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照耀著湖中景色,層次分明的峭壁上垂掛遊蛇般的藤蔓,青紫的細長葉片在清風中颯颯作響。清澈見底的溫熱湖水是不是騰起熱氣,時不時從湖中吹起的水泡帶著魔性的“蕪湖~蕪湖~”讓人捉摸不透。
“先勞煩你感受一下,對於感知這方面你應該很有自信吧。”蘇漢不卑不亢地施加上厭生之刻,先避免精神受到汙染。他站在遠遠的空地之上,既得預防從樹林不可見處的來襲,也得小心湖中那奇怪的聲響。
【妒恨】姑且沒有再嫌棄蘇漢,妒恨的碎屑從手環中脫離圍繞著【妒恨】漂浮,接著像是得到命令般堅決地朝著不同的地方四散開來,她也跟著合上雙目,“這裡的情緒非常活躍,和溪流下的那片森林一樣不知道在為高興著。再者,敵人已經近在眼前。”
她指向湖中心,一處不斷噴吐著氣泡的湖眼,“那裡是活著的,裡面的生機非常可怕。”
蘇漢也注意到這處湖泊連接著另一條不同流向的溪流,峭壁其上的源頭更像是真正自然的水源,而掩藏在水中的才是散播著莫名歡快的罪魁禍首。【妒恨】其實還察覺到它的蠢蠢欲動,不過它在警惕湖邊的自己,一時間沒有理由對它出手。
“直接刺激它的話會有危險嗎?”
【妒恨】呵呵到,“你大可以試試,記得之前我讓你把那柄妒恨構成的小刀拿起來的事兒嗎?”
“嗯,”蘇漢試著問道,“和這個有關系嗎?”
“那自然是有的。”
【妒恨】解釋道,“妒恨是一種很泛用的眷顧,任何人其實都可以對我產生的妒恨發生點,化學變化。”她一字一頓,像是很懷念過去的時光,“緘默曾經拿著我幫她鑄的刀,砍翻了一頭星際生命,你知道嗎,那家夥光是身體就誇張的有半個太陽。她兩刀結束戰鬥,然後染著渾身的血對我邀功,說....”
她沒有再說下去,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心裡已經察覺到自己的時代已經老去。
她能嗅到這幕戲劇裡數不清的老舊氣味,讓她為之熟悉同時又黯然神傷。湖邊半蹲的她暗自垂下臻首,抿住嘴唇抱緊自己的身子——顫抖不已的手狠狠砸在湖邊,妒恨不由自主地向水面蔓延擴散。
原本澄澈如鏡的湖面掀起不小的波瀾,她對緘默不滿意的原因之一便是這個不合時宜的時代。
這不是虛空仍舊輝煌的日子,而她活像一個在車站走丟的傻孩子,堅信著父母總有一天會帶她回家——可結果是,時代的車廂一節一節地飛快跑過,她等到黃昏落日,等到困倦不已……直到一覺醒來周圍天翻地覆。
殿下已然寄托所有眷屬視之為榮耀之物,哪怕吩咐著要按照計劃走下去,但世上哪有永恆不變。
【妒恨】抬起頭了,“你們自己玩吧,謝彌生才算是需要這些經驗的人。”
說罷,意志的靈質收斂起自我的認知,【妒恨】蜷縮進謝彌生的認知深處,身體短暫失去控制後謝彌生被強行從昏厥中擠兌出來,蘇漢連忙從一旁跑來,幫著謝彌生扶住失衡的身子。
“你怎麽回事?你剛剛說什麽?”
謝彌生虛弱地問道,“我什麽也沒說啊...這裡是哪裡?那隻蛇怪呢?”
眼中的紅光消退,蘇漢察覺不到那純粹意志帶來的壓迫感,回憶著自己也沒有惹惱她的話語啊。也就是蘇漢扶住謝彌生不久,湖中的笑聲變得安靜,緊接著化作急切的私語,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地張狂大笑。
溫暖的湖水肉眼可見的速度沸騰起來,像是撕破原本偽裝的寧靜,湖中的存在爆發出駭人的生機,劇烈地心跳聲震動著大地,湖底閃爍著猩紅的微光,絲絲猶如血管脈絡恐怖猙獰。
見勢不妙,蘇漢拉住謝彌生的胳膊就想要風緊扯呼,可僅僅踏出一步,就再難往前。
樹木草葉,每一個吸吮過溪流水源的生命都被感染,蘇漢見著陰暗角落的昆蟲和老鼠都紛紛現身,扇動著翅膀,立著身子,發出若有若無的狂笑和兩個獵物對峙。
“只是因為先前【妒恨】在場嗎?因為害怕【妒恨】的存在隱藏起這種驚人的殺意和瘋狂...”蘇漢的心快要跳出喉嚨,“什麽情況啊,喂,大哥,能不能給我講清楚情況啊先?”
腦海一片混亂的謝彌生的記憶停留在被蛇怪擠壓,身體和精神狀況都受到傷害,眼前的情景隻讓她覺得疲憊不堪。
“情況就是先保命,這群應該是河流之上的一部分殘渣,是汙染了所有飲用過這湖水的——我靠!”迎面而來的鳥雀讓蘇漢不由得向後壓腰,難堪地躲過一劫之後,密密麻麻的老鼠也四腳著地蹦跳著逼向蘇漢和謝彌生。
“走吧,再不走他們就要把我們趕下水,喝掉這湖裡的水...”蘇漢光是想想就害怕,要是喝完之後也跟著笑,精神一定也會被汙染!
謝彌生松開蘇漢,勉強地站起身子,“不用跑...”
她看向身後的湖水,還有漆黑的妒恨結晶緩緩蔓延,謝彌生已經明白【妒恨】的意思。
哪怕是已經察覺到自己走後可能會引起這樣的騷亂,仍然敢於將意志的主導權交給謝彌生。她喊住蘇漢,“你下去之後有把握把那個看起來像心臟一樣跳動的東西殺掉嗎?”
慌忙踹開腳下來襲的老鼠,頭也不回地說道:“你看我像是能把那玩意兒乾掉的樣子嗎?”
“嘖。”謝彌生幫著在蘇漢腳下凝出一層帶有斜度的妒恨之牆,“你能帶著我的妒恨下去,再用妒恨插到它身上嗎?哪怕只有一小點也好。”
蘇漢暫獲喘息,回想起不久前【妒恨】交給自己的那柄小刀,“我不能確定,我沒有足夠的準備拿起你的刀。”
可謝彌生一改往常地堅定道,“你能懷有緘默,那你一定可以拿起妒恨。更何況只是我的妒恨,又不是什麽沉重的事。相信你自己,我在岸邊幫你攔住這些礙事的家夥,如果我被拖下水你還沒有搞定,我們倆就一起在這兒歇菜吧。”她說完,情不自禁地笑了,“實在沒想到會有一天,自己也會有這種想法。”
謝彌生輕撫著手腕上的妒恨環,上面盡是苦痛之人所留對於生命美好的妒忌,對於殺死他們之人的恨意,凝練充沛。她恍然間明白自己和那個意志之間的差距,沒有經歷過相同的痛苦,斷然不可能做到這般地步。
或許,謝彌生在未來的某一天也會如此。
手中撚起妒恨的碎屑,頃刻間,碎屑遇風便漲成為一塊塊剔透帶著漆黑塵埃的晶石,謝彌生由長刀起型,修長的刀刃轉瞬凝結完成。但謝彌生不滿於此,她要修改成適合蘇漢插刺的武器。
手中的長刀變幻了形狀,刀身被壓縮削減成為長杆,刀尖也由此分叉,一柄煥然一新的魚叉呈現在蘇漢面前,這是專門為淺海、湖泊以及溪流之間快速捕獲魚類的智慧結晶!
她滿意地將二股魚叉遞給身邊的蘇漢,然後一腳把蘇漢踹進水中,獨自面對整片湖泊樹林的襲擊。話語把信任全全訴說,“拿去,搞快,老娘信你!”
水花沒有濺起,妒恨隨著水面擴張開來,蘇漢雖然沒有搞懂謝彌生的妒恨到底還有幾種用法,但是他已經感受到隊友之間所謂的信任。你若以信任待我,我必以忠誠回報。那份妒恨其實依舊很重,落入蘇漢手中的時候差點沒有握住,可心中這次被勾起的妒恨是相同的....他能夠感受到謝彌生所感受到的,對於生命美好的妒忌,對於殺害己身之人的仇恨——
但是,握得住!
他縱身一躍,跨過還未凝結的湖面,妒恨在緘默手中應是怎樣?
厭生之刻攀附在魚叉之上的刹那,灰黑的顆粒再次浮現,寂靜在魚叉中降臨,接著慘白的紋理匯聚在魚叉的尖端。想要朝外宣泄的妒恨不再沸騰,像是被壓製,直至蘇漢躍入水中,魚叉狠狠朝著那不斷跳動的猩紅內裡刺下!
————蓬!!
魚叉的尖端在接觸到那猩紅的表皮便發生極其劇烈的爆破,湖面一下掀起的水幕落到十余米的高度,猛烈的波浪帶著湖水拍打在謝彌生的後背還有她身前大片的蟲鼠。
刺耳的嗡鳴仿佛帶著不數人臨終的慘叫,就連月光在那一刻變得灰暗,但半晌之後,那心跳再也沒有鼓動著大地,那些浪潮一般湧來的小生物也漸漸停下進攻,謝彌生半蹲著支撐乏力的身體,她回頭望向蘇漢的位置,他也靜默半跪在爆破出巨大坑洞的湖底。
湖水緩緩回流,其中那一顆已經破碎的猩紅髒器混雜著斷裂的泥壤和水草,肮髒不堪。
蘇漢也一身狼狽,可是眼中卻露著興奮的光彩,他艱難將這柄魚叉立在身側,同樣也望向對岸的謝彌生。
兩人相互比起拇指,蘇漢驕傲地說道,“這個碎渣,我乾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