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咆哮震耳欲聾,所有茶客的目光都轉向那一片。其中一部分在看清雙方後立即低頭,一部分伸長脖子等著看好戲,另一些則處於欲助又止的觀望狀態。
那個高大壯漢右手拎著說書人的衣領,將他拉到面前,臉對臉,說得唾沫橫飛:“你說說,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在我們面前擺架子!”那張桌旁的另一個人大概是他的狗仔,叫囂著為大哥呐喊助威。
即便面對壯漢毫不講理凶神惡煞的臉色,說書人神情依舊,不起波瀾。他以平和的語氣辯駁:“這位看官,在下並未懇求小費一事,請閣下莫要強人所難。”
“哈哈哈哈,強人所難!”那個壯漢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啪地一松手,將人往桌角一甩,“不是道上人士,不知道強人的難處啊,哈哈哈哈!”
說書人重重地撞到桌沿,發出一聲悶響,幸運地避開了較銳利的桌角,但還是受了淤傷。他咳嗽兩聲,扶著桌子掙扎著勉強起身,聲音依然不怒不惱:“鄙人自認未曾得罪閣下,何必如此。”
“哈哈哈,你想知道?!”壯漢放聲大笑,“向我恭恭敬敬地提問,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請問……”
“實話告訴你吧,老子忍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知識分子已經很久了!”壯漢沒等他說完,便一個健步衝上去,右手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周圍竟無一人敢攔,“高高在上,把我們當成一介莽夫。要打仗時,你們安安心心坐在辦公室,我們卻要上前線命懸一線!”他的手逐漸收攏,說書人的臉色逐漸顯出氣息不足的青紫,“一個小小的說書人,竟無法認清自己的身份。是把自己當成那話本裡的國相武將了嗎?!”
“未有……咳咳”
壯士掄起左拳還想動手,就在這時……
“住手!”
這個聲音略帶青澀,卻是斬釘截鐵。
壯漢循聲望去,面部肌肉因憤怒而扭曲:“是什麽鳥人在說話?!”
“從生物學角度,鳥和人之間有種族隔離,無法交配。”許墨努力擠過人群,擺出遺憾的表情站在壯漢面前,留下一臉震驚加茫然的於明,“所以‘鳥人’這個物種,目前恐怕尚不存在。”
壯漢輕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一聲:“喲,我當是誰,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啊。怎麽,你是哪家的公子少爺?不如互通個名,後續賠償報復什麽的也好找人。”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我不是哪家的公子爺,只不過是普通初中生一名。”許墨緩緩道。壯漢掐著說書人脖子的手松了些,大概也不想鬧出人命,“不過,閣下此舉多有不妥。”
“用你們的話說,我是一介粗人,聽不懂你們這些文人的彎彎繞繞。”他粗聲粗氣地說,“想讓我放人?很簡單,用拳頭說話。”
“將拳頭揮向外敵的是軍人,將拳頭揮向平民的是混混。”許墨不為所動,“閣下認為呢?”
“只會磨磨嘴皮子功夫罷了!”
“恕我直言,閣下既然如此羨慕文人的地位和工作環境,又為何選擇成為一介武夫?”許墨並未對此生氣,“歸根結底,你希望這是一個對你有利的世界。你不試圖改變,卻跑到這裡找存在感。請問,閣下為何不招呼那些看不起你的文官呢?”
“老子難得有閑情來茶館休息,你TM就弄來這麽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閣下對他人應當有所擔待,而非呼來喝去。
”許墨道,“如此言辭,文人口中的‘莽夫’二字,倒確實沒冤枉你。” “你這個小鬼,光磨嘴皮子有什麽用,有本事打一架啊!”壯漢知道講道理肯定說不過,故意嚷嚷著要真槍實彈乾上一架。
“在閣下眼中,莫非是武力至上,強者為尊?”許墨反問道,眼底盡是輕蔑,“如此一來,我們這些手無寸鐵之力的普通人確實怠慢你了。”
這一句話的精妙之處在於,他將被動一方的范圍從文人擴大到不善武術的人,等於將周圍的大多數看客拉入矛盾,以得到精神上的支持。
“況且按照律法,在公共場合打架鬥毆,處以三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毆打未成年人,處以六月以上,兩年以下有期徒刑。”許墨又說,“我是否該理解為,閣下實力強大到可以視律法於無物?”
天佑王朝的皇室對於兩種人向來監管極嚴。一是禦靈師,這個自不必說;二是武將,怎麽說也是手握兵權之人,自然要提防反叛的風險。蔑視律法,這個帽子扣得不可謂不大。
“小鬼頭,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說這種話。”他的狗仔氣勢洶洶地舉起空酒瓶砸出,酒瓶卻忽然攔腰開裂兩半,鋒利的尖刺借著慣性深深扎入他的手腕。
伴隨著一聲慘叫,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與地上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混雜。“快……你們,誰有繃帶!打120啊!”
那些看客不為所動。比起淌這渾水,他們只是想得到些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
血越流越多。那個人慌忙脫下外套裹在手腕傷處,卻也無法阻攔鮮血外流。他的臉色越來越差,癱坐在椅子上,憑借身體重力壓住傷口,試圖減緩失血速度。
壯漢一愣,而後轉頭咆哮:“你這個煞筆!帶兵打戰這麽多年,連個空酒瓶都應付不來!”但很快他就住了嘴,因為情況顯然失去控制。
看到那人奄奄一息幾近休克,壯漢罵罵咧咧地播了120。等到救護車姍姍來遲,他已經進入失血性休克的狀態。
哦,當然。警車比救護車先到。
於明剛剛趁著他們理論的時候擠出店報了警。雖然他也害怕引火燒身,但當許墨站出來時,他的道德觀頓時壓倒了天平另一側的危險預警。
一位略通醫療的警察在第一時間為傷者做了急救處理,又對說書人的身體狀況稍作檢查。從周圍人那了解了大致情況後,幾位警察合力將壯漢控制住,押上警車。
“小鬼,是男人就給老子報上名來!”被拽走時,他還嚷嚷著叫囂。
“橫不更名,坐不改姓,張三是也。”許墨毫不猶豫地接上。
若不是眼下的情況嚴重,估計那些茶客都要笑出來了。也只有那軍旅中人不懂這些。
“好,張三,你給老子等著!”
後續的處理就很簡單了,他們幾位當事人被邀請到當地警察局做筆錄。結束後,負責的警察表揚他們兩人見義勇為,又感歎如今這樣的青少年不多見了雲雲。
說書人倒也沒什麽大問題,主要是撞的那一處淤傷。
“今日小友相助,千某感激不盡。”他鞠了一躬,以表謝意。
“不必介懷。只是,我有一事想向您請教。”
“請教不敢當,若能幫助小友,在下自當竭力。”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想知道您方才在台上所述,出自何處,是否屬實。”
“並無具體出處,但確有其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在下不奢求小友相信。畢竟歷史之事,總歸難以考證。”
“唔……謝謝你了。”
“不必。我也要回去了,今天算是耽擱了半日工作,希望老板不要扣我的工資。”
這個時間點正是下班高峰期,也難怪他急著趕回去,雖說也看不出很急樣子就是了。
等到他走遠了,於明才拉拉他的衣角,小聲問道:“你不會真信了吧。”
“啊——無所謂啊。 反正,不過一段往事。”許墨道。
“剛才你突然路見不平一聲吼,嚇死我了。”
許墨饒有興致地挑眉,卻沒接話。
到底是害怕牽連到自己,還是怕他有什麽危險,在他心中已有定論。
“他的行為,確實是一介莽夫。”許墨說道,“但凡一個有腦子的人,就不會讓欲望蒙蔽理智,做出這種對自己有害無益的事情。”
“欲望的滿足需要以他物作為交換。而這種只能滿足一時卻需要交付巨大代價的欲望,是最大的精神陷阱。”他眯起眼睛,冷哼一聲,“他今日這一鬧,除了滿足自己的高傲和虛榮心外,沒有獲得任何利益,白白拉了一片仇恨,還有面對刑律的隱患。”
“如此心性,在眼下嚴以治軍的階段,不可能是軍中棟梁。既然如此,以你我的家世,再加上這件事本身的是非,也很難被擺一道吧。”
“喂喂,你不怕他抽出一把刀,哢擦一下把你秒了?”
“這樣啊,確實想過。”許墨垂下眼瞼,輕笑一聲,“但保密協議不適用於非常時期,我可以用泡世界啊。”
“……確實。”
於明這才想起他也有所倚仗。
“話說回來,你真的不需要嗎?”許墨皺了皺眉。他總覺得對方有哪裡不對勁。於明用力搖頭,表示他真的不需要。“好吧,我也不強求。”
“不過,剛才那一下,不知你是否察覺。”許墨目光一凜,聲音放低,“那一瞬的波動……”
“有人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