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女人(證人)的第二次出場
第二個女人(證人):我們結婚已經五年了,沒有孩子,生活還是老樣子,他也仍是那樣。這幾年我們開始吵了不少架,都是我的原因,女人嘛,從來不生氣是不可能的。可他卻從來沒有生氣過,從來沒有。雖然生活中和和氣氣的挺好,但是我希望這人偶爾也能表現下情緒,因為他實在是太過於平靜了,這點是最讓人擔心的。最近的他雖然看上去還是一如往常,卻突然說自己想辭掉工作呆在家裡寫小說。我問他為什麽突然有這個念頭,他說是在看足球比賽的時候想到的。我倒也不是反對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畢竟他繼承了一大筆遺產,確實是不需要工作的。
法官:(看向犯罪嫌疑人)想寫什麽小說?
第二個女人(證人):關於那本小說,我看了眼名字,叫《健康主義者》,要不是他說是一本小說我都提不起什麽興趣,還以為是某種稀奇理論哩。至於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寫的,我不太清楚,因為當我知道他寫的這本書的存在的時候,都像是完成一半了的樣子,寫了的紙頁已經堆得很厚了。我拿來讀過,偷偷讀的。因為每次我說讓我看看,他就會推脫說等他寫完了再給我看。當然他也知道我已經看了,其實我是在他不在場的時候非常自然地拿起來讀了一陣,再當著他的面又隨便地翻了翻。後來又有一次我仔細地讀了一下開頭的部分,畢竟這裡面閃現出來了一個漂亮女人,我也難免產生不好的想法——我承認自己的長相是非常普通的。我覺得他寫的內容有些莫名其妙,有一次我問他說,你寫這個“健康主義”到底是什麽呢?他說是人類社會的一種病態,追求健康的身體和靈魂。我覺得他這個說法很奇怪,追求健康怎麽會是病態的事情呢?我就說,那不是挺好的嘛,一個人活得健健康康的。他具體解釋了什麽我忘了,因為我也沒能理解。
法官:(看向犯罪嫌疑人)你經常看書嗎?
第二個女人(證人):說實話,我已經很久沒看過什麽書了,感覺生活中根本沒有看書這種需要。另一方面是我覺得看書也看不出什麽來呀,看書讓人感到費力。他這人平時也不看書,我們家裡甚至都沒有書架。在他以前父母家那邊,書架倒是挺多的,但是書架上也是沒有一本書,我問過他為什麽只有書架,書去哪了,他說全處理掉了。他總是這樣含糊其辭,聽他解釋什麽事情總是讓人不想繼續問下去。他整個人是這樣的神秘,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的笑容都只是作為解釋自己的一種說法,只是用來說自己好像也很開心似的,實際上他並不開心。以前我是注意不到這些的,可能因為在一起久了才注意到這點。不,這不是在說這個人虛偽,不過,說虛偽倒又像是真的。但是這人不壞,一點都不壞。要說虛偽的人,總還是隱藏著什麽壞的心思吧,我覺得他沒有,他只是不想承認自己不開心罷了。這不是虛偽,這是一種溫柔,對,他是非常非常溫柔的人。結婚這麽幾年,他都是一個如此溫柔的人,對我體貼入微,我也沒什麽好抱怨的。就算是剛才說的,希望這人也偶爾會有些情緒發泄出來,但是真有的話,我覺得我可能會被嚇個半死吧,我實在想象不出來這人會有情緒化的時候。所以,我認為他還是應該繼續保持現在這個樣子,我也永遠的愛這樣的他。因為生活平平淡淡的對大多數人而言都應該算是最幸福也是最難得的事情。我永遠不會相信這樣的他會傷害一個人。
(身體抖動了一下)但是我又為什麽要這樣說呢?難不成我是在擔心他傷害我嗎?(笑)話又說回來我最近又好像真的是在經常變著法子問他到底幸不幸福,以前也問過幾次,他的回答仍和過去一樣非常肯定。但是為什麽我還是覺得他是在說謊呢?(皺眉)這種讓人捉摸不透的事情越來越多了,比方說他為什麽要辭職呢?從他辭職到現在已經很久都沒有和別人來往了,這是不是預示著某種改變正發生在他身上呢?他沒有參加社會上的工作,我不是應該感到放心嗎?這樣他也就不會和別的女人有接觸,要知道他其實挺招人喜歡的。就算是現在這樣成天呆在家裡倒也還是有事可做的,這不就正在專心寫他的書嘛。關於他寫的書,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他寫的這位“健康主義者”到底是誰呢?和他有關系嗎?有時候也會想看看他寫書的時候帶著什麽樣的表情——我竟然沒有親眼看見他寫作的樣子。還是那麽平靜的樣子嗎?我想應該是的。他做什麽事情還不是都一臉平靜的樣子,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那認真的樣子我卻怎麽都看不膩。但是他為什麽突然要寫書呢?而且還起了這麽個奇怪的書名。我很想告訴他說誰會像小說裡面那樣願意成天把自己關在家裡面呢?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吧!而且重要的是,小說裡面的“我”難道是他自己嗎?我怎麽想都覺得應該不是。但這中間也有不少相似之處,比如他以前確實是在國外呆過一年還是多久,照他自己的說法,又是那種含糊其辭的說法,他說是在聖彼得堡住過一年。為什麽去啦、這中間幹嘛啦、後來發生了什麽才又回來了都好像不需要解釋似的。還有,照小說裡寫的看來,主人公在一個人的幫助下成功當上了藝術家,他雖然也是學畫畫的,但是好像並沒有當過藝術家,說是對藝術失望,失望在他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呢?(仔細回憶)他呀,做什麽事情都表現得一臉嚴肅認真,而且還很熱情。原來他也會對一件事情失望呀!我真後悔當時沒好好問問,到底是怎麽個失望法?說到底囉,還不只是想知道小說裡的那個“我”到底是不是他呢?本來我還挺想讀下去的哩,但是讀到中間,我是真的讀不下去啦,我感覺寫得雲裡霧裡,寫得亂七八糟,內容又枯燥又無聊,他到底寫這些來幹嘛呢?總不會指望靠這賺錢吧?突然連工作都辭了。話說他辭掉工作只是因為寫小說這個事情嗎?就他以前的工作內容來看無論如何都是有足夠多的閑暇時間來寫小說的。他只是不想工作了嗎?(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想他可能只是太累了。不過他那工作哪算得上累呀,有我的工作辛苦嗎?倒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工作太無聊了吧,就坐在辦公室裡處理處理文件,這方面的話我倒是覺得我的工作還挺有趣的(點頭)。不管他啦,想寫就寫吧,等他寫完了我再看看。 法官:(看向犯罪嫌疑人)結束了嗎?
第二個女人(證人):不,我還是有別的話想抱怨抱怨的。就是這人實在是太平靜啦,說到底他真的愛我嗎?好像每到過節日倒也是會為我準備點禮物和驚喜什麽的,但是從女人的直覺上來講,我無論如何都感覺不到他的心意在裡面,就好像只是走個形式而已。當然啦,我也不敢這樣告訴他,要是直覺是錯的多傷人呀。果然還是我想多了嗎?我在這個人身上到底還要求些什麽呢?他是個多好的人呀,讓人羨慕的好丈夫。我不能再胡思亂想下去了。
法官:(看向犯罪嫌疑人)太多疑了不是?什麽時候開始這樣懷疑自己的呢?
第二個女人(證人):可能還是那本書的問題!我沒有讀懂他寫的東西,我必須得承認,在他身上不知不覺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一面。他隱藏了很多想法,他或許真的知道很多東西。但是從表面上看他就是個正兒八經的普通人,每天按時上班下班,工作認真是眾所周知的,周末在家還會主動做大掃除,真正休息放松的時候也只是和我一起看看電視節目。話說他從來不看書為什麽又能夠寫東西呢?暫且不說寫的東西我看不太懂吧,但是我覺得這不能說明他寫得差呀,反而我會覺得是不是因為我不能徹底地理解他這個人呢?所以我才看不懂他寫的東西,因為他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啊。而且類似這樣的事情還是有很多很多。難道我對他的那顆榆木腦袋裡裝著的東西其實是一無所知嗎?在過去我怎麽就認為在那裡面什麽都沒有,隻放著對我的愛呢?果然還是我以前太天真了吧?是的,我太天真了,也太小瞧這個人了!
法官:(看向犯罪嫌疑人)你覺得這些重要嗎?理解自己?
第二個女人(證人):我覺得可能並不重要吧!他就能保證自己徹底地了解我這個人嗎?知道我以前的事情(我好像確實告訴了他不少)就算是了解我這個人嗎?他對我真的感興趣嗎?算了算了,我真的不想再誤會他了!不然就又得和他吵架啦!他難道不可憐嗎?早就成了孤兒,我算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了,我想這麽多有什麽意義呢?如果連我都這樣誤會他,那就沒有人愛他了。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而已,也從來都沒有傷害過誰(我不太願意相信他母親的話)。他待我很好,是個好丈夫,是個溫柔善良的人。而且,有時候我覺得他還挺可憐的!
犯罪嫌疑人:我嘗試著,嘗試著不傷害任何人。我嘗試做一個正常的人,為此我才選擇了參加了工作,回到社會裡面去。我發現身邊的人的健康狀況都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於是,我才嘗試相信,毀滅健康最好的辦法,確實是像舅舅說的那樣,去參加工作,做個正常人。所以我盡可能地融入這個社會,盡管我的目的是毀滅健康。當然,這是建立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的。盡可能地不傷害任何人,又能像他們一樣毀掉自己,為此我小心翼翼地學著活下去。我想我確實做到了。我從來沒想過刻意去討好別人,我只是自然而然的像他們期待的那樣活著,或者說我只是在遵守我所面臨的規則,不論這些規則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我都會一一去遵守,因為我知道就是在規則這方面和健康主義的行為準則別無二致,而我恰恰就是受過健康主義良好訓練的。至於說愛人這件事情,我必須得承認我並不理解什麽是愛情。但是夫妻之間的規則就是我必須愛她,為了這樣的生活能夠照常進行,我確實要愛她。所幸從遇見這個人起我就強烈地感受到我將永遠愛她——我想這就是我對我們之間的愛情的看法。盡管在大多數人那裡,交往並不意味著婚姻,遇見並不代表一見鍾情。但是,也許我從骨子裡就是個健康主義者(笑),到哪兒我都會尋找正確的事情的出路所在。我是後來才突然意識到這點的。那時候,我才感到恐慌,健康主義在我身上並沒有被毀滅的徹底,他只是換了個形式在束縛著我。我現在要說,哪裡有規則,哪裡就有健康主義作為最高的理想在要求每一個人。於是我又繼續寫我以前沒有寫完的那本《健康主義者》。為什麽以前沒有寫完嗎?我不知道。我好像忘記了一個人的存在,但是我記得,我是傷害了一個人的。或許就是因為傷害了別人,我才中斷了寫作。這中間什麽聯系?我連那個人都記不得了,我又怎麽說得清楚呢?總之我又開始繼續寫《健康主義者》,目的是這次一定要把健康主義毀滅得徹底。
法官:我看得出來你一個虛偽的人。我想你是沒有病也沒有罪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你確實沒有破壞任何規則,也沒有傷害任何人。虛偽無法構成任何實質性的罪名,當然了,還是能夠作為一個看不見的罪名加在你身上。但我想你是沒有罪的。暫時休庭吧。
律師和犯罪嫌疑人的小聲交流
律師:瞧瞧,你妻子眼中的你,是多麽溫柔,多麽體貼?如果真是那樣,你又怎麽會躺在這裡生病?這說明你母親的說法才是對的,你是個惡魔。不久後你的妻子也會扯破你的面具。
我:不能這樣說。我具體是屬於哪一種說法?我心裡清楚兩種都不是。既不是母親眼中冷漠的惡魔,也不是妻子眼中神秘的天使。
律師:那就是說你習慣於在不同的人面前戴不同的面具囉?
我:恐怕是這麽回事。
律師: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我:習慣如此。
律師:那總得有原因吧?或者說習慣的形成和時間有關,從什麽時候開始形成這樣的習慣呢?
我:這我怎麽清楚?爸爸。
律師:必須想清楚!回想起來!是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
律師:那現在的你是真誠的嗎?
我:我想一定是的,畢竟命運都到了這節骨眼上了,任誰都會真誠地表現出恐懼。
律師:你在害怕什麽嗎?這樣的地方你都要當真?
我:我害怕被人誤會。
律師:只是害怕這個?
我:只是害怕這個,害怕得渾身顫抖。
律師:問題是你已經被人誤會了,是誤會的吧?
我:不,她們都還沒有誤會我。
律師:瞧你說的。
我:畢竟面具也是屬於我自己身上的皮膚,聽從指揮。面對這個人應該用什麽樣的語氣,那個人應該用什麽樣的態度。都是寫好了的……
律師:嘿,我們得把原因弄清楚呀!
我:原因到底是什麽呢?我頭痛,你幫我想想!
律師:我心裡已經有數,但我希望你自己能夠發覺。
我:那請提示一下應該怎麽做吧?
律師:伸出手來。
我:手?(伸出手來,掌背朝上)這樣嗎?
律師:對。(用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閉上了眼睛)
律師:(在手背上扎針)什麽感覺?
我:針扎的疼。
律師:疼的話為什麽不喊一聲?
我:畢竟也沒那麽疼。
律師:那這種痛我希望你用恰當的程度表現出來。
我:這該如何表現?大叫也不至於吧!
律師:忍住不說我就無法知道你究竟有多痛。換做別的事情,其他人也不知道。
我:那到底應該怎麽辦呢?(語氣加重,樣子十分生氣)
(幾個聽眾好奇地望向這邊)
律師:嘿,不要生氣,不至於生氣對不對?
我:我感覺自己很急躁地想要做點什麽。
律師:冷靜下來,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時間還很漫長,你盡管說吧。
律師:這是戰爭時候發生的事情。有一支以殘忍臭名遠揚的軍隊得到了一個戰俘,他們把這個戰俘捆綁起來,眼睛蒙上了,在他的臉上貼上了一根細管,接著用冰塊在他的手腕上飛速地劃過,又將溫水注入細管,水滴淌在他光著的上半身上。對於戰俘來說這是一種割腕和放血的感覺,但是他看不見,只能這樣去想:畢竟這是一支殘忍的軍隊,被折磨而死是注定的事情。結果毋庸置疑,他沒有流一滴血就死去了。
我:堂吉訶德坐在木馬上。
律師:是這麽回事兒。
我:那他是被嚇死的?
律師:對啊,嚇死的。死前又哭又喊,沒多久就死了。如果他當時和你剛才一樣冷靜,或許就不會這樣死掉了。
我:對他而言只是換一種死法罷了。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麽呢?
律師:哎,我說,痛苦是可以忍耐的,但是。
我:但是?
律師:但是忍耐得多了,就沒有知覺了,就麻木不仁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但是這種大嚷大叫的話也是會死人的吧?
律師:健康主義者害怕死亡,卻異常冷靜。痛苦既然是可以忍耐的,在健康主義者那裡痛苦更是可以避免的,也因此你變成了麻木的人。在我剛才講的故事裡面,對於死了的那個人來說,他是在流血中犧牲的,或許是死得其所的。也像你說的堂吉訶德所經歷的木馬計,他也認為自己確實有功而返。
我:但是在清醒者眼中並非如此!死法相當愚蠢。
律師:清醒者善於說謊,當然也就善於殺人。就是因為你的清醒,逃避了痛苦和煩惱的同時戴上了說謊的面具。
我:這些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我更想知道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我想沒那麽簡單才是!
律師:當然在你身上要複雜得多。人沒法屈居於道理。
我:那人應該怎麽活著?
律師:只能想當然地活著。無論這中間產生多少故事,傷害、仇恨,人都應該想當然地活著。 這也是為什麽我站在這裡替你開罪,為你辯護的原因。
我:不,你是錯的。另外我並不十分需要你的幫助和辯護,它們往往會是無稽之談。對於這場審判我已經感到絕望……
律師:(打斷了我的話)那還不錯,至少我對於這些是感到無聊透頂的。
我:你不同,你是商人,你有商人的頭腦和脾氣。我則什麽都不是,也不想成為任何人。
律師:確實,你相當的理解我。相反我確實不理解自己的兒子。
我:(打斷他的話)唯一有關聯的就在這裡,倘若我是有罪的,你也必然被認為是有罪的。
律師:那還不至於,你和我還沒有那麽深的關系。只是父子罷了,性格完全不一樣。俗話說,性格決定命運。我們的命運不一樣,所接受的審判及隨之而來的罪名也不一樣。
我:談談你生前的罪吧。
律師:喂喂!可不要拿我開脫!對面是你的母親和你的妻子——都是愛你的人。瞧瞧,你的母親笑得讓人覺得可怕,你的妻子因為你傷害她的事情哭得死去活來。孩子你怎麽了?
我:(在哭泣)
律師:你可千萬別哭。哭在這裡既不代表認罪,也不代表悔過。你不是女人,更不是受害者。
我:那我的哭在你眼中代表什麽呢?
律師:完全代表不了什麽,用來洗洗眼睛罷了。快停下來吧!
我:請告訴我這是什麽罪?
律師:作為人的罪。
我:(冷笑)真是一派胡言。
法官: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