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寨的一年後,於林已熟絡楊莊的各主要街角,偶爾在村中玩鬧時,也會被路口曬日頭的一群老人反反覆複地辨認,並在他們的一番猶豫和推斷之後,成為楊莊某家不善言辭的小子。於林欣然接受指認,至少在這樣的錯誤裡,他能得到部分久違的安全感,盡管不夠理直氣壯。
無暇他顧,日日早出晚歸的史軍並未體察兒子微弱的心理落差,在未滿三十的年紀,他每前進一步都要更加地專心,而在鄉中任職的七年裡,也沒有任何一個晚上,他會放縱自己心安理得地入睡。好在,時間總會在人正確地堅持之後,給出相符的答案。
九九年暑假過後,於林升入了二乙班,帶班老師依然是袁盛。開學的第一天,他照常順著省道來到了楊小,又掏出書包裡提前用母親過期教材折成的紙包,同一眾同學在塵土飛揚中上下揮動著胳膊,等待著袁老師會後開門,分配座位。
但一位同學突然闖入這揚塵裡,向他和周圍傳達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史於林,你爹當校長啦!”
要說呆木,於林在聽到消息後,眼神中更多的分明就是不解。他在腦中努力地搜刮過父親的相關,而得到的有效結果,也無非是父親身為一名普通鄉中老師的粗淺信息。於林有些氣悶,他厭惡同學以如此方式來開自己的玩笑,也忌憚這無稽之談會讓他們父子兩人當眾出醜。
幾個好事的同學互相慫恿後,便叫囂著,要同於林一起去探個究竟,他矮小力弱的身體不經幾番擁攘就被架至了楊小辦公室的門前。掙扎中,於林撇了余光瞅去,院中立著的身影分明就是昨日還在同自己嬉鬧的父親,而今,他卻板正地穿著一身西裝,緩緩吞著一支煙,氣定神閑在校辦公室的門口。
“不,肯定不是,我爸應該是來辦事兒的,家裡也沒人跟我說過這事兒。”
於林一陣錯愕,還不忘同大夥辯解著。
史軍見狀將眼神掃過了於林一夥,帶著些許震懾的意味,一眾小子才倉惶散去了。
在於林的概念中,馬明生校長那形同地理書上黃土高原溝壑縱橫的老臉才是校長該有的風采,而自己的父親比袁老師尚且年輕,又如何做得了這諾大個學校的主心骨,可他又想到去年搬家時父親雷厲風行的作風,心中不免起了幾分確信。遊離神外的於林半信半疑地過完了整個上午,直至回到家中才從母親那裡落實了確切消息。
憑借著在鄉中出色的工作成績,史軍被鄉連校委派到了楊小,接替馬明生的校長職務,這個頂著卷發背頭,濃眉大眼的闊背後生,在二十八歲這年成為了縣裡最年輕的校長,而且是這縣城外規模最大的學校。
於林確信,他可以每日都見到父親了,而有關父親的記憶也不用再零零碎碎地拚湊了,也至少,在楊中和楊小間的這段路上,他可以昂首闊步了......
按慣例,楊小二年級的學生要出早操了,於林每日早上不過六點便出了家門,就離褲子都是母親在他睡眼惺忪時幫著套上去的。父親每日都會先行離開,於林隻得一人在黑暗和煤車中穿梭了。
黑漆的原野剛見得一絲明色,楊中到楊小的路上不見半個人影,一夜的煙霧飄散後,頭頂的星空格外地清晰。路旁的深溝裡一片深邃,不慎便會滑落,於林只在運煤的卡車經過時才敢借光加快幾步。不知誰家的狗溜到了溝下,嚇得他雙手托著書包一路狂奔,腦中盡是少年與狼的故事。
早讀除過幾篇老掉牙的詩詞,隻得用科學讀本湊數。於林自是被當作特殊照顧的對象,享受著教工子弟的額外待遇,他不止要背誦李白酒後的高談闊論,更有《指南針簡易自製方法》的八大步驟。
日複一日,早讀路上的漆黑一片又迎來了咧嘴的西北風,串著莊戶人家中秸稈焚燒後酸澀刺鼻的氣味兒, 運煤的卡車壓在路上,頂著風匍匐前行,到村中爬坡的地界處又提高了嘶吼聲。楊小的各班已生起了煤爐,晃蕩的白熾燈下,爐蓋上鋪滿了巴掌大小的鵝卵石,學生們輪番取過各自的石頭藏在袖筒裡取暖,將兩隻腳碎步跺在地上作響,打著哈切的口中冒出了濃白的霧氣。
今日輪著於林生爐子了,全天的爐火也要由他照料,他無心地翻看著書本發呆,將整個身子和小腦袋團縮進了羽絨服的領口裡。
昨日裡,幾個惡意的家夥趁玩耍間將於林按倒在地,並順手將一把沙土灌進了他的嘴裡,小家夥清了許久的嗓子才敢回至教室繼續上課,又迫於恐嚇,不得不忍氣吞了聲。這些混小子們並不忌憚他的父親,相反,他們正是在家長平日的教唆下才要給這對南寨的父子些難堪。於林已見慣不慣這樣的把戲,何況他在一年之前就已明白,自己終究是這村中無端是非的過客,他害怕告知家裡後,會給年輕的父親惹出額外的麻煩,隻好選擇將此事爛在了肚子裡。他深知父親不能在學校裡為他出這樣無聊的頭,否則將落入楊莊一眾長舌頭嘴裡以權謀私的誹謗中。
於林已從母親那裡學到了自我療傷的本能,眾多難以啟齒的屈辱在幾日後,不過是他們母子眼裡被時間衝淡的過去,只要他們堅信,自己終將離開傷心的事發地,而那些麻煩的製造者一樣會在多年後的歲月裡,忘記自己曾經的低劣行徑,因他們將永遠活在習以為常的愚昧之中。而現在,於林和母親所珍惜的,一定會是他們和父親日日夜夜相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