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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主義者和他的主人公》第5章 健康主義者的生日 第6節
  下午 16:00-18:00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了臥室房間,經過聖誕樹的時候行李箱的滾輪碰到了一個從聖誕樹新掉在地上的紅色塑料球,塑料球被卡在行李箱下邊沿上,我沒有立即彎下身子撿起球掛回聖誕樹,相反我等著它能夠自行沿著任意一側滾到邊上去。但是是球卡在下面一直跟到了玄關,這讓行李箱在室內光滑的地板上的滑行變得猶如在雪地上拖著一個木抽屜,毫不費力但是總讓人覺得不快。在玄關這裡我終於動用一隻腳想把它趕到鞋櫃腳下的黑暗裡。鞋櫃前有一雙黑色高跟鞋沒有放進鞋櫃而被擱在外面,紅色塑料球被高跟鞋止住了去路,上面映照著球體身後的室內倒影,鮮紅的光澤,我在裡面看見了我的西褲褲腳,袖口裡的洞穴和灰色圍巾的影子,以及一棵刮掉了枝椏的松樹般瘦弱又尖銳的身軀。

  我離開了家,隔壁的鄰居也準備出門的樣子,已經站在門口像是有一會兒了,看見我出門才把房門掩上。一隻腦袋圓乎乎的,下巴上掛著深色的毛的英國短毛貓正企圖從門縫裡鑽出來,她小心翼翼地關門,怕夾到貓的胡須。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性,在此之前我們從未打過招呼,更談不上有什麽了解,平日裡會讓人覺得印象深刻的是在她的住房門口總是整齊地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看樣子是個相當依賴購物的年輕人。今天也是一樣,門口擺滿了紙盒,上面有信息的部分被小刀刮出口子,目的是讓心懷鬼胎的人即使湊近了也難以識別。我對於她出門時如何在手上托起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感興趣,讓人想到俄羅斯套娃或者是堆疊積木這兩種方式,但是究竟會選擇哪一種我已經沒有時間確認了,電梯房與她的房間在不同方向上,在手松掉門把手的時候我就應該轉身走了。我身後拖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肉瘤,滑輪在走廊的白色瓷磚上發出琴弦沒有擰緊的小提琴拉弦時乾澀的聲音,到電梯房的時候我轉了進去,這改變路徑的一瞬間裡還是沒有能夠確認的機會——我甚至沒有想到這一瞬間可以被用來確認這一點無關緊要的信息。剛好有一間電梯正停在現在的樓層,在我走進電梯的時候聽到了外面走廊上一聲沉重的關門聲音,然後是兩三個紙盒子哐哐當當地摔落在地的聲音。在之後的下午我老想起這個聲音。在這個沒有插播音樂和廣告的安靜的電梯裡我想著她是因為門沒有關好才重新使勁關了一次嗎?這時候她可能已經把幾個紙盒子堆成了一座金字塔的樣子,托在手上,身體用作支架。但是由於關門的動作太大,導致塔的重心在一瞬間變得不穩定,慣性讓每一節紙盒根據各不相同的情況掉落在地上。從出門到現在猜測這一系列情況的時間裡,我本應該更愧疚才對,本應該想起什麽才對,但是是什麽呢?我似乎完全給忘了。

  電梯已經到一樓了,我走了出去,外面還剩一點太陽,余輝甚還有些晃眼。車庫裡黑色的奧迪今天早上被她開走了,還剩下一輛紅色的福特野馬。在前年夏天的時候兩人因為一時興起想到去逛逛車店,結果各自在不同的點上——我喜歡野馬的設計,她喜歡紅色,當場達成買下這輛車的共識,買了以後卻很少用過。終究是多余之物,扔在機場附近倒也合適。但即使今天是值得高興的出逃的日子我也不想開著這輛引人注目的車去機場,老實說我不太喜歡紅色,除了黑色和白色外我對別的顏色都感到厭倦,夏天裡總是黑色白色的襯衫或短袖每天輪流更換。

今天不動用這輛車的原因更主要是在於她也許真的會因為生日慶祝提前得更早下班,然後老遠就會看見這抹紅色——如果我開這輛車逃跑的話。我必須選擇一個保密的出行方式,而最近的一處公交車站如果想走過去卻可以說不遠不近。  我走在小區的公園裡,清楚地知道要想橫穿小區從公園內就有條慢跑用的近道。在走上跑步道之前有一小節石子路,上面排列的小鵝卵石曬乾後蒙上了一層白灰,在邊緣處貼著透明的淺黃色陽光。行李箱在上面異常艱難地前進,我卻很倔強地加快腳步,手上因為箱子的震動變得酥麻,心裡什麽也想不了,空無一物地看著前方,塑膠跑道近在眼前。行李箱來到這條紅色道路上後就不再出聲,我耳朵裡才聽得見鳥鳴的聲音。如果仔細分辨聲音來源的話會注意到來自兩個方向上,一是來自一些常青樹上,可以瞥見一點鳥類正在築巢的黑色身影,另一種則是來自地面上安裝的石頭狀的音響,裡面在播放鳥叫的錄音。兩側草坪仍是枯黃一片,我猶豫著是否要走快一些,這類司空見慣的事物在每天傍晚的散步裡早就感到無趣。過去在一個剛剛入秋的傍晚,兩人爬到了綠地公園盡頭的小山坡上,在山上我們發現如果仔細看的話公園裡面被跑步道圈出來的是一隻紅色的扭曲的蜈蚣的形狀,叉到馬路上的石子路是一條條白色觸腳。在夕陽下看著總還是有些吃人的虛妄。我離小區出口越來越近,才想起路上沒有碰見半個熟人。雖然平日裡盡量不和小區裡的人打交道,但除了同住一個小區的同事朋友外,一有需要便常去的便利店和水果店之類的老板對我倒是有些印象,最主要的還是對妻子的美貌有印象,然後才會注意一下我這個平庸的男人。他們總是會坐在店門口指望稀奇的風景。正對著公園的是生活購物區,零零散散有不少人,不知為何,我感到裡面總有一兩雙眼睛注意到了我,我感到自己仿佛是從《綠野仙蹤》故事中走出來的多蘿西,而我的家可能就在正對面的另一棟高樓裡,我正在自然而然地回家。為了回避人群,我繼續走在跑步道上,如同食物一樣在蜈蚣的身體內部進行消化,在上面走出一身熱汗,沒有從本應該要走的一條石子路下去,這意味著計劃又被打亂了,接下來我要繞到較遠的另一出口上。我在猶豫什麽,我也不知道,再次想到我該有別種心情才是,但是這種心情怎麽也無法說服我的身體各處。我身體感到燥熱,嘴唇也有些乾燥。逐漸連為什麽出現在這食人蜈蚣的身體裡都忘記。我在公園的跑步道上散步般逗留,如果這時候的我正站在對面的街道上,看見一個人正像我這樣離原來的出口越來越遠,他是迷路了還是?但是如果我處在外面的位置的話,我怎麽也想不到這個人失去方向的原因。我在逐漸被蜈蚣消化,又仍保持冷靜,這就更稱得上奇怪了,我逐漸被消化了什麽?我回想起和妻子在這裡傍晚漫步的情形——盡管我們往往是知道了蜈蚣形狀的真相卻仍在這裡散步,我們那時候聊了些什麽我全都忘記了,我們已經習慣了作沒有留下記憶的交流。在我年輕的時候,我還寫著日記,那時候覺得任何發生的事情都有記述的必要,因此我的日記從字數上來看驚人異常。後來我卻再也沒有寫過,有時候到值得紀念的日子連相片都沒有保存,讓我覺得生活不再充滿意義的究竟是什麽?照理說行動得已經夠多了,不過確實是一再重複,重複相同的思想,相同的結論。有時候覺得某件事似曾相識,不過是帶來的思考相同罷了。而就連這樣的結論我都在過去得到過,現在就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走出小區的時候才想起路上已經好幾次看見有人在這陽光明媚的午後戴上了口罩,讓人感到某種暗示。盡管城市的空氣質量從未有效改善,但平日裡也未見得有人在公園附近戴著口罩散步。如果確實發生了某件讓部分人大驚小怪的事情,如春季流行感冒, 就算是我近來很少出門吧,妻子為何對此毫不知情?當然任何人都有對周遭世界一無所知的常態,近來我更是處在這種對外界一無所知的保護下。經過的人越多,就越會發現這類戴口罩的人的數量遞增,等公交車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查閱近來的新聞,尤其是市內的。一開始的實況信息版面裡唯一有關聯的是某一專家總結的對季節流行性感冒的提醒和注意事項,內容上就像報紙上的常設板塊裡的一樣難以讓人引起注意,所以我想怎麽也不會是這個專家的號召力。我站在原地,公交已經離開了一輛。由於等車的時間夠長,我一直翻到了一個星期前的報道,才看見一條消沉了的有關不明原因肺炎的報道。如果從這條報道出發,再回溯到今天的報道,會發現這中間其實已經有不少關聯的消息,但它們的目的不是凸顯之前病毒導致肺炎的新聞,而是從側面暗示這件事無關緊要,甚至不如多多關注春季裡常出沒的流行性感冒。也許有類人從種種暗示中算是提取到了不安的情緒,或者是由於經驗之類,才會戴上口罩,這類人或許也是健康主義者。我得出了這樣多此一舉的結論,登上了新來的一輛公交車的台階,司機對站在門口許久才找到零錢的我從眼神上埋怨不已,還未等我站穩便出發了。投下錢幣後我開始往裡面走,一直走到車廂最後方,由於上車的站台離起點站沒有幾站,所以我現在是車上唯一一人,我喜歡這最後的位置,這裡舒適,安靜,還可以看見背後車窗外面的景象,但車尾搖搖晃晃的讓人頭暈,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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