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7:30-8:30
清晨,松散的陽光從床邊的窗戶穿透進來,讓人提前知道今天會是個好天氣。每天晚上臨睡前把窗簾拉開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讓陽光在醒來的第一時間照進屋裡,另外也是為了讓時間獲得存在的依附:過去陽光如果出現在砂子上,時間就出現在砂子上;陽光如果出現在跳舞的裙擺上,時間就出現在裙擺上。最近幾個月,迷霧籠罩著這座城市,我在空氣沉悶的房間裡對陽光抱著無比的期望。如今,陽光再次完整地出現,即使睡眼惺忪我也仍固執地看著陽光照耀周圍一成不變的陳設。窗台上一個月沒有澆水的綠蘿仍活得好好的,很久沒用的躺椅在角落也睡得相當安穩。台燈的影子投到了對面的櫃門上,美麗的藍色倩影,讓人想起海水,讓人想起一處遙遠的海邊景色,在那裡有人跳舞。如果再細想下去,我恐怕又會回到夢裡,今天決不能做夢,因為今天是審判中提到的日子。在今天,我再次得到命令:逃亡,逃出任何一種生活,尋找沒有任何一種生活的地方。
她還在熟睡,眼下還沒有到上班的時間,我已經有些焦急,面對這麽美麗的陽光,竟然只有我一個人心跳加速。我小心地翻了下身,希望這一點點動靜就能夠自然地把她吵醒,然而只是徒勞,她總還是會睡到可怕的鬧鈴響起。但是我卻不想再躺下去了,剛才的翻身讓我感受到了一晚上堆積起來的酸痛,這一兩年來這種機械老化般的故障已經是活在我身上的老毛病了。我準備起身,就在我上身離開床面二三十公分的時候,原本睡熟的她卻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她醒了!
“生日快樂。”她用非常平淡,但是頗具安慰意味的口氣向我祝賀,眼睛仍是閉著的,在清澈的陽光的覆蓋下她顯得嬌小又楚楚動人,被子裡的酥胸被反光照到,我看見隱藏在那兒的甜蜜氣息。
我對這纖細而又異常溫暖的手指感到不知所從,就這樣維持著難受的起身動作。我出神地看著她,然後嘗試著微笑,嘴的縫隙剛裂開了一點,在心裡就開始覺得自己可能笑得像某個牙膏廣告裡的男演員,但是她應該看不出來才對。
“我愛你。”
我悄悄穿上拖鞋,離開前低身親吻她的額頭和嘴唇,嘴上帶來的觸感像是親吻在松軟的蛋糕上——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觸感。過去我親吻她臉上的時候仿佛是在一片沙漠上旅行,用這樣粗糙的比喻無非是想更接近體驗親吻本身帶給我的麻木。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感受不到這樣的旅行,過去無需尋找的入口現在消失了。她的額頭光滑而缺少皺紋,和年輕的時候相比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原本這次親吻的時間就很長,但是為了確認我又重新吻了一次,仍是見不到通向沙漠的入口。閉著眼睛,她的時間存在於我的親吻裡,她卻不知道我的時間已經不在這裡。在最近幾個月,接近判決結束的日子裡連同自由的沙漠一起消失了。
她把頭埋進被子裡想遮擋刺眼的陽光,說話的時候附帶著被子製造出的嗡嗡嗡的聲音。“你要起床了嗎?”
“沒有,我想去上個廁所。”
“快去吧!”她在被子裡埋得更深了。
“嗡嗡嗡”——我嘴裡發出這樣的聲音,溜進了衛生間。
我在廁所裡呆了很久,離開前低頭注視著排泄物如何被衝走。當我從惡臭味裡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完全睡醒了,正盯著剛從廁所出來的我,臉上保持著幸福的微笑,
我對這微笑感到困倦。說實話我一點也不討厭眼下這樣的幸福生活,相反我對這樣幸福的日子的判斷正是一場快樂的夢境。我和她生活上合作愉快,各取所需。沒有任何形式的衝突,也沒有任何肉體和心靈上的傷害。我確確實實地做了一位好的伴侶,從剛相識到結婚,多年以來都保持著忠心。不得不提的是,雖然我不知道她愛不愛我,但是我能保證我自己是真心愛她的。我對於她是否愛我這點毫不在意,我就是在不知道她是否愛我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地愛著她。對於她若是不愛我,我也不會有絲毫的想法。但是最近有了變化,也許是審判迎來了終點,過去在法庭上做出的所有保證都失去了約束力。我重新獲得了選擇犯罪或者保持健康的選擇權利,隨之而來的是我那愛情的幻覺的消失,最近以來我都饒有趣味地猜測著她對我愛或不愛。恰恰是眼下這種時候,我才能明確地感受到她對我也許一直以來都懷揣著愛情。這種愛同樣是虛偽的東西,讓人恨得咬牙切齒,但她也只是無辜的。我們都是普通人罷了。 我對自己從長時間呆在夢境中到變得理智,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靜,當然這種冷靜是從現在開始的,剛才起床她叫住我的時候我還很緊張,但是接下來出現的任何情況,我都可以冷靜應對。比如,我正保持著和她相差無幾的,幸福的笑容回到她身邊去。盡可能地用虛偽來應付虛偽。在她今天去上班之前,我都應該稍微表現得和平時不太一樣,原因是今天是我三十歲的生日,如果和平常一樣,倒才讓人覺得奇怪。
“感覺怎麽樣?三十歲的人了。”她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在被子外面。說話仍是帶著嗡嗡嗡的聲音,這聲音讓人煩躁。
“拉得很順暢。”我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像是在上面仔細尋找自己身體裡出現了何種變化,抿著嘴唇,樣子蠢極了。
“你真惡心。”她一邊笑一邊翻身,“我說的是到了過三十歲生日這天的感覺如何?”
“是啊,我是說人生前面通暢的部分剛才都留在馬桶裡了。”
“你形容得太惡心了。”她一邊笑著一邊整個人都鑽進了被子。
我伸手進被子裡去尋找她的胳肢窩,她被我折騰得在被子裡翻滾,笑聲不斷。白色的被子像瀑布一樣落在了地上,她穿著的白色絲綢睡衣在陽光下一覽無余,身上的香味也蒸發在光芒之中。我感覺自己離開了沙漠置身於某處森林,她柔軟透紅的耳朵是一片落在小河裡的落葉。我順著一條緩緩流淌的水流找到了水源附近的一塊草坪,我把身體全都埋進了這片舒適又溫暖的草坪裡,唯有露在外面的眼睛出神地望著讓人感到眩暈的陽光,對太陽的愛意讓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快樂。
她起床洗漱後換上了最近新買的衣服,一條橄欖綠色的針織連衣裙,想必一會還會披上一件厚厚的外套。她一邊化妝一邊向還躺在床上的我搭話。“你今天要出門嗎?”
“不,今天不出門。”我還赤裸著身體,繼續望著窗外飄進來的讓人沉醉的陽光,毫不猶豫地向她說了謊。但我覺得這陽光下的謊言美極了,就像是從海裡回到沙灘上,手臂上漂浮的寒毛下面掛著亮晶晶的鹽漬。
“那你在家做什麽呢?生日不想到外面過嗎?晚上要不要叫上你以前的朋友一起在外面吃頓飯?我知道一家新開的餐廳味道還挺不錯的。”
我一個詞一個詞地在嘴裡重複,小聲地念:“家、生日、晚上朋友、新餐廳,我能準確想象到每一個詞在她心裡產生的對應的畫面,由這些詞語組合起來的溫馨、幸福的感覺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但是我拒絕這些畫面出現在我今天經過的現實裡。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另一出現實,我不允許任何一個足以震撼人心的效果消失。我抿了抿嘴唇,像在肖申克的空地裡偷偷地抖砂子。
可能是我沒有給出回復的原因,她在化妝鏡裡的另一張臉轉了過去,望著鏡子裡的另一個我,另一個我張嘴了,聲音卻是從我這裡發出的。
“不,就在家裡,我們兩個人過就可以了。”
她顯得有些喪氣的樣子,“好吧,畢竟是你的生日。都聽你的。”
她化了十分精致的妝容,樣子比結婚的時候更美。一直以來我絲毫不覺得時間在她身上正在慢慢剝奪什麽,她一如既往地完美地活在一個世紀裡,對於時光帶來的變化應對自如。既可以說這是由於她每周去兩次美容院,每天堅持健身鍛煉,每晚護理肌膚這類的原因,也可以說是她心情愉快,生活舒適的原因。不過我會覺得,最直接的原因可能還是在於我對她的愛,通過語言讓時間失去了詛咒。然而我也會否定說自己這虛偽的愛其實並無任何魔力,從我一天天變老的容貌上看,盡管我也自私地愛我自己,但依然無法幫助我自己逃脫時間的詛咒。然而她卻做到了,用我的虛偽的愛作為她保持年輕的秘訣,甚至會告訴別的女人想讓她們羨慕。我覺得這種事情相當不可思議,就像窗邊上那盆綠蘿,盡管我已經一個月沒給它澆水,她仍活得若無其事,她和她一樣活在詛咒之下。但是我能預言她們會在一瞬間失去生命的光彩,這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是屬於我今天戲劇性的表演獲得的掌聲所獻給的一部分。
今天是周五,每到周五這天她在的公司都會安排會議,所以今天也會提前下班回家。為了能準確依照她的時間來計劃今天一天的安排,我問她:“今天是去開會吧?幾點能回來呢?”
“這種事不知道呀,會提前一點回來吧。”她正在穿絲襪,大拇指指尖正在腿與襪之間來回協調舒適度,對於我的問題根本無需考慮就回答了出來。這種事情的答案我一開始就應該清楚才對。果然是我有些多慮,才問這麽愚蠢的問題。但是至少知道她今天確實是要參加會議的,有提前回來的可能。
她動作熟練地把絲襪穿好了,來到床邊,膝蓋跪在床上,湊過來,眼睛在尋找我臉上因為冬季乾燥起皮的角落,一邊伸手去捕捉白色碎屑,一邊心不在焉地問我:“怎麽了?想讓我提前回來陪你嗎?”
我在一瞬間思考了兩種回答帶來的不同後果,理所當然地選擇了肯定的回答。“是的,能早點回來嗎?”
她緩緩地親吻在我乾燥的嘴唇上,生怕留下唇印。我想到她剛才過來的時候放在化妝台上的一隻口紅。她直直地望著我說:“具體還是要看會議多長,但我盡量早點趕回來吧。”接著她十分得意地告訴我:“我最近發現了一條從公司到家的近路,是剛修好的環線,開車走那條路的話只需要二十分鍾就到家了。”
提前知道了這條打亂我對她回家時間判斷的新路徑,我對此暗中慶幸。
她準備下床去,在離去前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腿外側,她牽引大腿的動作為我的手指帶來的觸感,我心想這種舒適感來得毫不費力,又將脆弱得永遠為我所失去。
她又回到化妝鏡前左右確認了一次口紅的形狀,向我道別後離開了臥室,忘記了關臥室的門,她正把一個掉地上的裝飾掛回到聖誕樹上,接著穿過客廳離開了家,傳來了開門關門聲。我仍赤身露體地躺在床上回想著剛才手上的感覺。到這裡我似乎已經忘記今天的所有計劃,忘記了今天是審判結束的日子,忘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這些都被絲襪上緊密的空隙過濾在外,而唯獨我整個人的身心能被吸引進她的身體裡,又變成親密無間的兩人。
兩個月前的聖誕節買來的聖誕樹正在臥室門外的走廊上孤獨地佇立著。上面掛著彩球,鈴鐺,星星,雪花,彩燈。但是我卻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裝飾其實和這棵樹一點關系也沒有。當然,她對於我買聖誕樹放家裡感到非常高興,只是我在聖誕節前搬運這棵樹的時候被樹上的針葉蜇出了許多紅點,她對於這個尤其在意,煞有介事地買來了加速傷口愈合的膏藥。盡管雲杉理應擁有點頑強的生命力,也能活在缺水的地方,但是由於開了一個冬天的暖氣讓他仿佛被種在了夏天的沙灘上,他時不時地哆嗦下身子,將一個兩個裝飾從身上脫下來,彩球掉在地上的聲音有時候在半夜裡都能聽見。每到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她會為它們重新找個位置掛回去,就在剛才她也這樣做了,而我會在白天清理掉在地上的針葉。在聖誕節快來臨的時候我向她開玩笑說過她為這棵樹買的裝飾掛得太多了,會導致樹的不滿。但她並不這樣認為,把我拉到這棵裝飾華麗的雲杉面前,我們十分愉快地在那裡待了一下午,如同一場野餐進行到結束的時候自然而然地發出了笑聲。現在想起這笑聲的同時,就會有這株雲杉上的針葉出場表決,判定美好的日子也變得異常的殘酷。
我再也無法繼續躺在床上了,肚子傳來的饑餓感讓我想起放在客廳茶幾上的玉米棒。在家裡總是能找到放這種零食的地方。現在我越是去想包裝袋上那張長在玉米上的愚蠢的臉,我就越希望能在臥室裡某個角落發現他。我稱作玉米人,關於玉米人我曾這樣給她講過:“玉米人是男同性戀。”她問為什麽,我說我就是這樣認為。
“難道沒有原因嗎?你是在胡說嗎?”
“我沒有胡說,我保證。”
“那是因為什麽呢?因為他的表情嗎?”
我抿著嘴沒有說話,她繼續問:“是因為他包在葉子裡嗎?這是某種暗示?”
我本想繼續沉默,任她說下去。但是為了鼓勵她繼續聯想,我問她說:“你還能想到什麽?”
“從他的顏色來看,肯定黃得過分了。”她更加仔細地觀察包裝上的玉米人,“還有,他兩隻手攤開的動作有點奇怪。臉上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面的玉米葉看著像是女性的內衣。從包裝裡面的食物來看的話,長條,中間有根細管道,裡面的奶油味道甜膩。確實能看得出來玉米人身上有很多男性的特征,但是同性戀怎麽來的呢?葉子不也挺像女性內衣嗎?”
實際上我一點都沒有想過她說的這些,我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但是我煞有介事般回答她說:“你說的都對,至於同性戀嘛,是因為所有玉米人都是男性,裡面沒有女性,而生產這麽多玉米人出來,他們似乎只能是同性婚姻。”
有趣的是她從此再也不吃這種食物了。
為什麽我會想起這件不知何時發生的事情呢?我向她說了謊,我滿口胡唚,胡亂發誓,但是她卻相信我說的,幫我圓了謊。我完成了語言的實驗,卻讓我自己更加虛偽了。現在,當我把這段對話回想完整以後,也已經不想吃這種甜膩得黏到牙縫裡的食物了。我想我或許應該和她一樣,在當時,就應該變得不再吃這種東西,因為她相信了我所沒相信的不存在的真相,正是這種對真相存在的害怕打敗了她,她對這個世界又多了一處偏見。而現在,打敗我的是對謊言本身的害怕。當然,撒謊的人除了害怕謊言被拆穿外也不會擔心別的事情。現在的我不是為了讓謊言變得真實才選擇相信“玉米人是同性戀”這種蠢事,而是出於對語言的害怕。這是一種稱不上敬畏的感情,但我寧可從現在起對語言敬而遠之,對謊言敬而遠之,一切都可以在離她而去之後重新開始,剛才在她面前我說的謊話就是我對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的謊言,我必須下定決心,同生活的世界徹底決裂,方法很簡單,就是命令自己離她而去。
就在我站在鏡子面前審視自己,一邊刷牙一邊下定決心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我恨透了這東西,本想就這樣不理不睬,但是看見是她打來的(實際上我也確實這樣擔心著從廁所回到床邊拿起手機確認了來電信息),匆匆漱口之後接通了電話。
“喂?”因為過了半分鍾才接到電話,她語氣有些焦急。“你起床了嗎?”
“已經起來了。肚子有點餓,所以睡不著了。”我回答得很快,說完後我在心裡又確認了一遍自己是否說謊,確認沒有後便放心了。至於想起玉米人的事情,我想不說也是可以的,人每天產生的思想這麽多,電話裡卻只要求我們交代要緊的事情。那麽打長時間電話的人在此期間都聊些什麽呢?我在嘗試回想起我打的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通話是多久,但是我還沒有想出任何苗頭,她就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對不起,我忘記帶鑰匙了,出電梯了才發現,三個電梯都上去了,等電梯下來再回家去拿就晚了,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你願意送下來嗎?我看看,現在出門的話應該能趕上,電梯走到十五層了,應該還會上去,我就在停車場電梯口這裡等你。可以嗎?”
“好,我馬上來。”
從她的角度來看就算不帶房門鑰匙也是可以的,實際上最近一周她都沒有帶鑰匙,因為我就在家裡。為什麽今天非要帶上呢?我一邊想一邊穿上了睡衣,暖氣讓房間變得很熱,在起床之後我一直都是保持著裸體的狀態。我回到衛生間迅速地確認了一遍鏡子裡的自己:胡子已經沒時間刮了,頭髮稍微整理一下即可,眼睛有點腫脹,但是都沒有太大問題。因為是冬天,睡衣很厚,穿著出門也沒什麽不妥,何況只是在電梯裡乾活。在電梯裡乾活的人都是什麽人?算了,我不想再想下去了。語言,得了吧。
我換上一雙便鞋出了門,又迅速走到電梯間按下行的按鈕。電梯房共有三個電梯,通地下停車場的只有兩個,兩個中的一個現在正停在24層,已經變成了下行,另一個還在繼續往上走。31層,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我是第一位乘客。看著數字一個個變小也毫無意義,我看起牆上的廣告來。最近電梯裡換上了視頻廣告,一個兒童增高的廣告裡插播了聖誕節的鈴聲,裡面的小孩子演員正巴望著聖誕老人能幫助自己長得更高,放到小孩子奇跡般獲得幫助長高的魔法的眷顧的時候,電梯停在了25層,從我的腳上傳來了沉重的力量,身體下陷,那感覺就像是聖誕老人把我的身高送給了那個孩子,看來我應該試著找那個聖誕老人討價還價。這時候從門外進來了一位十分美麗的年輕女性,二十五歲左右,眼睛上的妝容化得相當不錯,瞳孔很明亮,看見她正臉的一瞬間我便判斷其口紅色號和她應該是同一種。不幸的是從她身上散發出讓我躲避的香水味,由於厭惡女性香水的味道,此刻我正在極力屏住呼吸。她的上身穿著白色毛絨坎肩,裡面是低領的棕色毛衣,,下身是一條灰色折疊短裙。這位女性一定和她一樣即使是冬季也堅持著穿上絲襪活在暖氣室裡。尤其是進來時候看見的那片引人注目的內陸湖,引起我的反應,耳朵有些發燙,臉上吹著從電梯縫隙裡鑽進來的冷風,我就像是從冰封的湖面上突然掉落在夏威夷的沙灘,讓人感覺輕飄飄的。電梯又開始下行,加上我正在屏住呼吸,所以此刻也像是努力呆在海水裡。
如果不是因為她身上的香水味,我可能會邀請她一同參加我今天的逃亡,當然她也可以像我拒絕她身上的味道那樣拒絕我的邀請。和她獨處一室僅僅只有電梯向下兩層的光景,隨著電梯繼續下行,進來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去地下停車場的人。就算是在我每天上班的日子裡也沒有經歷過這麽擁擠的場面,今天是怎麽了,都被家裡的怪物趕了出來嗎?那位女士和我一樣被擠到了電梯最裡面,臉上充滿了無辜,但是我卻認為這表情實際上是代表一種憤怒,似乎一部分表情在她臉上難以駕馭,她把內心的憤怒活活表演成了無辜。
眾人陸陸續續走出電梯的時候聖誕節的鈴聲又響了起來,我低著頭,視線尾隨著一雙包裹著黑色的秀足,踩踏地面的小碎步。出電梯間後我在門口見到了她,將鑰匙交過去。她一邊把鑰匙裝包裡一邊問我:“你臉怎麽這麽紅?”
“電梯裡面有香水味。”
她看著那個女人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解釋說今天不得不帶鑰匙的原因是公司辦公桌最下面的櫃子的鑰匙就混在鑰匙串裡面。“一些文件放在那個櫃子裡。”
“那確實很重要。今天開會要用上嗎?”
“裡面的文件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面有份保險單。”
“你買保險了嗎?”
“不是我,而是我們公司。”
“保險單這種東西不是很少會派上用場嗎,難道你們公司出什麽事了?”
“我們公司沒有出事,倒是那個保險公司最近出事了,面臨大量裁員。”
“保險公司出事和你們公司有什麽關系?投資決策失誤嗎?”
“怎麽可能,兩家公司又沒有合作。只是今年辦公室統一更換辦公桌,要把原來的櫃子清空。”
“那今天是要換櫃子囉?”
“也不是的,下周五才換。”她又繼續補充說:“但是我們公司近期要和另一家保險公司合作,所以還是需要找到以前簽訂的保單。”
我被她的話繞得暈頭轉向,思考自己是一個愚蠢的男人面對一個把話說不到重點的女人。但是並不意味著說這樣的女性愚蠢,而是她們總想著把話題結束在別的地方。我想,她像山魯佐德一樣用一連串的故事在撒謊,鑰匙串上的每一把鑰匙我都清楚對應的是哪裡的鎖, 其中並沒有所謂的文件櫃的鑰匙。但是我又無心拆穿她的謊言,只能期待她早點轉身去上班。實際上,如果她就這樣不帶鑰匙出門,反而會影響我今天的演出效果。盡管這是我現在才考慮到的:不知為何我就認為她每天都帶著鑰匙而忘記了最近一周她都沒有帶鑰匙每天在門口等著我開門這件事。如果她今天也沒有帶上鑰匙,就會發生一出意料之外的喜劇,首先她會因為回家的時候家裡沒人給她開門而不停地給我打電話,接著就會發現我已經關機,因為我可能已經在飛機上了。然後她會感到疑惑,接著是擔憂,會以為我和她僅有一牆之隔,但是也有可能是生死離別。她會叫來朋友和警察,這樣她就不是孤單一人,當她發現桌子上放著一本家裡不曾有過的書的時候,原本一個精心設計的藝術裝置就會變成眾人圍觀的犯罪現場,尤其有可能會是另一個人注意到夾在書頁裡的一封道歉信,接著我會被眾人指責成叛徒,然後才被認為是犯罪嫌疑人。也許會有人幸災樂禍,那她就太不幸了,我也會很不幸,我寫的書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裡都沒有人願意讀它。
她已經開車走了,我在電梯間重新等電梯下來的時候,看見外面一輛紅色保時捷911正慢慢地開過去,窗戶敞開了一半,剛才電梯裡的那名美麗女性正坐在裡面的駕駛席上,如果這裡是美國西部的片場的話,我寧願做附近的仙人掌,而不願意隨著這位牛仔女郎上車離去。因為家裡還有一本書的結局正在等著我去寫,我從現在開始只在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