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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作人生》第15節 期待
  揚中的院子毗鄰莊稼地,視眼極佳,坐在家中便可見南邊十幾裡地外的大山,那山頂處常年不肯示人,時常到了初夏時節仍披著雪衣,在夏日裡又隱到了雲霧背後。山也有它可愛的一面,天氣大好的傍晚,就嫁給了夕陽,楚楚動人的橘紅嫁衣襯得它著實可人。放學後的閑暇時光,秀雲常陪於林看遠山上雲卷雲舒,辨識著天上的雲朵又幻化成了貓兒還是狗兒。

  個把月裡,揚中院裡的每個角落都已被於林查勘過了:西南角廢棄的水井,前排倉庫裡破舊的桌椅板凳,就連院裡牆根下的野菜也被他一並挑了給母親吃。時逢母親當值敲鈴,他總會搶過辦公室窗台上的鐵棒,搬了凳子踮著腳去敲打掛在房簷下的一截鐵軌。

  平日裡的晚上,寫過作業後,於林常到母親班上的男生宿舍裡遊蕩,或躺著聽他們開些不緊不慢的玩笑,或看他們就著家中拿來的辣醬下飯,饞得直咽口水。若時間充足,他會到隔壁屋子裡逗逗鄰居老師的小兒子,拆裝那孩子的玩具哄他開心。

  生活和學習間的支點尚待他細微體察,只是這中間難免要穿插些陣痛。

  又到中秋了,明日便會放假,於林晚上又去了男生宿舍,隨意就近門的床鋪躺下,他索性脫掉了腳上的黑布鞋,翹起二郎腿,盯著上鋪被煙頭燙過的床板發呆。前不久,於林課間與同學玩鬧時,被班上的野蠻孩子吐了唾沫星子到嘴裡,他怯於還擊,也想象得到父親知曉後定會暴跳如雷,到那孩子家中理論一番。但此處不是法治文明的縣城,不是人命關天的事情到底還是要靠拳頭說話,他隻好自己把事情忍受下來。那以後,於林便不敢獨自上街玩耍,他很清楚自己需要先結得一兩個死黨,才能用情面護著他在村中任意玩鬧。他又轉念想到了扭傷膝蓋的母親,埋怨自己不該在校門口急切地呼喚母親,以致她推著自行車從楊中門前坡上的小道失措摔下來,平添了傷病。成長到如今的年紀,於林沒有哪一個中秋比今年更想呆在一大家人的身旁,至少他不用竭盡思慮地尋找消磨時間的去處,至少哥哥於成會幫著他胖揍一頓欺負自己的混蛋。他想到種種,無以**,便翻身出了院裡,到松樹下撒過尿回家去了。

  於林不想父母親在乏力地應對工作之際仍要為自己操心,更要證明自己是個能獨立處事的男子漢,小小的人兒在不到一月的時間裡就被人情世故攆著快速成長了,甚至自通了些算計。

  生活總會幫著成長惹是生非,但把眼下的困難放進時間的長河裡,就會發現當前還遠遠不是結束,奮進的浪花總會衝繞過自以為是的石頭,繼續向前高歌......

  十五的早上,史軍騎摩托載著學校分發的中秋福利,同秀雲母子回南寨去了。一切如故,坑窪的南寨路上,散落兩側的糞球旁長出了嫩黃的野菊,枝葉斑駁的玉米已竄起遮住了晨陽,脹著白肚皮的青蛙痛快地泡在走水的灌渠裡,水面蒸起清新甘醇的氣味,濕潤了整片原野。於林坐在摩托車油箱機蓋上,向前展開了腰身,他要呼吸這無比親切的氣息,讓自己忘卻在這片熟悉裡。

  親愛的家人們,我就要回來了。

  按捺不住心間的喜悅,於林急切地盤算著白日裡的時間。他要下河去看看,去河灣地裡感受草原久違的恬靜,再爬到舊村的土堡上,面對那熟悉的牛羊畫卷,吐吐自己的煩悶。

  莊戶人的中秋從不像城裡那般清閑得脫離本意,總會過得更加充實熱鬧。

繁忙的上午,史軍同史宏收割了家裡到季的莊稼,一家人又趕趟用短木棒敲打了滿院的朝陽餅子,拿耙子攏過後在當院晾曬。今日的午飯同往年一樣,燴上一鍋豬肉粉條,炸些油糕油餅,一家人要圍在炕上喝點兒小酒,聊聊收成。史軍兩口子雖不怎麽種地,但也最中意這樣的舒適。  晚間,月亮攀爬過東牆頭的時候,史仲帶著孫子們在院中擺過高桌,又供了月餅和果盤後,一家人便各自捧著碗蹲在簷下連湯帶水地喝起了涼粉,但這只是前戲,屋裡土灶上已溢出了香味兒的高壓鍋裡才裝著今夜的壓軸飯。

  “明天開始相親吧,老大不小了。”

  史仲吃過涼粉,從褲兜裡掏出手帕拭掉嘴角的油漬,徑直走過靠在屋門口抽煙的史宏,到堂屋放下了碗筷,言語中似是調侃,也是命令。

  史宏掐掉煙頭,扔在地下,用鞋掌擰滅後,呲牙咧嘴地走開了。他今年已經二十四歲,本該年初訂下姻緣,怎料春天起沙塵暴時,騎摩托不小心撞上了村南的一處照壁,大腦和視神經受了損傷,足足恢復了小半年才見好轉。如今他傷勢恢復,自己又在包工隊幹了滿兩年的泥工,有了養家糊口的手藝,父親提出相親的事兒倒也算合時宜。

  明顯,二嫂秀雲對公公突來的話頭起了興致,端著碗從板凳上站起身,上步堵住了要走掉的史宏。

  “楊莊理發店裡有個姑娘,長得文靜,又有手藝,你要不自己先去打個前陣,覺得合適了我就給你說說。”

  原來秀雲早已物色好了一家姑娘,只是時長不得見自己的小叔子,若不是今日公公提起,又幾近忘了這事兒。

  聽母親說罷,於林突然起了心思,眼中放開了光亮——他想去見識見識這新鮮的場面。 也是,從小到大,凡是三叔的事兒他總要跟著摻和摻和,此次若沒了他這個跟屁蟲,倒顯得事情不夠正式了。

  “三叔,三叔,我跟你去,我認得那家哩。”

  “哦,去吧,哪兒也有你了......”

  史宏被搗蛋的二侄子羞紅了臉,快步向大門外的街上走去。在愛情花開的年紀,早已婚嫁適齡的他在家人面前卻羞於開口,虧得今日父親同二嫂提及,才解了心頭的癢癢。史宏並未走遠,他估摸著家裡高壓鍋放氣的時間,便從村中小賣部賒了兩瓶老白酒回家了。

  瞧,多會找台階下的可愛人兒。

  月亮把光澆灌在了小院兒的每個角落,為今夜的一家人搭起了舞台,它自在地享著供品,看見熱騰的小屋裡,男人女人們在炕上一前一後地盤腿錯開,身子一起一伏地搶著話茬,他們要借著節日向自己講述各自生活裡悲喜憂樂的故事......

  第二周的周五放學後,史宏叔侄兩果真結伴去了理發店,只是那姑娘尚未知情,史宏便單方面切換掉了未成弦音的前奏,他覺著姑娘太過靦腆,並不中意。相繼理過發後,叔侄兩又回楊中取了於林過年穿的小西裝,匆匆回南寨去了。時不我待,明日上午,這一大一小的男人還要趕往西去十裡地外的另一處姻緣試點,於林代表家人出席,怕丟了三叔的面子,偏要穿得正式一些,以示隆重。乳臭未乾的小子倒是操了大人不少的心,盡管多半是塗個熱鬧,但也確是他生活中難得的調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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