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炊煙嫋嫋。
從茶樓上飄出來的二胡聲如泣如訴。
杏兒和狗娃正吃晚飯,二爺風風火火地撲了進來,朝狗娃喝道:“出去。”
狗娃將碗往桌上“咚”地一放,黑喪著臉走了出去。
二爺“咣當”一聲關緊門,插上門閂,一口吹滅油燈,他餓虎撲食般地抱起杏兒,扔在炕上,然後脫衣上炕。
杏兒驚詫地問:“他爹,急、急甚?夜裡再……”
二爺喝道:“少廢話。脫。”
杏兒驚愕地望著二爺。
二爺惡狠狠地罵道:“他媽的!這世道昏天黑地,國軍跑了,官府跟日本鬼子合穿一條褲子了。如果不搶軍火,真刀實槍地跟日本鬼子乾,白披了中國人的人皮了。”
杏兒嚇得抖成一團。
二爺一邊剝杏兒的衣服,一邊說:“俺和弟兄們要跟鬼子殺個魚死網破。也許俺他媽的就再也回不來了。”
杏兒嚇得大哭了起來。
窯洞外,狗娃一腔怒火。
這次,二爺從口外回來,他從未叫過二爺一聲爹。
他恨那個狗日的爹。
窯洞裡的燈滅了,爹肯定又在炕上欺負娘了,狗娃恨不得一刀宰了那個狗日的爹!
……
門“吱”地一聲開了,二爺走了出來,他看也沒看狗娃,徑直便往院門口奔。
憤怒的狗娃抓起靠牆的扁擔,猛衝了上去,朝二爺的頭上便狠狠地打了下去。
二爺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杏兒聞聲,一邊系著褲腰帶,一邊驚慌地跑了出來。
她看見了手握扁擔的狗娃,看見了栽倒在地上的二爺,她一把奪過狗娃手裡的扁擔,扔在地上,然後重重地打了狗娃一個耳光,然後猛撲在二爺身上大哭了起來。
二爺醒了過來,他推開杏兒,吃力地站了起來,他一步一步地朝狗娃走去。
杏兒趕緊撲過去,用身子緊緊地護住了狗娃。
二爺喝道:“滾開!”
杏兒邊哭邊哀求:“孩他爹,俺求你了,要打就打俺吧,要殺就殺俺吧,狗娃可是咱梁家的獨根苗啊!”
二爺的臉陰森森的,喝道:“滾開!”
杏兒仍緊緊地護著狗娃。
二爺一把將杏兒狠狠地推在了地上。
杏兒的膝蓋被石板地重重地磕了一下,疼痛得站不起來。
杏兒趴在地上哭喊著:“孩他爹,俺求你了,俺求你了。”
二爺瞪著眼,定定地望著狗娃,許久、許久……突然,他仰頭炸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都在震顫。
笑罷,他用手輕輕地、輕輕地撫摸著狗娃的頭,欣慰地說:“好!好!好!是俺的兒子!是俺的兒子!兒子啊,在你的血管裡,流淌著爹的熱血哩!”
二爺久久地、久久地望著狗娃,眼窩裡溢出了兩行熱淚。
狗娃第一次見爹流淚。
狗娃第一次感到爹這麽疼他。
難道這真得是他的爹嗎?他簡直不敢相信。
爹要是一直都像這樣,那該多好、多好啊!
二爺用手抹去眼淚,盯了狗娃最後一眼,猛地掉轉身,走了。
狗娃趕緊扶起杏兒,往大門口走。
朦朧的月色下,二爺大步朝前走去。
杏兒急切地說:“狗娃,喊爹,快喊爹。”
狗娃放開喉嚨,大聲喊道:“爹——”
這是狗娃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喊爹,這一聲喊,
用盡了狗娃渾身的力氣,這一聲喊,是發自狗娃心靈深處的呼喚。 二爺聽見了兒子的喊聲。
二爺住了腳。
但二爺沒有回頭。
少頃,二爺又朝前走去。
二爺的步子邁的更大,走的更急了。
二爺的影子漸漸地消失了、消失了。
杏兒一下子癱倒在了門檻上。
二爺和他的弟兄們一去沒有了音信。
冬去春來。花開花謝。
呼嘯的西北風又吹來了一個寒冷的冬天。
黃河古渡口,船夫們唱著山曲:
起航喲,哎嘿,別攔,親親小心肝!
……
孤帆遠影。
黃河九曲十八彎。
山峁上,杏兒朝遠處望啊,望啊。
山下,黃河九曲十八彎。
從九曲十八彎的黃河飄回來一個傳說,傳說二爺死了,死在了日本鬼子的刀下。
傳說越傳越活龍活現:
——亂石灘。
日本鬼子持槍沿途開道。高頭大馬拉著囚車,囚車的木樁上綁著背插亡靈牌的二爺。
二爺挺胸朝圍觀的人群連連高呼:再過三十年,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刑場。
一個日本鬼子揮刀朝二爺的脖子狠狠地砍去。
二爺的頭沒斷。
二爺挺著個血脖子,朝日本鬼子破口大罵:日你鬼奶奶的!什麽他媽的破刀?
日本鬼子又揮刀,朝二爺的頭狠狠地砍了下去。
二爺的頭帶著一串響亮的笑聲滾落在了一旁。
杏兒聽到傳說,哭得死去活來。
又是一個乾冷的冬天,石頭都被凍得哭泣。
又聽到了關於二爺的傳說,二爺和他的弟兄們,把鬼子的軍火庫給炸了。
忻州府, 到處都張貼著懸賞緝拿二爺的告示。
二爺的頭,值一百個大洋哩。
杏兒聽到傳說,杏兒那顆死去的心又活了。
杏兒又天天爬到山峁上去望啊,望啊。
山下,黃河九曲十八彎。
那天,狗娃不在家。那天,杏兒正好翻出她出嫁時穿的那件紅棉襖。那天,杏兒的心情很好,她又穿上了她出嫁時她穿的那件紅棉襖。
杏兒照著鏡子,她臉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她出嫁時的那歡快的嗩呐聲,仿佛又在她耳旁緩緩地揚起:
一撒銀,二撒金,鬥大的元寶扔進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杏兒想起了新婚的那天晚上,二爺輕輕地掀起了蒙在她頭上的紅蓋頭,當杏兒那羞答答的目光和二爺那充滿激情的火辣辣的目光交織在一塊兒時,一股股幸福、甜蜜的暖流滾滾地便湧上了杏兒的心頭……
那天,幾個日本鬼子突然闖進了窯洞。
鬼子望著身穿紅棉襖的杏兒,奸笑著。鬼子放下了槍。
鬼子解開了衣褲。
杏兒猛地抓起剪刀,朝自個的喉嚨狠狠地、狠狠地扎了下去。
鬼子被震呆了。
杏兒雙目緊閉,倒在了血泊中。
血,鮮紅鮮紅的血流了滿滿一炕。
望鄉台上,衰草寒煙。
淒零零一座孤墳。
二爺還活著嗎?
不知道。
多少年、多少年以後,二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啊!孤墳;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