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了。

　　暮靄茫茫，歸鴉一片。

　　蓋爺酒足飯飽後便上了東城樓。

　　興許是武夫特有的素質，他總喜歡往高處站，總喜歡位於一種居高臨下的鳥瞰中。

　　他深知戰略地理學的重要和必要。

　　戰略態勢對於士兵心理狀態的影響是極為關鍵的一環。

　　孫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輕地、有爭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圍地、有死地。那麽，從軍事位置上來講，蓋爺他們處於何種態勢呢?

　　東城門雖進可深入敵人巢穴，退，可直達山寨，從表層上來看，極為有利，但日軍倘若在退往山寨的要口上布下重兵堵截，那麽蓋爺他們仍將處在一種被前後夾攻的孤立困境中。

　　孫子兵法曰:在敵國淺近，縱深處作戰的地位叫輕地，在輕地不宜停留。

　　蓋爺他們身陷虎口，朝不保夕，如不采取果斷決策，他們的命運極易被敵方所宰割。

　　“三醜。”蓋爺神色嚴肅地囑咐道，“你速回山寨，讓‘鬼罐子’多派些人潛伏到鐵匠鋪，等我們在城裡一打響，他們便迅速接應。”

　　獨眼三醜應了一聲“是。”便溜出城去了。

　　這時西城方向響起了一陣“劈劈啪啪”的槍聲。

　　“怎麽回事?”蓋爺問天狗說:“日本人的軍火庫在城西。這槍是八路軍打的。”

　　槍聲斷斷續續，方位也很凌亂。

　　蓋爺說:“這不像是攻城，像是在騷擾日本人。”

　　天狗說:“自打我們進駐縣城後，八路軍遊擊隊在城外便不斷地打冷槍，攪得鬼子日夜不得安寧。”

　　蓋爺沒吭聲，但表情很複雜。

　　八路軍遊擊隊在縣城外頻頻活動，是惦記著潛伏在縣城裡的天狗他們哩。

　　雖說蓋爺他們和八路軍不是一個隊伍，但都是打日本鬼子的中國人。

　　俗話說:胳膊折了也在袖筒裡啊！

　　第二天，快中午時，蓋爺朝弟兄們吼道:“俺走了。你們加強防備，見機行事。”

　　說罷，蓋爺在張黑臉的引領下闊步朝日本憲兵隊奔去。

　　蓋爺走後，弟兄們坐立不安，就像是丟了魂。

　　下午，蓋爺回來了，他喝得滿臉通紅，滿嘴酒氣，吼道:“集合！集合！”

　　天狗警覺地問:“集合幹啥?”

　　蓋爺說:“丸山造斌約咱們去打靶。弟兄們，打出咱神槍手的威風來，讓小日本開開眼。”

　　天狗召集了三十多個能打善戰的弟兄陪蓋爺前往。因他要坐陣城東，便一再提醒前往的張黑臉一定要倍加小心。

　　靶場在北河灘。

　　靶場戒備森嚴。

　　奇怪的是靶場上並沒有靶子。

　　更奇怪的是持槍的日本兵和偽軍將一群老百姓押在了靶場，讓老百姓把靶場圍成了個圓形狀。

　　驢日的！搞毬甚名堂?蓋爺和弟兄們的心裡直打嘀咕。

　　張黑臉的心裡更是湧上了一股寒氣。

　　“哇——哇——”怪戾，淒慘的烏鴉聲更讓人心驚膽戰、魂飛魄散。

　　弟兄們處於敵人的包圍之中，心中並不懼怕，無非是魚死網破，他們擔心的是一旦昏天黑地的打起來，父老鄉親們可就遭殃了。

　　蓋爺冷睨著丸山造斌，聲色嚴厲地問:“靶子呢?”

　　丸山造斌眨著三角眼，狡黠地一笑，然後朝對面的日本兵揮了一下手。

　　很快，對面的日本兵從老百姓身後推出了一輛木輪車，

車上豎著根木樁，樁上綁著一個身穿八路軍軍裝的年輕人。　　蓋爺見狀，牙根銼得“咯嘣嘣”地響。

　　驢日的！怪不得日本鬼子押來了這麽多老百姓，並將八路軍的戰士當靶子打，日本鬼子的目的陰險毒辣，他們企圖讓八路軍與蓋爺他們結下死仇，並讓老百姓們唾罵蓋爺他們是幫漢奸。日本鬼子，俺操你十八輩祖宗哩！

　　丸山造斌已經察覺到了蓋爺他們所流露出來的那種被戲弄、被羞辱而產生出的憎恨和惱怒，他不陰不陽地逼迫著:“梁先生，久聞您的槍法百步穿楊，祈請您連發三槍，分別從車上的那個人的兩隻眼睛和嘴裡穿過去，讓卑軍大飽一下您那神槍手的眼福。”

　　蓋爺真想一拳頭砸在丸山造斌的臉上，可一想，這麽一打勢必造成兩軍混戰，戰亂一起，勢必會傷害百姓，因此，蓋爺忍住了。

　　蓋爺本想領上弟兄們掉頭而去，可又想，這麽走，太他媽的憋氣、太他媽的窩囊了，況且是否能走得掉?哼！驢日的！你們想看老子的笑話，老子還想看你們的洋相哩。

　　蓋爺破顏一笑，指著車上的那個八路軍戰士說:“打那個靶子，太不過癮了，你瞧他，兩眼比西瓜大，一張嘴能吃進頭驢。要打就打這個。”

　　說罷，蓋爺一把將無惡不作的漢奸王二胖揪了過來。“你瞧他，兩眼像芝麻，嘴巴如針眼，目標越小，越能顯出槍法。丸山先生，意下如何?”

　　王二胖嚇得渾身直打顫。

　　丸山造斌受到了愚弄，眼裡噴出了一股不可遏製的怒火。

　　“太、太君，救、救、救命啊！”王二胖臉色慘白，像屠場的豬，嚎叫了起來。

　　蓋爺將王二胖狠狠地推倒在了地上。

　　王二胖被推了個滿嘴啃泥，他慌忙朝丸山造斌爬去，他正要抱住丸山造斌的腿，丸山造斌一腳將他踢在了一旁， 踢得他滿嘴流血。

　　蓋爺冷冷一笑，追問道:“丸山先生，怎麽樣?梁某的手可是早發癢了。”

　　丸山造斌氣得像一條狂怒的野牛，他下意識地將右手死死地攥住了挎在他腰間的那把軍刀。

　　蓋爺也“嗖”地拔出了別在胸前的手槍。

　　戰鬥，一觸即發。

　　老百姓見勢不妙，“嘩”地四處散去。

　　也許丸山造斌不想兩敗俱傷?也許他還沒死了拉攏蓋爺的賊心?只見他慢慢地松開了握刀的手，臉上的神色趨於平和。

　　蓋爺戲弄鬼子的目的已經達到，便朝丸山造斌雙手一拱:“失陪。”

　　說罷，掉頭便走。

　　緊端著機槍的張黑臉和弟兄們簇擁著蓋爺，面朝鬼子，快速退出了北河灘。

　　蓋爺他們剛撤走不遠，就聽見北河灘響起了一陣激烈的槍聲。

　　後來聽人說，丸山造斌在蓋爺他們撤走後，便一把奪過一個日本兵的機關槍，朝綁在車上的那個八路軍戰士一氣掃射了過去，直把那個八路軍戰士打得血肉橫飛。

　　丸山造斌還沒解氣，他丟下機關槍，抽出軍刀，把醜態百出的王二胖當頭劈成了兩半。

　　靶場事件後，蓋爺的名聲再度崛起。

　　蓋爺在靶場的大智大勇，被老百姓廣為傳頌:“嘿！蓋爺真有種！”

　　“蓋爺壓根就沒和日本鬼子穿一條褲子。”

　　“孫悟空還有鑽進鐵扇公主肚裡的時候。”

　　“有八路軍和蓋爺這幫英雄好漢，日本鬼子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