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年的春天，史宏要結婚了，新媳婦正是於林叔侄倆去年秋天相親第二家的姑娘。新人要住新屋，史仲老兩口乾脆搬到了二兒子讓出的兩間屋子，將自己住的東屋重新捯飭做了新房，家中已不便擠住了，史軍夫妻就留在了楊莊過節。於林在放假當天就回了南寨，和哥哥一同住在爺爺奶奶屋子裡，史仲老漢每日摟著兩個光屁股的小孫子，一遍接一遍地講周扒皮和高玉寶的故事，聽的人自覺有趣，講的人便沒有理由厭煩了。年後的二月初，史宏辦過婚禮後，就分了家和地過日子了。

　　楊莊沒有地表水源，空氣要乾燥許多，同南寨漲水的河灣地相比，飛沙走石的塵暴就成了春天的風向標，濃濃的黃沙整個三月間不斷地襲擾著村莊，直至大地被掀走了襤褸的冬衣，裸露出泥垢了一整冬的溫暖軀體。

　　清明前，楊莊南的整條山體依舊通白，夕陽下，被映成了磨到通紅的犁片，沿著天邊，到某處的村落斜插入大地，勢要翻起春天的新土。省道旁去年春天栽下的綠化防風帶已泛出了嫩黃，公路上拉糞的驢車和三輪交錯通行，過路的煤車也較往日低調許多，放緩了車身小心地跟在驢車後頭，直到出了村才又神氣起來。莊稼地裡，勤快的人家已刨過茬子，上糞翻了地，地頭煨過茬子的黑渣裡冒著一寸多高的野草。農村長大的於林視這初春鮮活的土地如寶貝疙瘩，前幾日看過自家板著冷硬面孔的四畝田地，竟同父親置氣，自己騎車下地刨茬子去了......

　　這學期，於林已同班上的孩子們玩兒得相熟了，下午放學後常隔三差五地夥在揚中校門前的一片空地上踢球，又或到學校西邊的地溝裡追野兔子，秀雲也總會炒些瓜子或爆上一鍋玉米花招待兒子的小客人。

　　今日剛放學，於林不等同學相約，就拽著書包飛跑回了家中——他在課上尿了褲子，丟人了。

　　下午課間，於林口渴喝多了水，又癮著和同學拍洋片，誤了解手，課不到一半時就憋了滿肚子的尿，直頂得牙根兒酸癢。平日裡被袁老師管教嚴苛的他怯於舉手請假，想著反正快要放學了，索性心中一橫，先解放在吸水的毛褲裡再說，待回家找母親換條褲子就好。濃濃的騷味從課桌下蒸出，尿液順著他的庫腿浸到腳下，於林得意於自己的隨機應變，甚至覺著這股熱乎有些舒暢，竟欠起腳尖在鞋坑裡啪噠起來。異味兒很快引來了同學們的側目，好在袁老師的課堂紀律嚴明，沒人敢吱笑出聲，鄰桌的女同學咬緊了嘴唇，眼裡憋得通紅，實在忍不住，就低頭去書上寫字，手捂著嘴巴放出一聲笑來，又趕忙起身危坐，抬頭去看黑板。於林的小臉臊得發燙，他的得意之作竟變成了荒誕，下課鈴響起，不等同學們上前嘲笑，他便抓起書包奪門跑掉了。

　　往日裡，於林上下學只在楊中和楊小間的省道上來回，今日蒙了羞，他斷不肯再沿著公路迎面楊中回家吃飯的大大小小學生了。公路下，北側的溝底恰通著一條不寬不窄的小道，道旁漫著齊膝的旱草，於林拖著浸透的褲腿經過，幾乎要把頭低進衣領。盡管如此，他還是會擔心母親班上眼尖的學生讓出自己，冷不丁地喚上一聲，索性就頂起書包，大步跑掉了。

　　天已在清明後暖了，近日，楊中教務處已向各宿舍下達了回收煤爐的通知，除過用餐前後的學校食堂，和晚間燒著土炕的幾家屋子，後排房頂上的一眾煙囪裡，已不再升起黑煙了。秀雲在收到通知後便清了爐膛，

隻待教務處組織學生集體拆卸。　　於林竄回楊中院後，學生已盡數散去，他手拎著書包帶子，將包掩住了雙腿，挪步進了家門。

　　“媽，打炭生爐子吧。”

　　面對母親，之前的狼狽煙消雲散，落魄的小子又神氣了起來。秀雲正伏案備著課，猛地聽見這麽一句，實在摸不著頭腦，隻疑惑地盯著於林看。

　　“我尿褲子了，得烤乾哩。”

　　秀雲這才將目光移至於林的下身，見一條藏藍的褲子已陰得斑駁，隻好叫他脫褲子上了炕，撿起簸箕打炭去了。清淨多日的房梁上又冒出了黑煙，秀雲烘烤著於林尿濕的褲子，回頭看看犯傻的兒子光著屁股趴在炕上，又想起一年前他讀幼兒園拉了褲襠回家時，也是這副坦然自若的樣子，她實在不解這心思敏銳的孩子怎會有此類奇特的舉動，隻好搖搖頭笑出了聲。

　　“趕緊換上乾淨褲子，一會兒你們老師來家裡吃飯，你爸去請袁老師了。”

　　什麽?於林一個激靈騰了起來，張皇失措地跑到炕頭， 翻起了書包，他已顧不上穿褲子了，隻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在袁老師來之前做好作業，爭取個良好表現。

　　“媽，晚上吃過飯你們別管我啊！”

　　於林已被袁老師的一套家法拿捏得杯弓蛇影了，生怕和老師多處一分鍾。

　　一會兒，天剛黑，父親就帶了些熟食和下酒菜先行回來，母親已在灶上燴好了大鍋菜，隨後，袁老師才從家中騎了自行車過來。袁老師今日並未檢查於林作業，看他的眼神也和善了幾分，如此，於林心中便越發地發毛，扒拉過幾口飯後就躲到了男生宿舍。

　　天公不作美，尚未自在片刻，學校竟停電了，校管怕生事兒便催著學生上床睡覺，於林也不得不回到了家中。燭光裡，袁老師已和父親已喝得微醺，於林畏手畏腳地脫鞋上了炕，佯裝著瞌睡，墊了枕頭，躺下在炕上的一角，卻最終也沒察覺到老師的離去，隻恍惚間微弱地看到過牆上大人們起伏的身影......

　　如今，於林已能在周五放學後決定自己的去留了，他完全可以學著大人坐在自行車座上，左右扭動屁股探著腳蹬，把著車子繞過楊莊路上的驢糞蛋子回到南寨，又在周日的傍晚前回到楊中。

　　楊莊路旁的莊稼從車輪長過頭頂，直至遮住了太陽;白楊光的枝葉又沙沙作響，藏著鳥蟲在蔭裡哼調;拴在樹乾上的驢子吃過了草，伸著舌頭散熱，又轉頭去飲渠裡的井水;於林小紅車後揚起的塵土，已被雨水壓實在路面上。

　　春夏過後，驕陽肆意輻照過的大地，又換待收的莊稼成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