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健康主義者和他的主人公》第5章 健康主義者的生日 第7節
  晚上 18:00-21:00

  睡著的時候頭總是固執地向一個方向下落,然而實際把我叫醒的不是難以擺脫的頭的重量,而是妻子打來的一個電話。我並沒有因為一次短暫的睡眠就忘記今天的計劃,卻難免失去了清晰的判斷,就這樣望著手機屏幕上電話呼入的通知,車停在十字路口,一切都變得安靜起來。幸好妻子只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讓我得以確信她應該還沒有回家,並且可能馬上就會發送一條短信留言。但是短信並沒有隨之而來,我的猜想錯了。這倒是讓我心裡有些癢癢,留在心上的事情又多一樁:從鄰居門口的盒子就開始了一件。必須要集中注意,考慮好離開的方式,但是何種離開的方式才是好的?一張離婚請求書夾在自己寫的書裡就是最好的讓人理解的方式嗎?並不是的,這世間不存在完全的相互理解的方式,也沒有不會產生恨的愛。而相較於理解和愛更為簡單的卻是相信,相信是如此的容易,因而才有了輕信謊言這種事情發生,但謊言還不是唯一輕信的對象。哪怕人們在相信這件事上多一點猶豫,不要把相信作為愛和理解的等價交換物,世界都會因此而正常許多。好了,放下這些多余的思考,我應該怎麽做?我認識到我因為睡眠而丟失了作為勇氣的衝動,現在就像暴雨中的間歇時刻,讓人預感暴雨將會一去不回。在這中場休息的時間裡,我如必然發生般開始批判自身:自己把逃跑這件事情想得太過於簡單了。我以為付出行動就能順著命運的齒輪向前,但是這中間必然缺少什麽,缺少真正的動機和貫徹到底的行動。還是那個真正的動機,到底是什麽樣的東西?盡管我能夠巧妙地欺騙他人,卻對自己格外認真。我心裡有一個聲音,以擊鼓的節奏在提醒我缺少那一個真正的動機,因此指導行動的命令才會遲遲不予下達,如果就此根據虛無的動機行動,那麽結果上只會是傷害他人。就在苦苦思索過後,我又做出新的決定——得了,原路返回——這個聲音就這樣下達新的命令,就好像是如果我繼續前進,就會有人把我的雙腳砍斷,即使來到外面的世界我也只能作為一個瘸子活著。

  就習慣來說,在得出真正正確的結論前,我都應該隻呆在原地,供周圍的傻瓜們觀賞,又也許是蘇格拉底太過於自負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憑借衝動行事,而我不過是被理智捆住了雙腳。在我的想象中我已經出現在回去的路上,並且又會一直思考回去的理由,盡管這一理由又已經擺在我面前:缺乏真正的動機。車已經在靠近新的站台,我還在責怪剛剛那一場睡眠把我攪得心神不寧,但是也只是短暫地求助於推卸責任。還是要想清楚才行。那其他的約束力呢?比如這輛公交車並不會像出租車一樣就我一聲令:“嗬!停!”便會停下,眼下時間有限,如果我的思考跟不上我的行動,就會造成更深的災難。那我隻好做出妥協:先下車!

  我從一個公園的附近上車,下車的時候卻在另一個公園外面。只不過這裡樹異常的高大,密集,一整座山上有植物的地方都屬於公園劃分的范圍,現在是春天,樹葉卻是深秋的暗綠色,有一條供汽車行駛上山的坡路,由於是一車道,兩輛不同去向的車正好在那裡相遇,這種事情或許經常在這條路上發生。我因為對這裡的樹林頗有好感而開始用目光搜尋除此以外的上山路徑。山崖和公路間被草坪隔離了,倒是可以順著一條連接外面人行道的小路穿過草坪,再沿著山崖上的灰色台階爬上去。

我很中意這裡,只不過我現在沒有時間可以進去隨便走走。但是我應該擁有不少時間才對,為何我會覺得自己似乎忙得不可開交?興許是幾個月來最忙碌的一天。現在我必須想清楚是否要繼續前進,但我無法站在馬路上思考,像個路樁一樣突然出現在那裡。又是一時興起!我來到了那條上山的小路,發現在灰色台階的消失處有露出的一隻犄角——上面有個涼亭。行李箱裡本來沒有多少東西,可是提著行李箱跨過台階比我在遠處看見時所判斷的要勞累得多,隻供一人行走的過道暫且不論,台階的寬度很窄只有一隻成年男子穿的皮鞋的長度,而寬度和高度又相差無幾,任何人走在上面都會顯得笨手笨腳,眼下在天色漸暗中爬山的就我一人。  好不容易才來到了涼亭裡面,結果發現這裡因為長期被茂密的樹林擋住了陽光,潮濕不已,石座上已經長滿了青苔。但是我心想只需要站著思考即可,建築的存在無非是圍繞人的棲身。我剛剛在想什麽呢?我突然意識到我又已經忘了。心跳奇怪,既可以說快也可以說慢地在供應身體各處的血液循環,我感到很不安,僅僅只是不安,心跳聲像是嘲笑我今天第一次有了情緒。而情緒這種東西,一旦產生,就會到行動符合心靈期待的時候才會逃脫。這真是糟糕透了,我來到一處安全的地方想要進行思考,卻被情緒所控制。

  天從我到達涼亭的時候就已經變暗了,夕陽整個躲進這座山的後面,可以看見樹頂上一點點天光。時間到達整點的時候涼亭裡面從幾個拐角的陰影裡亮起了綠色燈光,我能想象從外面看進來會是一個醜陋的魔窟。我站在這裡已經十分鍾之久仍感到心有余悸。無非是想給妻子打個電話罷了,那就做吧,反正命運還未下達結論,從這裡乘出租車回去可能也就二十分鍾。

  但是命運卻在這天的最後下達了最糟糕的結論。也許今天在最後的結論下達之前發生的事情都還有些自由可言——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安慰自己的別的說法。

  電話中她還沒有回家倒已經問起我來了:“你去哪兒了?回家了嗎?”

  “還沒呢,你回家了嗎?”

  “沒有,今天沒有開會,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我是在車上看見你的。”

  “現在嗎?”我愚蠢地向魔窟外面東張西望。

  “是過紅綠燈的時候,看見你躺在公交的最後一排睡覺,等到完全確認下來是你的時候車都要走了,於是給你打了個電話,電話沒接。本來想晚上回去了再問你的,結果現在又要回公司加班。你今天去哪了?已經下車了嗎?”

  “很早就下車了,在外面轉了一圈。”

  “這麽小心翼翼地坐公交出門,莫非是見女孩子嗎?坐出租車不是更好?”這話她是笑著說的,顯然她自己也一點不相信自己說的。

  “別開玩笑了,就是出來轉一轉而已,坐公交車倒挺合適的。總不可能開那輛紅色跑車出門吧,再說了,都沒有目的地,坐出租車也不好決定在哪下。”

  “一個人出門,到處閑逛,嗯,難不成在想些什麽事情啦?”

  “確實有在考慮。”

  “考慮什麽?”

  “重新回去工作的事情。”我的回答甚至出乎自己的預料,謊言簡直是脫口而出。

  “要回去工作了?”她的回答意外的平靜。

  “不然呢,在家也無事可做嘛。”

  “小說的事情呢?”

  “不寫了,今天寫完了。”

  “那我晚上回去先看看,有時間了再從頭到尾認真看一遍。”她又問:“那你什麽時候回去呢?這都快七點了吧。”

  “現在就準備回去了。”

  亭子裡來了幾個年輕人,兩男兩女結伴而行,似乎對我這個滿口謊言的男人投來了懷疑的目光。又想必是對於一個拖著行李箱來到這裡的男人感到發笑,他們離開之後我仍能聽見背後的細碎議論,倒也很快就沒了。

  “行吧,早點回去吧,我可能還要忙一會兒,大概八點半到家吧。”她先掛斷了電話。

  我看了眼手上的表,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十分,還有五十分鍾的時間能讓我充分考慮下策。就好像是我不需要收拾殘局的時間,即使提前一分鍾到家也能把一切重要證據都藏得不露馬腳一樣,想到這裡我臉上浮現出愁苦的笑容。

  接下來又應該如何是好?是馬上飛奔回家,還是重新回到逃跑的計劃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麽計劃,回去又會是滿口謊言,而離開則是降下一道雷電驚醒眾人。再說了,我成功地延長了逃跑的時間,為繞的遠路、逃到這個小山坡、在這個魔窟裡屈服的時間挽回了一點機會?如果這個女人回到家裡當真翻起我的書來,她甚至會發瘋的,會在法庭上大聲疾呼我有罪,都怨我。其程度一點也不會亞於卡捷琳娜對米佳做的那樣。可話又說回來我當真想親眼見識一下人是否真的存在歇斯底裡的時候。只是如果我就這樣離開,豈不是見不到了,而如果不就此離開,回去之後我也只會用謊言搪塞,這樣一來又把這個女人的歇斯底裡(恐怕還是有可能出現的)給控制住了。那麽歇斯底裡對於女人來說又有何必要性呢?一頭髮情的公獸不該抱有任何期待。這種邪惡的,自私的,反對一切和平、寧靜的怨氣,此刻正在我心裡越演越烈。不,我要回去,並且讓她發出歇斯底裡,並且我要看清楚看明白!然後我再離開,事情就該如此,絕不僅僅只是逃跑,絕不僅僅只是逃跑……

  我走出了這個魔窟,逐漸下山,嘴裡從念叨著那幾句“絕不僅僅只是逃跑”變成了“事實上回去了也並無勝算…”

  事實上,回去了也並無勝算。想想那個女人美麗的身體,瞧啊,男人都喜歡的完美女人。回去了又能怎樣呢?把她逼瘋?難不成這樣做就能把一個人逼瘋?到時候她的父母、她的朋友都會把我陷害到無地自容的。活該!這就是傷害別人的懲罰,任何傷害都必須有等價的流血以表歉意。那麽這樣說來我們現在是敵人囉!結果就在認清敵對事實的時候,她又打來了電話,說明了一番變動了的工作情況,就晚上吃飯的地點詢問我的意見。最後我的目的從回家變成直接去一家餐廳,要說那裡有什麽特殊意義倒是顯而易見的,一個男人曾經向女人求婚的地方。這家餐廳的位置距離現在的公園還很遠,比到家的距離還要遠得多,我連繼續停擺的時間都失去了。約好之後兩人同時掛斷了電話,緊接著我在路邊上叫到了出租車。一路上頭腦裡還是重複著那些無力的思考,眼看著時間和人都到了約定的點,在停車區域裡我就注意到她已經到了,因為車就停靠在那兒。我把行李箱寄放在酒店前台後來到了餐廳所在的樓層,找到了她預定的位置,一個看得見城市風景的角落,她正穿著一身黑色禮裙坐在那兒。我還記得一點兒關於這條禮裙的故事。在外國風情街的一家商店的衣櫥裡面,本來是另有目的的購物,看見這條裙子的時候兩人同時讚歎起來,買下來以後她立馬就穿上了。她穿著這條裙子憑著姣好的容貌和驕傲的身段在回家的路上格外引人注目,倒不是裙子本身很驚豔,相反這是一條在審美上相當保守的裙子,只是由於材質和設計本身的味道足夠吸引人,若是被妻子這樣的女性穿上,理應受到眾人的稱讚,只是走在妻子身邊的我顯得格格不入,因此我也還算記得當時有幾分落寞的心情。而現在情況也沒什麽不一樣,當時我還穿著西褲也就那副灰溜溜的樣子了,今天則是穿得相當樸素,兩人就此坐在一起倒是精彩。我當然因為她這一身打扮而知道她已經回過一趟家了,眼下問些什麽才是個問題。

  服務員陸陸續續為我們上菜,我真羨慕他可以有話直說,稱讚夫人和她的裙子,為點菜提建議,都是些我想說的話,我也沒有別的廢話可以說了。

  服務員離去後她開始講起今天工作上的事情,沒講多久就注意到絲毫沒有將故事聽進去的我。

  “你怎麽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我怎麽了?這不好好的嘛。”

  “你有點不對勁不是嗎?平時可不是這樣。”

  “完全沒有的事情,我像平時一樣在聽你說呢。”

  “你今天去哪了?”

  我不想再說謊,就好像剛才說的兩句話已經把撒謊的底線給戳破了,接下來該撕破臉說點現實的情況了!但是我又沒有說話。糟糕的地方,我心想。

  只是她比我正直而勇敢多了。她簡明扼要地說道:“你真的以為你能到國外去?去哪兒?美國嗎?”並帶著埋怨的眼神望著我。

  我依舊沒有開口,心裡想著她已經知道一切。

  沉默持續到服務員把所有菜都上齊了,禮貌地詢問一番是否有別的需要後離開。她歎了口氣說:“行吧,你去吧。不過這封離婚請求書可以暫時收回嗎?”她從包裡把那張作為證據的紙拿出來。

  現在看著這張紙我才覺得是那麽的單薄,甚至有幾分透明。一段不想再複述一遍的留言表明我要離開的事實——在收件人當時看來是我已經離開的事實。

  “你留著吧。”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看來同我的想象比起來,我本人實在是太膽小了。

  “我是說讓你稍作考慮再把這封信交給我,寄給我也行,因為你也沒有把理由說清楚。雖然你在上面寫讓我看完你寫的書,但是你的書寫得也不少吧,要是我花時間看完了,覺得是哪裡出了問題……”她像是說得累了,“算了,就算有問題,我覺得肯定也是沒法挽回的事情不是嗎?”

  我點了點頭,倒是很欣賞她得到的結論。

  “當然,今天是希望你能離開的,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也好。可是我還是給你打了電話,想知道你到哪了,今天還會不會回來。聽你撒謊。喂,你既然要離開為什麽要選擇這種逃跑和撒謊的方式呢?你作為男人就這麽卑鄙嗎?還是說我哪裡讓你害怕?”

  我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在回答什麽問題,就像我也不知道如果我今晚不回來,她在這裡等的又是些什麽。

  “是不是一直以來生活裡都是你的謊話連篇?還是說與你有關的生活都是謊話連篇?根本沒有人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因為你從來不說真話?難道是我把你想得太壞了嗎?”

  我只顧著搖頭和微笑,在觀景餐廳暗淡的燈光下這幅樣子確實和魔鬼無異。

  “你不要一幅正當的樣子,讓人覺得生氣又害怕!你要是還有什麽要告訴我的話,乾脆就在今天全說了吧!”

  “我也不知道今天怎麽了,生活怎麽了,總之我就是想著要離開這裡,當然也要離開你這個人。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想我也沒有。說謊這種事情是對是錯我並不知道,但我想,一個人如果喜歡替他人考慮,那他一定不是誠實的人,這也算是一種深諳世事。那他就是壞到骨子裡了嗎?我覺得也不是,他是在替別人考慮最好的,這也是他說謊的原因。別人也會因為自己心裡得到了滿意的回復,而不去埋怨他,同時認為這是一個好人……”

  她打斷了我說的話,嚴厲地說:“小人,卑鄙小人!不要給自己辯解了!”

  我隻好放棄了做一番演講的準備,歇下來沉默不語,或者是聽聽她的議論,但是她哭了,我又能指望她說些什麽呢?我離開座位,走到她的身後去,替她擦去眼淚。她並沒有反對這種事情,因而我依舊覺得她相較於不少脆弱女性來說是一個更加正常的女人,想必對於今天的事情,她是能夠完全理解的,只不過現在的樣子,完全是在替我考慮罷了!想到這裡,我心裡變得很難受,這種愧疚感是後來一直都有著的,胸口上的一部分。

  我突然意識到我也沒有什麽想說的。大段的解釋也都失去了意義,因為她已經完全具有識別謊言的本領。待她平靜下來後我回到座位上,兩人竟然還能平心靜氣地完成一頓簡單又豐盛的晚餐。期間我在反思自己白天的行為,心想著事情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而這些年來我面對的苦活到底是什麽?在克服虛無的過程中我又走錯了哪一步?如今我一點也不想說話了,說話讓人痛苦。讓我離開她又能怎樣?莫非離開她能讓我就此變得隨心所欲?變得自由一些?我在這個女人身上只看見了悲劇對嗎?太可笑了,還根本就不是她的問題,是我自生自滅的問題。同時也是問題本身的虛無,一個徹底否定自己的人徘徊在絕望的邊緣。糟糕透了,我自己糟糕透了。我應該向她懺悔才對,向她悔過,祈求她的原諒。啊,“祈求她的原諒,第一句話就是原諒我的癡心。”她是誰?我不記得了,不記得在什麽時候遇見,又是什麽時候分別,她們對於我意義何在?為何我不能固執己見卻要祈求她們的原諒?不,單獨祈求她一個人就夠了。她是唯一的,是記憶裡最真實的存在,一段苦口婆心,真誠對待的存在,從那以後為了擺脫虛無的黑影,從我身後的山谷喚起了太陽,我一點一點地出發了。滋生謊言,太陽升起來了,烈日燃燒,我又開始懷念一點一滴虛無的黑夜裡生產出的露珠……最後我們都喝醉了,她的酒量很差,老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熟了。我把帳單結清後請了一位代駕的工作人員,一個懂得沉默不語的中年男人。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