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逮住了話頭,道:“從目前來看,他們雖然盜走了一百五十萬兩修河款,卻沒有帶走,一直藏在成州府。這一點不尋常,冒這麽大的險,不求銀子,必然要獲得其他,比一百五十萬兩大更多的好處,這一點,我想不透。”
除了眨眼之外,趙誠一動不動,道:“除了錢,就是權。洪水決堤,到我回到京城,幾乎沒有什麽變化,那時候還沒有什麽黨爭、派系,劉一之等人死了,朝局變化並不大,政事堂裡的四個人都沒有動。”
“這就奇了怪哉了……”
王琰目露思索的輕語,這真真是個悖論。
趙誠道:“他們藏不了太久,一旦髒銀被啟出來,他們必然坐不住。只要我們能抓住尾巴,就能將他們全部扯出來。”
王琰突然心裡一動,道:“殿下,為什麽你對這個案子這麽執著?我查過,當年被問責的人,都與你沒有任何關系。”
外面一直在傳言,趙誠當年要求徹查,是想救人。流放九年後,還堅持徹查,是為了給某些人翻案,雪冤。
趙誠面色不動,語氣平靜的道:“王琰,你見過死人嗎?很多很多的死人,他們就像爛了的木頭一樣,被搬運著,扔到一個個大坑裡,填上土,就那麽埋掉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有什麽過往,沒有立碑,沒有祭祀,你轉過頭,這些人就好像不存在過一樣,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幾百幾百的埋。還有一些活著的,染了瘟疫,全身都在腐爛,痛苦不堪,他們看你的眼神,痛苦,祈求……擁擠在一起,就那麽無聲的,靜靜的看著你,他們想活下去……可是,我沒辦法,我沒有滕英的勇氣,不能放他們出來,我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一天天的減少,直到死絕,一個不剩……”
趙誠的語氣沒有一點起伏,但王琰心頭震,雙眼酸澀,忍不住的抬起頭,看向趙誠。
趙誠依舊是那個姿勢,面色黑硬,身形如鐵,默默看著蚊帳。
王琰沒有說話,他沒有看過這樣的畫面,但任誰遇到了,心裡絕對難以承受!
那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多麽可怕的畫面!
王琰躺回去,沒有說話。他明白趙誠的堅持了。
二丫抿了抿小嘴,靜靜看著趙誠,慢慢又轉向王琰,小臉有些呆愣,大眼睛都是說不出的意味。
王琰伸手,將她拉到身邊躺下,摸了摸她的頭,哪怕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知道那種場景很殘忍,很可怕,無法接受吧?
趙誠話頭停住了,只是一會兒又道:“有能力,還有膽子盜走一百五十萬兩修河款的人,必然不是一般人。從九年前來看,好像沒有這種必要,應該有我們看不到的東西在裡面。這個人隱藏的很深,勢力很大,令他顧忌的很少。連周齊治都能悄無聲息的滅口,或許,當年就是三品以上了……”
一部尚書,正三品,二品就是政事堂裡的那幾位,一品是虛銜,一般是致仕的一些大人物才會給。
再上面,還有超一品,就是宗室裡的郡王,親王。
“陳乾我打聽過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趙誠道:“他是青天監少監,青天監會保護陳府,加上陳乾的安排,他們應該進不來,只要你不出去就沒事。”
這這場舊案重提中,趙誠是主力,可主要查案的,是王琰。
王琰,已經落到了所有人眼裡。王琰的危機,將前所未有!
王琰倒是並不擔心自身,
敢做就有敢做的底氣。 他微笑著,道:“我很好奇,他們為什麽不對我動手。”
王琰看到了銀車,自然會看到了那黑龍標記。這樣一支隱晦神秘的私軍,被王琰看到了,沒有道理不滅他的口!
趙誠道:“現在看來,你確實也沒有看到什麽重要的東西。朝廷、刑部那邊,你不用操心,我會處理。成州府的髒銀調查,我也有安排。昨天我去了三哥府上,他說有人進府了。”
王琰神色微動,還是被發現了?
“進了藏書樓,還進了密室,是你嗎?”趙誠又接著說道。
“不是我。”王琰果斷的矢口否認。他確實去了武清郡王府,但沒有進藏書樓,更沒進什麽密室。
趙誠道:“三哥你沒見過,你見過之後就會發現,他是一個敦厚、果直之人,不會搞這些蠅營狗苟之事。他已經病了九年……有機會,我帶你去見見。”
趙誠這還是顧慮他去查那位三皇子?
“好。”王琰道。奪命九劍,目前最直接的指向,就是這位三皇子,無論如何,王琰都不會放過。
趙誠左手伸向懷裡,掏出一本老舊的書,扔給王琰,道:“奪命九劍我會三劍,三哥煉成了七劍。我昨天與三哥聊天,他說奪命九劍劍鋒密集,能攻能守,缺點就是只能近戰,出劍之後不能取敵人性命,自身就危險了。這七影步是最好的搭配,運用的好,能進能退。你先練著, 等我有機會進武閣,將奪命九劍抄錄一份,你好好練,日後可以保命。”
王琰拿到眼前,翻開看了看,上面還有一些陳年筆墨的注解,是修煉心得。
‘原來還需要搭配,怪不得我練著感覺有些不得勁……’
王琰放到胸口,抬手笑著道:“謝殿下。”
趙誠沉默了一陣,似欲言又止,最後道:“你當年與十三弟說的話,其實不是我散播出去的。”
王琰有些詫異了,趙誠替他的十三弟背了九年的黑鍋,現在怎麽與王琰解釋了?
不背了?是趙誠發現了什麽,與那位十三殿下關系出現了變化?
“我知道,是十三殿下。”王琰一手枕頭,淡然一笑的說道。當年他小看了那位同齡的十三皇子,隨口說出了看到銀車的事,事後不久,那十三皇子來找他說:‘九皇兄太過實誠,你以後要謹言慎行。’
赤裸裸的暗示,是趙誠傳出去的。
那位十三皇子完全將他當做了小孩子,那之後王琰就知道,這位小小年紀的十三殿下,是一個人小鬼大的主。
趙誠又沉默了一陣,道:“劉一之是個好官,為人清正,坦蕩磊落,官場上這樣的人極其稀少。當年,在救災的時候,累的大口咳血,不肯休息。大夫說,他活不過半年。他本想死在洪堤上,以死謝罪。但我勸住了他,跟我回京。他被斬之後,我給收攏了屍體。劉家被流放,就在我的駐地,這幾年……也差不多都死了。”
這些王琰倒是不知道,心裡不禁暗暗感慨:這位九殿下還真是重情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