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山造斌為天狗他們的到來設宴洗塵。
原擬把位於縣城中央的那十幾套四合院讓給天狗他們住,丸山造斌又怕天狗他們有被鐵壁合圍之嫌,故而劃出城東一隅,並撤走了原守的全部日偽軍,由天狗他們全盤接管。
縣城位於冀州的西大門,接壤長城要塞娘子關,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城裡十分熱鬧,有妓院、賭場、店鋪、酒樓,形形色色的幌旗迎風飄蕩,招攬顧客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人群川流不息。
天狗他們進駐縣城已一個多月了,大夥在城裡吃香喝辣、逍遙自在,日子滋潤得很。
但他們愈是過的安然無恙,蓋爺在山寨上就愈是如坐針氈。
驢日的!怎毬搞得?怎就不發生衝突、怎就不血肉橫飛地打起來?
蓋爺大碗大碗地往肚子裡灌著猛酒,摔盆砸碗的叫罵不停。
怪事!山寨上的弟兄們好不納悶,平平安安的不好?難道真打起來,死傷了弟兄們才稱心?蓋爺這是怎了?
唉!蓋爺自有蓋爺的苦衷。
蓋爺自打和八路軍分道揚鑣後,打仗的目的便很單純,那就是為了生存而掠奪財富。
他們為了切身利益,也曾與八路軍發生過衝突,這常使蓋爺在良心上受到譴責;但他們與日本鬼子不共戴天,殺得屍野遍地,血流成河,這又使蓋爺那顆失重的心在道義上獲得補償。
多年來,蓋爺就是在這種複雜的、心態左右搖擺的平衡中煎熬過來的。
蓋爺之所以派人進駐縣城,除了緩解山寨人滿為患,時時斷糧的棘手問題外,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在鬼子的眼珠子上扎顆釘,這樣,鬼子無論是去打八路軍,或是掃蕩老百姓時都不得不付出一定的兵力和精力來防范腹中之患。
蓋爺的心裡非常清楚,鬼子拉攏他們實出無奈,鬼子對他們的“寬容”,是想穩住他們而集中兵力去消滅八路軍。
但進駐縣城與鬼為鄰,又給蓋爺的心上蒙上了奇恥大辱,因此,蓋爺在山寨上如坐火鏊,他決定獨闖縣城。
“鬼罐子”他們一聽,全震呆了,不行,不行,鬼子恨不得把蓋爺連肉帶骨頭地一口吞掉,蓋爺進城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鬼子對天狗他們好,那是把天狗他們當誘餌,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如蓋爺進城有個不測,群龍無首,勢必樹倒猢猻散啊!
“鬼罐子”他們將蓋爺團團圍了起來。
枉然。
蓋爺開弓沒有回頭箭。
蓋爺將重任托負給“鬼罐子”後便獨自下了山。
蓋爺的外祖父家是縣城東關鎮人。
蓋爺自小死了爹娘,舅舅將他接回東關鎮。
他小時候很淘氣,每當闖下禍,舅舅便狠狠地打他。
野戲台旁有棵古槐。每當舅舅要打他時,他便跑,跑到古槐下便上了樹。
舅舅捉不住他。等舅舅氣消後,舅母便來接他回家。
在他幼小的心靈上,這棵古槐仿佛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自打鬼子佔領了縣城並通輯捉拿他,他便再沒進過縣城。
這次,他獨自混進縣城後,便懷著一腔戀情徑直來到了野戲台旁的那棵古槐下。
隨著歲月的流逝,古槐愈發蒼老了。
樹基那一條條碗來粗的根拱出了石灘地面經風吹日曬、人踏畜啃,只剩下些許裸露的斷頭殘須。
黑突突的樹皮枯乾龜裂,顯出累累瘢痕。
樹冠也失去了以往那串串散發著幽香的槐花,隻掛著一些乾癟的陳年籽角。因古槐枝枯葉凋,難擋風遮雨,樹上的雀窩也不如昔日多了。 蓋爺恭恭敬敬佇立在古槐下,仰著頭,凝視著樹冠,百感交集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腿軟了,眼花了,脖子酸了,才低頭環視了下四周。
呀!四周的景象使他大吃了一驚。
是什麽事使這個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的硬漢子大吃了一驚呢?
原來,在他全神貫注地在古槐下凝目沉思時,一些持槍的日本兵和偽軍及躲在遠處的那些膽小而又好奇的老百姓們不知甚時悄悄地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面臨困境,不由地在心頭掠過一絲兒驚悸,但這僅僅是一瞬間的慌恐,特有的神經質使他那隻青筋突暴的右手敏捷地便朝腰間去摸他那支令人喪魂失魄的手槍。
但是,當他的手剛伸了一下時又猛地頓住了。
幹嘛?浴血突圍嗎?不能,倘若自個打了第一槍,突圍不出去,葬身亂彈之下是小事,連累了城裡那百十來個弟兄可是大事啊!
想到這,他改變了主意,從褲口袋裡掏出包煙和火柴盒,悠悠地點了支煙,便旁若無人地吸了起來。
日本兵見蓋爺發現了他們,便慢慢地逼了過去。
十米、八米、六米、三米。
日本兵像木樁定在了蓋爺的面前。
一切都凝固了。
雙方都在沉默中保持著極大的克制。
令人難以忍受的僵持死死地窒息著雙方。
蓋爺乜斜著眼,掛著一臉冰冷和蔑視。
然日本兵並沒有被他這種示威性的挑釁所惱怒,依然站立不動。
蓋爺嘴上叼著的那支煙只剩下個殘頭了,火紅的煙頭冒著一縷縷青煙把他那雙小眼熏成了一條眯縫。
眼看灼烈的煙頭就要燙著他那敦厚的嘴唇了,可他沒有把煙頭吐掉,而是又猛吸了一口,煙頭忽地閃爍了一截光亮後便狠狠地在他的嘴唇上咬出了一個血口, 烏黑的血溢了出來,旋即,傷唇上便泛起了一層白白的皮屑和水晶般的液泡。
蓋爺的心頭就像是被蠍子猛蜇了一下,一陣巨痛後,火紅的煙頭又在他的嘴唇上燒燎起一個黑洞。
劇烈的傷痛使他呼吸急促,寬厚的胸膛沉重地起伏著。
從他嘴裡吐出的長氣使鉗在肉裡的煙頭忽明忽暗,愈陷愈深。
殷紅的血從被燒爛的唇肉裡浸漬了出來,又滲進了煙頭裡。
燃燒的煙頭被血浸得“嗤嗤”響,漸漸地,紅亮的煙頭終於被溶滅在了一片血肉模糊的肉淖中。
日本兵完全被蓋爺那鋼鐵般的意志給鎮住了。
許久,一個日本兵朝前跨了幾步,然後操著一口生硬的中國話說:“蓋爺,您的英名大大的!我們大日本皇軍久仰久仰!”
說罷,兩腿“叭”地一並,右手“唰”地一舉,敬了個莊重的軍禮。
其他日本兵也齊刷刷地給蓋爺敬了個軍禮。
禮畢,他們列成一隊,扛著槍,邁著雄壯、威武的步伐去了。
蓋爺長長地吐了口惡氣。
小不忍則亂大謀。
對分寸感的把握,是衡量一個人是否成熟的最佳標志。
日本兵走後,那些偽軍便圍了上來。“蓋爺,真險啊!”
“蓋爺真沉得住氣。”
“蓋爺真是條英雄好漢!”
蓋爺打心眼裡痛恨這些狗漢奸,痛恨這些斷了脊梁骨的賴皮狗。他“噌”地一下掏出手槍,大吼一聲:“滾!”
嚇得偽軍們抱頭鼠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