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歷十月中旬，原野失去了春夏時節的光輝，僅滿地剩下扒了棒子的玉米秸稈，大地疲憊地喘起沉睡前的氣息，就要一個翻身露出荒蕪的脊背。金秋的忙碌迎來了最後的尾聲，史軍家的一片玉米地幾近成了守住秋天的最後防線，忙於上班的兩口子平日裡不得空閑，隻好在周末騰出功夫到地裡。秀雲的膝蓋尚未痊愈，食堂不開灶的周末便無法照顧於林的一日三餐，史軍隻好將她們娘倆接回了南寨家中。

　　周六上午，史軍三兄弟套了驢車去地裡瓣棒子，史仲和女人孩子們留在家中將地上散堆的棒子撕了皮歸籠，張新梅老人將飄亂的皮子掃起到一處點著，又隨手丟了幾個棒子進去，烤給孩子們解饞。姐弟幾個就蹲在空地處小心地嚼吧著，生怕嗆了嗓子眼兒，盯著火堆眼神呆滯的於林卻目光一緊，心生出了鬼主意——這棒子要蹲地裡啃，一準兒更有滋味。拎著棒子的小子扭頭跑出了大門口，去找同巷子裡西邊一戶人家的大孫子，死黨富民比於林晚半年出生，自小就一起光著屁股。於林將富民喚出後，就地在門洞裡制定起了計劃，富民那孩子倒也沒個主意，完全是要湊個熱鬧，畢竟在啃過一口於林的棒子後，他就多少心動了。

　　午後，父親兄弟三人又下地扎杆子去了，哥哥於成也被帶去趕驢車，奶奶和老媽在巷口刨起的樹根塊上坐著閑聊，家中就只剩下行動不便的秀雲，側躺在東屋的炕上，曬養受傷的膝蓋。於林剛從西邊的場面裡打探回來，中午碾場的一家人已經不在了，這會兒就只有一人高的黍子堆在場地邊上，正是四下無人的好時機。母親是斷然不會同意他去地裡用火的，他不敢驚擾母親，便悄悄探步，溜進了屋子。

　　“唉，你回來了。又到哪兒玩兒去呀?”

　　“沒事兒，街門口坐著哩。”

　　眼看就要夠著火柴盒子，於林被母親喚出了一身冷汗，哪想她並未睡踏實了。

　　“媽，你掉個方向，朝窗戶那邊睡，那樣睡得香。”

　　秀雲看著舉止奇怪的小家夥，屋裡屋外瞅過，不曾發覺他的意圖，竟真的聽著指揮翻了身子。於林見機抓起火柴躥出了屋子，秀雲回頭看看，又著實沒發現異常。

　　此時的富民已在門口等候多時了，他懷揣著兩根棒子，待於林跑出來，便一起匆匆地向西邊場面去了。

　　很快，場面西沿石頭地基下生起了一堆火，棒子緊跟著丟了進去，兩顆小腦袋圍著火堆就近蹲下，迫不及待地候著。玉米焦香的味道混著黑煙一同竄了出來，衝入鼻腔，在兩張稚嫩臉龐上催生出愜心合意的笑，那是他們從人小鬼大的自我期許裡得到的滿足。

　　可他們沉浸在這期待中太多了，全然忽視了幾步之遠的一堆黍子。不知哪裡刮來的一陣風助著火苗竄了起來，又吹散了燃著的棒子皮到場面各處，於林和富民用腳去踩，又捧沙去掩，無奈火勢漸長，眼看著向北邊垛著的黍堆去了。失措之際，不遠處的巷子裡叫喊著跑來一個眼尖的大人，兩人怕被逮了現行，又想著不如就把攤子留給後來的人收拾，索性拔腿撂了。

　　富民釀釀鏹鏹地跑掉了鞋子，於林則剛進大門就撞上了走出院來的母親。他仍要強作掩飾，直至那個陌生人把場面收拾妥當，好讓一切看起來都不曾發生。

　　“媽，別出去了，咱們就在家裡呆著吧，我陪你。”

　　秀雲見於林新換的一身乾淨衣服滾成了黑色，數落起了兒子的粗心。

　　“怎麽把衣服穿成這樣，

邋遢死了。我出去坐坐，家裡快憋死了，你也一起吧。”　　於林拗不過母親，又怕拉拽再傷了她的膝蓋，隻得厚著臉一同出街去了。

　　未曾想，不懷好意的家夥許是同黍堆的戶主有過嫌隙，竟沒有好心滅火，反將火引到黍堆上走掉了，待於林同母親走出大街時，西邊兒的濃煙已冒得衝天了，黑絮隨風飄滿了就近的低空。最先發現火情的幾個女人停下了嘴唇，吐掉了滿口的瓜子皮，她們開始憐憫誰家一年的心血被化作了灰燼，猜疑是哪家的小子幹了這等好事兒，卻最終沒有放下盤坐在樹墩上的腿，又重新塞了一把瓜子到嘴裡。於林心中愈發地不安，恨得那黑心的家夥發狠，但也知已無法挽回了，便乾脆拿定了死不認帳的主意，強拽著母親回家去了。

　　屋漏偏逢連陰雨，塞牙縫的涼水很快就灌到了於林肚子裡。黍堆主戶家的老頭沿著各條巷子打問到了附近，碰到了上街來的富民，那小子不等盤問，竟一五一十地交待了，指定了是於林放的火，自己則是個事不關己的證人。百口莫辯的於林身子癱軟在炕上，計算著到底損了多少糧食，回憶著那該死的家夥究竟是哪家的大人。滾燙的皮膚一層一層地冒出汗珠，將衣服和枕頭透了個黏濕，母親和奶奶嘟囔地責備著他，又看著受了驚嚇的孩子格外心疼。也有同村好事的人代主家過來質問，但於林已聽不進話聲了，完全呆木在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無效回憶中尋著答案，隻記得父親和哥哥回家後，取了鐵鍬往西邊滅火去了。

　　第二日，史仲同史宏推了車子到老漢家中道歉，賠了兩大袋新剝皮的黍子。那老漢隻蹲坐在門檻上抹著眼睛，不說話，也不拒絕。對於向土地付出了太多汗水的莊戶人，這些賠償的黍子無異於別家抱養的孩子， 終是缺了些投入生養的心血，不近也不親。

　　今年新秋的黍子吃不上了，好在於林自身無礙，精氣神兒也緩了過來，只是他仍無法確認昨日那引火的面孔。史仲怕心思細膩的於林心中過意不去，便編排了兩句話調侃他逗樂:古有楊五郎放火燒山，今有史於林縱火燒黍......

　　秋去後的天氣幾乎直接跳過了初冬，幾場雨後，人們已穿著臃腫起來。楊中院子在周邊作物收割後凸顯出路溝，似隻瘦脫了膘的老龜浮起厚重的背殼，趴在國道路南。周末晚間，西北風張牙舞爪地咆哮過屋頂，將瓦片卷落在地上，伴著國道上轟隆而過的重型運煤卡車，咣當作響，厚布門簾來回重重地抽打著木門，幫著冷風裝腔作勢。秀雲母子兩仍身影相隨在這院中，整個晚上都鎖著門窗，將黑暗和恐懼關在屋外，母親伏桌書寫教案，孩子則拿了粉筆在地上寫寫畫畫，並不去叨擾母親。

　　母子兩已到楊莊三個多月了，秀雲的胃病仍不見好，雖抓過幾家名醫的中藥調理，也多是風濕膏止痛，治標不治本，身形已較南寨時消瘦了許多，好在急性的發作已漸減少。學期過半後，於林已同班上一對身材一般矮小的雙胞胎打得火熱，前些日子袁老師兒子過生日時也邀請了他，父親還托人送去一個藍布牛仔的書包，至此，他總算初步有了自己的圈子，平日放學天黑前，他也能像在南寨時一樣，偶爾到村中遊蕩了。

　　實則，爺爺教給父親的話，也曾傳授過於林: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多個朋友，多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