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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寇蓋爺》第五章 鬼愁嶺 蓋爺
  鬼愁嶺上盤踞著一夥驚天地、泣鬼神的草寇。

  這夥草寇打鬼子,鋤奸鏟霸,搶吃四方。

  冀東的老百姓們也說不準他們究竟是夥什麽玩意?草寇的頭兒叫梁二魁,綽號“蓋八縣”,人稱蓋爺。

  蓋爺牛高馬大、粗野霸悍,又黑又陰的臉上隨時都能刮下冰渣子來。

  他那雙坑坑眼凶光畢露,眼角啥時都粘著灰膩膩的眼屎,乍看如兩粒肮髒的鼠糞。

  起先,蓋爺在八路軍裡做事,八路軍不讓隨意喝酒,蓋爺受不了這份兒約束,便糾集了一幫拜把拈香喝雄雞血酒盟過誓的弟兄們另扯大旗,佔山為王。

  鬼愁嶺山脊如錐,直刺雲端。

  山脈腳下有條曲折、深邃的十裡峽谷,謂一線天。

  一線天的兩壁布滿了光滑的青苔,常年散發出一股股陰森森的潮氣。

  草寇們巧妙地利用地勢犬牙交錯地構建了許多明碉暗堡,不僅鎖死了上山的路,也扼製住了井南縣東西往來的咽喉。

  陰歷九月初七這一天,一個被黑布蒙面的日本兵被人用滑杆抬上了山。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日本兵叫谷川木二,中國話講的十分流利。

  他給蓋爺敬了個軍禮便呈述了來意:大日本帝國井南縣駐屯軍中佐丸山造斌想借道運輸一批軍火,事成後以三挺機關槍及六箱彈藥饋贈。

  以往,日軍運軍需都被迫繞開一線天,運輸線拉得越長越容易遭到伏擊,因此,丸山造斌以互惠的條件以求謀取雙方的利益。

  蓋爺聽罷,心中頓時升騰起一股邪火,驢日的!和尚拜丈人,搞毬甚的名堂?

  他譏諷地問谷川木二:“難道貴方就不怕在一線天閃失了這批軍火?”

  谷川木二絲毫沒有危機感,坦然地說:“蓋爺在江湖名重泰山,既許諾,絕不食言。”

  “嗯。”蓋爺滿意地哼了一聲。

  清瘦、白淨,六十掛零的“鬼罐子”是山寨上的軍師,他見蓋爺欲網開一面,便甩著涼腔:“縱然如此,卑方也只能保證軍火從一線天通過,越出我防衛范圍,卑方概不負責。”

  谷川木二那薄薄的小嘴快得似鋒利的尖刀:“貴軍總不會在一線天放一馬,然後再兵刃相見吧?”

  一向少言寡語的天狗緩衝了一下氣氛:“既然是好事成雙,蓋爺,乾!”

  谷川木二似乎對天狗的熱情不屑一顧,他那錐子似的目光狠狠地扎在了蓋爺的身上。

  蓋爺冷著個臉,眼裡射出的寒光足足和谷川木二對峙了一陣。

  突然,蓋爺大喝一聲:“貨什麽時候到?”

  “陰歷九月初十。”

  “就這麽定了。”

  “謝蓋爺!”

  險峻的群峰在暗淡的夕陽下變成了紫褐色的一抹。

  灌木叢旁,天狗對獨眼三醜說:“你悄悄下山,到支沙口柳筐店,告訴於掌櫃,鬼子陰歷九月初十往縣城運軍火,很可能走黑風口。”

  獨眼三醜重重地點了點頭。

  陰歷九月初十這一天,老天爺黑喪著臉。

  蓋爺和他的手下人一早就守在了峽谷的東口。

  日照中天,仍不見日本鬼子露面,人們等得焦躁不安。

  突然,位於一線天北面的黑風口槍聲大作,戰馬嘶鳴,煙霧衝天。

  “驢日的!”蓋爺咬牙切齒地罵道:“果然信不過老子,改走黑風口了。天狗,在黑風口布了多少弟兄?”

  天狗在山寨上坐的是第二把“金交椅”。

他說:“沒有。”  蓋爺一臉殺氣,吼道:“你他娘的是怎麽搞得?誠心讓八路軍吃掉這塊肥肉?”

  天狗不慌不忙地說:“蓋爺,日本鬼子運軍火能逃過八路軍的眼睛?黑風口是通往縣城的要衝,八路軍能不去佔領?如果咱們和八路軍為爭奪黑風口發生衝突,日本鬼子定幸災樂禍。等八路軍和日本鬼子在黑風口殺得精疲力盡了,咱再猛撲過去,軍火不就到手了嗎?”

  天狗這番話說的是頭頭是道,蓋爺不吭聲了。

  蓋爺正要派人去黑風口,不料,滿載軍火的日軍馬幫隊湧進了峽谷。

  “鬼罐子”朝天放了三槍,馬幫隊留下一批軍火便一溜煙地通過了峽谷。

  那麽,黑風口的槍聲是怎麽回事呢?

  黑風口的日軍馬幫隊運的是假貨。

  日軍在遭到八路軍的伏擊後便邊打邊撤了回去。

  兵不厭詐。

  按常規,日軍的馬幫隊不會冒險走一線天,但日軍沒有采取聲東擊西的慣術,而是在一線天鋌而走險,達到了預期的目的。

  第二天,被黑布蒙面的谷川木二又被抬上了山,他首先轉達了丸山中佐的謝意,並盛情邀請蓋爺率部進駐縣城,請蓋爺榮任井南縣治安會會長。

  蓋爺不置可否。

  谷川木二並未因被冷落而心灰,願恭候佳音。

  蓋爺這人很怪,當他遇事感到左右為難時,他反而一意孤行,似乎七嘴八舌會更讓他六神無主、難以定奪;但當他胸有成竹時,他反而不恥下問,以開明的姿態去博得人們對他的敬重。

  谷川木二走後,他便將手一攤:“何去何從?扯一扯吧。”

  “鬼罐子”是山寨上的師爺,凡遇重大抉擇,人們都想聽聽他的高見。

  “鬼罐子”生怕蓋爺和日本鬼子握手言歡,便迫不及待地說:“鬼愁嶺可是咱爺們的天下。八路軍寡淡;日本鬼子更壞!咱可不能往火坑裡跳啊!”

  蓋爺的臉上露出了一層苦澀,他慚愧、內疚地說:“唉!俺梁某無能,有負重望,多年來,讓弟兄們跟上俺吃苦受委屈嘍。”

  蓋爺的話語驚四座,弄得大夥像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誰不知道蓋爺倔強好勝,連撒尿都想比別人撒得高。

  他縱然錯了也仍不失指鹿為馬的專製派頭。可今兒個,他一反常態,引咎自責,葫蘆裡到底裝的是甚藥?

  三棍子也打不出個響屁的張黑臉不由地冒了一句:“蓋爺,你這是怎了?這幾年,弟兄們要不是托你的福,能在這鬼愁嶺上站穩腳跟橫行獨霸嗎?”

  蓋爺懶懶地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說:“這幾年,全仗著弟兄們的厚愛,俺這個小跳蚤才頂起了一床被窩啊!看到弟兄們像個土豹子在這窮山禿嶺裡轉來轉去,俺這心針扎似地難受啊!”

  “鬼罐子”寬慰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嘛。甭看咱眼下窩屈在這鬼愁嶺上,說不定明兒個時來運轉,咱弟兄們還要到皇帝老兒呆過的地方去坐坐朝廷哩。”

  不料這話沒開了心,反而更加刺激了蓋爺的感傷情緒,他悲歎一聲:“唉!人生能有幾個三十年啊!如今兵荒馬亂的,咱這幾百號弟兄總不能老窩在這彈丸之地上,坐吃山空嘛。”

  尖瘦如猴的史咬窮也不知是蓄謀已久呢?還是緊接著蓋爺的話茬子脫口而出:“要不想在這鬼愁嶺上憋困死,除非去投靠日本人。”

  好小子,吃他娘的豹子膽了,山寨上還沒有一個人敢在蓋爺面前亮出投靠日本人的牌子。

  史咬窮爆了冷門,弟兄們大吃了一驚!

  蓋爺秉性怪戾、無常。

  在他面前因處事不慎、口出狂言而招致殺身之禍的人不乏其例。

  史咬窮直言不諱、鋒芒畢露,凶也?吉也?誰也吃不準。

  “這……”蓋爺神色木然,不陰不陽地甩了一句:“這是條路子嗎?”

  褒?貶?疑問?默認?弟兄們更吃不準。

  天狗也不知是投石問路呢還是出於對蓋爺的信賴,他灑脫地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蓋爺,你說怎辦就怎辦。”

  “對對。”弟兄們異口同聲:“俺們跟你走。”

  “走,往哪走?”蓋爺“叭”地一個回馬槍又殺得弟兄們瞠目結舌。

  蓋爺厲害就厲害在這。

  他在大事上極有城府和分寸感,無論遇到什麽驚濤駭浪,他都不會失去自控而任人宰割。

  他之所以能夠籠絡和鎮住他手下的這幫令人不寒而栗、聞風喪膽的大盜慣匪,就是因為他具有一種懾人心魄的獨斷和統治群體的專橫。

  權威,一是來自人們自發的擁戴;二是來自人們的依附和奴性。

  蓋爺的權威,兼而有之。

  半晌,蓋爺才一錘定音:“既然鬼子肯低頭,咱就他娘的蹬鼻子上臉,明兒個,派人進駐縣城。”

  山寨上的弟兄們聞訊要進駐縣城,一下子炸了窩。有的認為進駐縣城是茅廁裡的蛆——找死(屎);有的認為今朝有酒今朝醉,好活一天算一天。

  在山寨上,除了蓋爺,就只有天狗能文善武的獨擋一面。

  次日,天狗率百十號弟兄,吹著牛角號,殺氣騰騰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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