裝鎮定地說完。
“看不出你竟有如此雅興。”許墨揶揄道。
弦音轉疾,如密密麻麻的鼓點厚重凌厲,轉而匯合一處,若百川入海,直至最後一聲弦鳴。
一曲終了,演奏者起身,面對茶客深鞠一躬,在台下響起的零碎掌聲。表演者拿著一隻古樸碟子下台走了一圈,滿意的看官們便會大方地給小費。
古琴被兩位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移走,一位書生模樣的青年走上台,手執一折扇。褂袍上鑲著淡藍花紋,底色白中帶塵黃。一雙半舊不新的白色布鞋沾染灰塵,每一步幾乎毫無聲響。
他右手一揮,啪嗒一聲打開折扇。扇中繪龍鳳神跡、祥雲瑞氣,皆飄逸著筆、濃墨暈染,卻顯蓬勃生機。
“話說千百年前,這片古老的土地仍是一片焦土,狼煙四起,戰亂頻發,屍橫遍野。”
他的手和著語意的抑揚頓挫而動,沉穩的聲音夾雜著歲月的滄桑,仿佛一位活了千百年的史官將親身見聞書作故事,傳之後世。
“人類幸得神明眷顧,以得天獨厚之資,成為這片大陸的主宰者……”
“他的說書節奏和語氣語調抓得非常好。”於明湊近許墨,低聲耳語道,“可惜內容都是瞎編的,不能當真。那什麽神魔之事、種族之爭,頂多是野史所記。”
“能夠講得如此生龍活虎,確實技藝精湛。”許墨道,“轉行說相聲肯定能一夜爆火。”
“許多人都喜歡聽這些新奇事物,所以他也在無形之中幫我爸拉了些客人。”於明補充道。
“閑居茶館是你家的產業?!”
“呃……是。但即使是我,也是要付錢的。”
“看得出來。店員似乎都不認識你啊,於少。”許墨笑道。
“不……不要這麽稱呼我啦。”於明看起來有些窘迫,“我其實因為某些原因,在家裡的地位不高。”
“典型的家庭弟位?”許墨半開玩笑道,“是因為無法使用第一靈技嗎?”
說到“靈技”二字時,許墨故意將聲音放低。沒必要因為這些小事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你怎麽知道?”於明問。
“昨日的情況,若是你手上有牌,大概會在第一時間使用吧。”許墨指出,“而你全程並未使用,總不可能是對我有莫名奇妙的信心。”
他定定地看著許墨,飛速運轉的大腦拚湊出的無數解釋均顯無力。最終,他歎了口氣,決定在這件事上坦誠相告:“是的。自三歲覺醒至今,我都無法使用任何靈技。
” “這種情況很常見嗎?”許墨問道。
“我從未見過有相似情況的人。所以從某種意義上,我甚至連一階都達不到。”於明自嘲地笑笑,“真應該加個零階進來。”
“唔……等下,我問一下。”許墨在這人多眼雜的公共場合召出啟世。當然,也不算公然。他是彎下腰,裝作從地上撿起這本書。想來眼下茶客大都關注台上,此處位置偏遠,應該不會有人注意才是。
他翻開書,右手食指沾些茶水,在書頁上塗抹。
這是他昨晚無聊時發現的機制。並不是非要用筆墨書寫才有效,只要是液體寫出的字跡,它都能識別並給出回應。
—請問,如果一人覺醒後長時間無法使用第一靈技,該如何解決?—
他盯著書頁,期待它的回答。
【嘖,用了敬語。讓我康康,是什麽竟教會了你求助時應有的禮儀……哦,你覺得我是一句“請問”就能收買的嗎?無可奉告。】
這本書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惡劣。
許墨合上書,歉意地搖搖頭:“抱歉,它也不知道。”
於明的神情略有些黯淡,卻隱約夾雜著緊張過後的如釋重負。“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他說,“好在家裡沒有什麽族內弟子比武大會,不然我真的要完。”
“以後總有機會的。你這種放在小說裡可是妥妥的廢柴逆襲劇本,只要找到金手指,後期直接起飛。”
“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是與眾不同。”於明無奈道。
“個人習慣啦,很高興你不排斥。”許墨隨口一說,目光隨意一瞥,竟有大半茶客認真傾聽台上人的說書,“說起來,這位的人緣不錯嘛。”
“當然。一部分回頭客就是為了聽後續情節在來都,其中好些成了常客。”
這一章已近尾聲。越過最後一個高潮,說書人的語速逐漸放緩,鏗鏘有力。
“拓中原百裡地,是為華夏。有道是:萬載衍化生萬物,千民齊聚啟千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年例行公事地鞠躬,走下台。整個過程面色平靜,更準確地說是無悲無喜。明明只是個說書人,卻給人以一種世外高人的不問世事之感。或許,這也是他能夠在同行中脫穎而出的原因之一。
“這位先生當真是個奇人。”於明附在他耳邊介紹,“每次都在表演完成後直接下場,明明下台轉轉就能得到工資之外的收入。”
“確實。”許墨附和一句,眼中忽而閃過一絲狐疑之色,“說起來,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你應該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吧。”
於明一愣,兩唇開開合合,卻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最後,他終於憋出這麽一句:“昨天真是太感謝了。”他吞吞吐吐地補充“呃……就是,所以我想……”
“同學一場,沒必要這麽客氣。”許墨笑道,“更何況我也不是有意幫你,只能算同舟共濟。說不定是我的主角光環拖累了你。”
“但無論如何,你救了我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我爸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許墨輕抿一口茶:“謝謝了。我想,我欠你一個人情。”
“怎……怎麽能這麽說。”他慌忙否認,“這真的沒……”
“清香如蘭,溫文如玉,鍾山川之靈韻,合日月之時序。苦澀入口,即萬世漂泊之淒清;甘甜其後,即道法自然之逍遙。這便是有一葉千金之說的悟道茶吧。”溫和卻略顯古板的聲音突兀插入。於明轉頭,熟悉的白色褂袍映入眼簾,原來是方才那位說書人,“只是二位並無品評之意,何必辜負如此良茗?”
被人直接點出,於明頓時語塞,面頰脹得通紅。他不安地偷瞄一眼許墨的神色,並未看到嘲笑之意,這才松了口氣,但心中依舊忐忑。
他確實偶爾隨父親應酬,今日卻也只是照葫蘆畫瓢,對於茶道可謂一竅不通,只是向往茗茶清香的境界。
“道法自然。若是凡事都講究個規矩禮儀、是非對錯,不就落了空有其表之套,不合於自然之道?”許墨淡然接道,“倒是這偶然乘興,意趣不在茗茶,才是順應天道之行。”
雖被反駁,他仍無絲毫不滿之意。“小友之言,確與那些自詡清高風雅之士不同。”他道,“尋茶香而來,冒然打擾,還望小友莫怪。”
“哪裡。先生口才了得,乃行業翹楚,能夠與先生交談是我的榮幸。”許墨的客氣話一套接著一套。
他又道了聲“抱歉”,便離開了。
“喂喂,你怎麽把這些話說得這麽熟練啊。”於明的好奇心溢於言表,“你這幾天到底在看啥啊?”
“是以前的。”許墨道,“雖然我之前無法理解,但如今靈智初開,過往經歷也一並想起,倒也能提取出些有用之物,省得從頭學。”
“話說,你兩句話一個玄幻專用詞,這樣真的好嗎?”
“‘靈智’一詞,是洪荒文用得多。”許墨糾正道,“屬於修真一類。而且,我並沒有兩句話一個非正規詞語。”
“這是誇張,誇張懂嗎?!”
“懂的,我懂。”許墨漫不經心地點頭,一副“你說什麽都對”的樣子。
“對了,剛剛那些回懟的話,也是你之前讀過的嗎?”於明又問。
“不是。只是從‘道’這個字出發隨便扯扯。”許墨聳聳肩,“就像寫議論文那樣展開就行了,反正誰有理就是誰對。”
“哦哦。”於明半懂不懂地點頭,不明覺厲。
“說實話,我還是很好奇。”許墨話鋒一轉,“你今天氣色不大好,有什麽我可以幫上忙的嗎?”
“沒事沒事。”於明連連搖頭,“一點小事而已。我明天可能要請假了。”
“唔……如果你不想說的話……”許墨自認不該過分探尋他人隱私。
“沒什麽。就是族人逝世,需要出席葬禮。”於明說,“明明前段時間還見過面的,突然就逝世了。就是覺得有點……人生苦短吧。”
“就算他和你關系很好,悲傷和恐懼我還是分得清的。”許墨尖銳指出,“一般來說,只有遇到對自己極度不利的局面才會出現恐懼的情緒。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大事的。”
“我可以把泡世界借給你。”許墨已經看出了其中的不尋常。
“沒必要!真沒必要!”於明忙道,仿佛那是個燙手芋頭。
“我覺得你比我更需要它。”許墨想硬塞給他,“你就當我不希望你突然消失。”
“不是,這畢竟是你的親人送你的東西。萬一這段時間你有什麽閃失,或者我弄丟了……”
“我相信你不會弄丟。”許墨道,“而且,這也不是什麽一次性物品。”
“不,我真不能借。以我在家裡的地位,肯定會被其他人搶走的!”
“嗐,你這……”許墨還想再說什麽,結果被驚雷般炸裂的咆哮聲打斷,其中夾雜著陶瓷破裂的聲音。
“我給你錢是你的福分,你TM的裝什麽清高!給你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