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兩年的探病,心系兄弟的蔡離絝幾乎見證了發小王念的整個病變過程。
開始的兩周他一直戴著耳塞,捂著耳朵幾乎是用可以把腦袋壓到凹陷的力度。
有時候甚至掙扎著拔掉了一大片頭髮,血淋淋的模樣非常滲人。
但是任誰都不能掰開他的手,嘴裡不停嘟囔著吵死了吵死了,伴隨著不時的呻吟,“你們都閉嘴!閉嘴!”。
空曠的病房裡,床具已經四分五裂,各種醫療器材瓶瓶罐罐散落一地,唯有白色的床單扭曲地纏在了王念的身上,就像一條白色巨蟒用盡全身力氣去絞殺一隻落入口中的獵物。
從臉頰滑落的鮮血逐漸染紅了床單,伴隨著劇烈的顫抖和聲嘶力竭地低吼,王念終於帶著猙獰的表情再次昏死了過去。
這已經是常態,一般堅持不了多久,面對這樣可怖的場景就算是外人也能感受到他頭疼欲裂的痛苦,這讓病房外王念的父母和蔡離絝特別揪心。
尤其是他的母親看著痛苦的兒子,自己卻毫無辦法,“怎麽辦啊……啊……小念你到底……怎麽了……啊……”斷斷續續的哀求和哭聲夾雜在一起,很多次差點跟著一起哭暈過去。
蔡離絝多次提議,他可以拜托父親托關系找個省裡最好的醫院和專家,總比在這個剛成立沒多久名不見經傳的偏僻醫院好。
而他的父親卻一再堅持,暫時先試試這裡,“小念一離開這裡就疼地更厲害,會直接昏過去,其實是他選的這家醫院。”
這個怪異現象讓蔡離絝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能遵從他王叔叔的意見。
病情的轉機是在第二周後的一個清晨,這天一名叫張賽冉的年輕醫生剛剛到任,跟著院長一起來查房。
剛來的兩周王念一直被當做重點醫治的對象,不僅是因為他的症狀實屬罕見,還因為蔡離絝的父親,現任市公安廳廳長蔡成軍特地跟院長打了招呼。
這間502只有王念一個病人,房間裡已經亂成一團,病床再次被掀翻在地,此時的他還是抓著腦袋蜷縮在角落,嘟囔著那句話。
原先打了幾次鎮定劑,但是每次都是更糟的情況,他不再緊緊抓住腦袋,卻會不停的流鼻血。
“陸院長,他這個情況已經有兩周了嗎?藥物治療完全不起作用?”
這名年邁的新任院長只能無奈的點點頭,可能他對今天的探視也不抱太大希望。
下一秒就發生了讓蔡離絝等人都震驚的一幕,只見這名張醫生看起來若有所思,但很快就打開門走進了病房。
面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精神病患者,只見他不急不緩地走近王念,伸手在他的頭頂抓了一把什麽東西,似乎又扯動了幾下。
由於隔著玻璃,張醫生又背對著屋外的人,所以當時他具體在屋內做了什麽,大家都看不真切。
沒過幾分鍾,王念竟然第一次在沒有昏厥的情況下安靜了下來,似乎是得到了解脫。
由於之前精神長期保持高度緊張,沒一會兒他就睡過去了,而這次臉上再沒有之前的猙獰。
反觀張醫生好像原本面白如霜,但現在竟有些潮紅,跟喝過酒似的,不過也隻持續了幾分鍾就又複歸平常。
張醫生在房內又蹲了大概兩分鍾,隨即就起身走出了病房,可能是在確認王念的狀況會不會發生變化吧。
面對這神奇的一幕,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王念的父親,“張...張醫生,我兒子他...他是不是能被治好了?”
這位創造神跡的實習醫生沒有太多言語隻簡單地回了句,
可以。 聽到這句斬釘截鐵的回復,母親喜極而涕撲在父親懷中連句感謝也來不及說出口。
屋外眾人皆喜出望外,感歎幸運的同時,又對這名年輕的醫生高看了起來,尤其是陸院長,對這位才報到的新醫生充滿了期待。
過了不久護工護士們就把病房再次打掃乾淨,王念也換上了乾淨的病服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
許久沒合眼的王念的父母這時也總算靠在病床上短暫地休息起來。
蔡離絝這時才開始打量起這位做醫生還嫌年輕的神醫。
這名醫生名叫張賽冉,身高比這時的蔡離絝高不少,目測得有180,長相斯文戴著一副金框眼鏡。
眼睛狹長,很難讓人看清他的視線,鼻梁聳立,說話時嘴巴微張也不會有太大的幅度顯得他原本就不大的嘴更小了。
頭髮修地不長不短,梳了一個大背頭,顯然是經過整理的,整個人透出陰鬱的氣質。
最惹人注意的還是他的皮膚,在人群中顯得過於雪白,再加上此時的他穿著白大褂,蔡離絝頭一次覺得白色是那麽扎眼。
雖說對這位張醫生沒有眼緣,甚至有點本能的厭惡,蔡離絝還是在他跟陸院長聊完施救過程後,上前對他表示感謝。
“張醫生,多謝您啊!以後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盡管跟我提,我叫蔡離絝,是王念他大哥!”
這個時候他也不忘佔王念的便宜,在誰大誰小上,他們一直爭論不休,並且樂此不疲。
“不用謝我,這是我該做的。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面對笑臉相迎的蔡離絝,張賽冉並不像對待其他人那樣靜靜等別人說完,給出禮貌的回復再起身離開。
反而先斬斷了話頭,匆匆離開了,似乎早已感受到這個熱情似火的孩子對他其實並不熱情。
對於這樣的回應,蔡離絝隻當這是個冷性子的人,跟他對不上頻道的人反正也不在少數了,這種人一定屬於悶騷類型的。
隔周,聽說這位在課堂上昏厥的學生的病情已經穩定,班主任周老師決定組織一次班級慰問,但礙於學生情況特殊住進了精神病院,決定在她的陪同下和一位學生代表一起去。
之前經過校內討論四班就試驗性地做為了重點本,全校最好的教師資源都被用了上去。
而教齡不過四年的周芳老師卻破格擔任了班主任,她深知這是天賜良機,以後評職稱是否順利這三年至關重要。
“安靜下,安靜下,同學們!大家聽我說!”
待學生們都安靜下來後,周老師才開始緩緩說道,“同學們,相信大家都很關心之前昏倒的王念同學。據說他的病情已經得到緩解了,對於我們的同學我們應該給予關懷,組織一次慰問,我這邊已經聯系過了,但是基於情況特殊,我們可以選出一位代表,跟我一起去探望,其他同學就寫下想說的話,一塊兒帶過去吧!”
在周老師一番莊重的演講後,台下的同學比之前更安靜了。
整個教室裡46個人的呼吸聲此刻都不如後面牆上滴答作響的時鍾來的有人氣。
教室兩旁大紅色的標語“一生之苦今日吃,三年之福來日享”這時候顯得有些諷刺。
顯然去醫院探望一位認識才不到一年的精神病對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不是需要吃的苦。
不過這也在周老師的預料之中,面對領導交代的任務她要代表學校辦好才是。
正當周老師打算以指名的方式直接指派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周老師,我去,而且我建議大家最好再錄一段視頻,一個病情緩解的病人可能看字會很費神。”
發聲的這名勇士正是裘陽,站在教室中間抑揚頓挫的她,就像一個救世主替所有受苦的人民抗住了災難。
對於裘陽的毛遂自薦,也在周老師的意料之中,因為她原本也打算指派她作為代表。
這個孩子不僅有責任感從不推脫,而且那天王念暈倒,不同於其他尖叫的孩子,第一個上去確認情況的也是她,這種正直善良的孩子不會拒絕的。
“那好,大家為裘陽同學的勇擔重任鼓掌!!”
啪啪啪啪!!在歡快的氣氛中,高一四班開始了這次慰問的準備工作。
“我們進來啦。”李莉護士領著裘陽和周老師先後進了502病房。
相較足之前的一團糟,此時的病房更像是重症看護室,維生設備一應俱全。
正對房門的窗簾此時也緊緊地閉合在一起,不讓外界任何一絲氣息湧入。
而王念此時正被床簾圍在中間,裘陽和周老師只能看到他起伏的胸口,以及儀器的滴答聲
當護士打開床簾將兩人送進來後他們才發現,房內的設備幾乎都是啟動狀態並連接著王念,他的身上正插著管子打著點滴。
除了六盞亮著的日光燈偶爾會有一盞忽閃一下,以及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音外,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都是凝固的,沒有一絲生氣,頭上空調呼出的涼氣沒有祛除暑意反而讓人壓抑地喘不過氣。
相較於三周前,此時的王念面色不再煞白,有了一絲血色,並且已經能夠安靜地聽取外界的聲音,但是依然無法發聲,對外界的反應很慢。
就像是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就會被擊垮,只能躺在床上用眼睛呆滯地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沒有完全回過神。
“護士阿姨,我們說話他能聽到嗎?”裘陽率先對護士詢問起王念的情況,周老師反倒顯得有些畏縮。
“可以,就是說話聲音要輕點,然後不能說太久,現在這層樓除了這間病房以外都是清空的,除了特定時間一般不會讓人進來,你們注意點時間就行了。”
這怪異的情況和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規矩更令周老師感到不適,她隻好捏著嗓子輕聲道“好...好的...那我們馬上就走,裘陽,把東西放這咱們趕緊走吧。”
“好,老師你先出去等我吧,我簡單說明下就來。”裘陽對於周老師傳來的急促和不安視若無睹,慢慢走近了虛弱的王念。
雖然王念對今天來到這間病房的人早有察覺,但是當裘陽慢慢來到他的面前後他還是大吃一驚,他以為這次就來了兩個人,而那兩個人剛剛就已經離開這間房了。
“王同學,好久不見,我是裘陽。 是你的同班同學,現在是班長了,我是代表班裡的同學們來慰問你的。”裘陽的語速不急不緩,但是很輕柔,就像怕驚到草叢裡的貓咪一般,非常小心。
“嗯......啊......”王念此時並不能完全聽清她的聲音,因為房間外的那兩個心聲反而蓋住了裘陽的聲音,他試圖開口讓她大聲點說話,但只能發出類似有氣無力的嘶吼聲。
“你是要叫護士嗎?我去找來。”聽到王念的這段呻吟,裘陽顯然會錯了意,正打算轉身出門。
但王念卻用盡了力氣一般抬手想要挽留她,好在她轉身前看到了。
“你想知道我的來意對嗎?”在得到王念肯定的眼神後,她開始繼續輕柔地說起了這次的目的,帶來的慰問視頻,以及大家對他的祝願。
“我也住過院,我知道那很不好受,很辛苦,不過挺一挺就會過去的,加油啊!”最後的加油聲由於夾著嗓子甚至有點破音。
這讓飽受摧殘的王念忍不住笑了,雖然在外人看來只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是裘陽還是看出來她的失誤讓這位同學笑了,於是她也笑了起來。
而這一抹短暫的笑容被王念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底,成為日後面對任何敵人的勇氣。
裘陽按照規矩簡短地說完後,也沒做停留就靜靜地退出了病房。
而在她走後,王念終於睡了一次安穩覺,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還是那個普通人一樣,沒有聽到任何心聲,安靜地度過了那個終生難忘的夜晚,那因為一分鍾而記在心中一生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