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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寇蓋爺》第七章 丸山造斌
  當蓋爺來到天狗他們的駐地時,弟兄們驚喜得就像是小孩子過大年。

  天狗剛把他們在城裡的情況詳細地匯報完,獨眼三醜便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失聲岔氣地說:“丸、丸山造斌來、來了。”

  “什麽!”蓋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盡管他們和日本鬼子拚死拚活地幹了多少年,但蓋爺和丸山造斌卻從未晤過面。

  因此,蓋爺對丸山造斌的來訪畢竟缺乏心理準備,思想上總感到有一種難以接受的突兀和生硬。

  “丸山造斌帶來多少人?”蓋爺攥著拳頭問。

  “就他一個。”

  天狗滿臉狐疑:“媽的!這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大夥也覺得很反常。

  雖然他們還弄不清丸山造斌搞得是甚名堂,但他愈是單槍匹馬來,他們就愈感到重兵壓境、殺機四伏。

  “哈……”突然,蓋爺發出一陣炸笑,震得弟兄們的耳膜生疼。

  “蓋爺,你,你笑甚?”一雙雙迷離、恍惚的眼睛盯住了蓋爺。

  蓋爺由衷而歎:“丸山造斌,大將風度也!”

  “你,你還誇他。”張黑臉不滿地說:“他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蓋爺訕笑地問:“如果丸山造斌把全城的鬼子都搬來,是你們管飯,還是俺管飯?”

  眾語塞。

  蓋爺將手一揮:“迎客。”

  眾弟兄一陣忙活,赤著上身的,忙著穿衣服;扣錯鈕扣的,忙著整鈕扣;趿拉著鞋的,忙提鞋;穿短褲衩的,換成長褲。

  甭看這夥人是幫山賊野漢,但一旦有個露臉的場面,個個都抹不下臉上的那二兩肉。

  衣不齊、貌不整,在外人面前丟人哩、敗興哩。

  蓋爺剛走到大院的石階上,丸山造斌便順著胡同走了過來。

  久聞丸山造斌是個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可出現在大夥面前的丸山造斌卻是個文質彬彬、頗具仙風道骨的儒家雅士。

  他身材修長、乾癟。臉上顴骨高聳、兩頰深陷,額頭布滿皺紋,面皮蠟黃、松弛,一臉憔悴。

  唯一使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他那雙窩在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小眼射出的那兩道狡黠、犀利的寒光。

  他頭戴禮帽,身著長袍,一手拄杖,一手提盒糕點,一副地道的中國傳統的衣著和作派。

  倘若在街上遇見他,不明其身份,你絕對會把他誤認為是一介文質彬彬的書生,而絕想不到他竟是位嗜血成性的鳩鳩武夫。

  蓋爺打量了丸山造斌一番後,便疾步走下台階,雙手一拱:“丸山先生大駕光臨,梁某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吾乃不速之客,唐突冒犯,造次,造次。”丸山造斌連連彎腰施禮:“梁先生威震江湖,卑人深感相見恨晚,今日拜訪,實乃幸會、幸會!”

  丸山造斌的中國話講的十分流利。

  “請。”一陣寒暄後,蓋爺往旁一閃,欲讓丸山造斌先進。

  “同進,同進。”丸山造斌謙讓了一番,與蓋爺雙雙跨進大門。

  眾人落座後,獨眼三醜便將大碗茶端了上來。

  甭看蓋爺是個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人,但與人敷衍應酬、虛與委蛇,他卻感到窘迫、尷尬。

  面對道貌岸然、繁文縟節的丸山造斌該說些啥呢?

  信口開河吧,又怕粗話連篇,顯得沒教養,丟五千年中華文明古國的臉。把話說軟了,豈能在鬼子面前低三下四。

把話說重了,火星子一撞就著,難免動起乾戈。  驢日的!這世上再也沒有比語言的表達更讓人傷腦筋了。

  丸山造斌不僅是個久經沙場的戰將,更是個洞見症結、老奸巨滑的政客。

  他一眼就觸到了蓋爺的弱點。

  為了打破僵局,他不顧喧賓奪主之嫌,口若懸河地闊談了起來:“梁先生真乃冀中豪傑!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啊!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誰不熱戀生於斯、長於斯的家鄉故土呢?我的家鄉在大日本帝國的北海道。北海道的冬天簡直是一片銀色的世界啊!”

  說到這,丸山造斌摘下眼鏡,用雪白的手帕輕輕地擦起了鏡片。

  他的雙眼被淚水濕潤了,他的眼裡充滿了無限的眷戀。

  他戴上眼鏡後,深深地呼了口氣,又娓娓說道:“北海道的雪真是太美了!每當下雪的時候,初似柳絮,漸如鵝毛。特別是在幽靜的夜晚,山城萬家燈火,輝映著似梨花飄飛的雪片,真乃玉龍鱗甲繞空舞,銀妝素裹呈臘象。雪後,蒼穹如洗,金鉤一彎,竹影婆娑,幽雅靜謐。飛舞的雪花滌蕩了人世間的喧囂浮塵,給人一種超凡脫俗的天然美感。貴國唐朝的白居易、李商隱及歷朝歷代的文人墨客對詠雪都留下了諸多美好的詩詞曲賦,譬如:‘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旋撲珠簾過粉牆,輕於柳絮重於霜’、‘江山不夜月千裡,天地無私玉萬家’,妙、妙!真乃令人驚歎的千古絕唱啊!”

  蓋爺雖乃一介武夫,但他對讀書人卻十分敬重。

  以前,盡管“鬼罐子”給他的肚子裡灌了不少墨水,但他僅僅是粗略地記住了些軍事上的“三韜”,“六略”,至於對詩詞曲賦,他壓根就沒什麽興趣。

  適才,丸山造斌說的聲情並茂,盡管蓋爺對他談的不甚了了,但畢竟還是被他對故鄉的一片癡情所感染了。

  日本的國土就那麽美?毬!

  丸山造斌若不借助於中國的美好詩句,他連個狗屁也描繪不出來。

  看來還得讓“鬼罐子”好好地給他補上中國歷史文化這一課,祖宗的東西,絕不能讓日本鬼子當粉都擦到臉上去。

  丸山造斌見蓋爺對他的談話無甚反感,便把話題漸次扯到了時局上來:“卑人本在日本東方大學語言系專授中國古典文學。卑人對貴國的甲骨文、漢碑石刻、唐詩宋詞元曲等具有濃厚的研究興趣。神聖的大東亞戰爭爆發後,感召了大日本昭和的每一個公民。卑人作為天皇陛下的臣民,豈能不投筆從戎,疆場效命?戰爭完全能夠改變一個人、一個民族、甚至整個世界的命運。為了中國的利益不被英美帝國所掠奪,我們大日本帝國肩負起了保衛中國利益的神聖使命。所謂異國侵略,純屬無稽之談。我們大日本帝國一旦開創了*****的局面,實現了東方的大和同西方的大日耳曼兩個高等民族的攜手,我們即撤出貴國,中國還是你們中國人的。”

  驢日的!什麽保衛中國利益?燒、殺、搶,難道你們日本鬼子乾得傷天害理的事還少嗎?

  想到這,蓋爺的心中怒火萬丈!

  敏感的丸山造斌察覺氣氛不妙,趕緊離座,告辭:“梁先生,無論國事,還是私交,卑人都衷心地願和您交往。‘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明日中午,卑人在寒府為您接風洗塵,不知能否大駕光臨?”

  蓋爺為了盡早了事,信口應道:“好說。”

  “爽快!爽快!”丸山造斌喜形於色。

  大門口,丸山造斌攔住了蓋爺,“梁先生,請留步。明天見。”

  蓋爺壓根也沒執意遠送,於是便順坡滾驢:“慢走。”

  丸山造斌彎腰致意後便順著胡同遠去了。

  丸山造斌一走,院裡便炸了窩。

  “什麽他媽的臭‘逼’玩意!下雪就下雪吧,哪來的那麽多婆婆媽媽的鳥話。”

  “蓋爺,明兒個,你不能去,凶多吉少。”

  “就是去,俺弟兄們陪你一塊兒去。”

  蓋爺虎著個臉,一言不發。

  他雖貌似平靜,但心裡卻翻江倒海。

  適才和丸山造斌晤面,就像是大閨女被人強奸了似地,心裡感到一陣陣的猥賤。

  他恨不得帶上大夥返回山寨,可就這麽人不人、鬼不鬼地離開縣城算他娘的哪檔子事?

  明兒個去見丸山造斌的確是九死一生,但不去,豈不被日本鬼子視為笑柄?

  如此貪生怕死,自食其言,還有什麽臉坐鎮山寨,發號施令?

  丸山造斌都敢獨闖龍潭,自個為什麽就不敢去踏一踏虎穴?

  去去去!

  縱然粉身碎骨,也不能丟了中國人的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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