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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十月三十一號開始,決心追求健康主義的人生。所謂的健康主義我也是從他那兒最早聽說的。他認為健康主義的目標是維持人肉體的健康。不同於宗教教徒所追求的靈魂不死說,健康主義者選擇實現肉體的長久這一目標。至於說肉體的永恆,當然是很難實現的,基本上即使能夠借助未來的科學成果,這種想法本身也是違背倫理的。而追求健康主義的原因在於今天的人們尤其向往生命的長久,如果真的能夠獲得永遠的生命的話,倒一定會有不少人趨之若鶩。另一種說法是,如果人類之中有人一輩子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但是身體卻只剩下了最後一丁點健康,因而即將迎來死亡,這對於其余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遺憾。不論這個人遺留下了多少著作,帶給人類的價值都無法與他仍還因為健康的支持而好好活著這一幸事相提並論,因此肉體的健康就是為此而準備的。
總之不管哪種情況,他都認為實現健康主義的人生應該作為現代人最重要的目標。只有健康才是人類共同追求的目標和人類社會平衡與發展的核心要素和基點——這句話就來自於他所參與撰寫的一本關於健康主義的書中。而為什麽過去沒有出現健康主義者,他認為一方面由於一部分信仰宗教的人們相信靈魂不死,另一方面是科學技術的落後,人對人身體的了解有限,對生命的了解有限。還有一些原因,例如社會的研究成果等等,但是,過去人類在進步上的探尋,很多時候都可以說是為了實現健康主義的最終目標——達到肉體的健康永恆。在此人所寫的書裡面,受頗多限制,他隻好說點有的沒的,而把自己真正的想法隱藏在只有健康主義者才能注意到的角落。既然提到了他的書,就順便說下這本書現在的銷量——連統計員都沒有興趣去統計,因為沒幾個人知道這本書的存在。
話說到這裡,我們對於這個人應該有了很差的印象。一方面這個人自圓其說,另一方面對於現實的洞察毫不徹底,但是就我的觀察來看,此人在自身行動上可以說是徹底的健康主義者,其實也屬於堂吉訶德這類人。由此可見,很多時候即便人思想上有漏洞,說話做事的邏輯毫不通暢,甚至周圍環境在他們眼中顯得十分異樣,他們依然能夠我行我素。我想當初塞萬提斯既想要嘲諷堂吉訶德,又想要表彰此人,一會兒是哭喪著臉的騎士,一會兒又是獅子騎士。原因何在?“誠然,所有嚴格的宗教意識都令平庸之輩感到壓抑。”關於我所認識的這位健康主義者,我既想學他走路,又不知道自己早晚會拋棄他。
我最後一次拜訪他是在我剛從聖彼得堡遊蕩回來的時候,冷不丁就被他嘲笑了。“瞧你那瘦弱的身軀,像個魚乾。”
他有一米八五的身高,過去在成為健康主義者前最擅長西裝革履,也是個成功的社會人士。接著他便辭去工作,變賣家產,開始過踐行健康主義的生活。我上一次來到他家中拜訪是在我出國前的夏天。當時他穿著短衣短袖在跑步機上慢跑,身體上顯露出來的每一部分肌肉都鍛煉得相當結實而不過分。膚色並不像許多習慣戶外鍛煉的人那樣黝黑,由於他隻做室內鍛煉所以膚色白皙。另外,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對於飲食的注重違背常理,擁有一位持營養師執照的私人營養師,此人也是他的廚師,而且還是位五官相當精致的女性。僅從她略帶成熟的容貌和頗有涵養的談吐這兩點,除了給出一個三十到三十五歲的年齡區間外,
我實在不清楚確切年齡,曾經有一次我用玩笑來大膽提出她的年齡在二十五歲,他們就笑出聲來。 話又回到這位健康主義者上,他每天的營養、蛋白質、水分等所有亂七八糟的攝入都被這位女性控制得精確。當然,這也是他要求的,另外,睡眠時間也被他自己控制得非常嚴格,每天晚上八點無論什麽事情都不能阻止他馬上上床睡覺。為了嚴格保證睡眠質量,他所住的樓層在60樓的高度,臥室的牆體很厚,進行了隔音設計。床是日式的而且沒有床板,擺放在房間的正中心處,“如同是埋進厚土裡的棺材”這個比喻是他自己說的,一方面他很羨慕死者的睡眠質量的安穩,另一方面他又很憂慮死亡。他每天所做的事情已經隨著他的年齡增長逐漸變成只剩幾件事,他說:“就像《生命五要素:吃喝拉撒睡》這本書裡寫的那樣,不但要把每天所做的事情變得只剩最基本的幾件事,並且用科學的計算來保證每一件事的最高質量,理所當然還得要有運動來強身健體,這就是人能夠活得長久的最佳方式。”此外,他為了健康而強調禁欲,他自己也承認**在他身上早就已經被克制甚至消失了,所用的方法類似僧人們的刻苦修行。
不用說,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厭惡這樣的生活,認為生命除了維持健康外還有事可做的想法再正常不過。“他就是一具活著的屍體。”我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就這樣評價過他,結果父親可以說是英年早逝。他還活著,但是他從不嘲笑別人的死亡,每次參加別人的葬禮,都讓人覺得他才是最傷心的人。他也是父母早逝,像剛才說的,他在年輕的時候就下定決心變賣了全部家產、住進了現在這棟高樓裡、雇傭了私人營養師,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年了,因此說那位營養師小姐才二十幾歲的說法顯然是我的玩笑話。從她開始照顧這位健康主義者的時間來推算,其真實年齡恐怕在三十歲左右。十年間,他逐漸把生活的全部內容縮減成了隻做生命中最基本的幾件事。他不再看書,也不使用任何電子設備。常常有來訪的客人,他還是會和他們聊天。但是這次他告訴我說他再也不見任何人了,就在他和我的最後一次談話裡,我獲得了一部分健康主義理論。
平時他或坐或站或跑步,都安排在一個大玻璃窗前,從那裡可以看見整個城市的面貌,以前在那兒還有一個天文望遠鏡。但是由於按時睡覺,所以觀星測月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據說他會通過望遠鏡觀察城市,知道街道上發生的事情。但是在最後這次拜訪中,我發現這個望遠鏡已經不在了。
“我記得以前那兒放著個天文望遠鏡對嗎?”
“是的,以前有一個。”
“為什麽沒了呢?”
“有一回我通過那個望遠鏡看見了一出性愛場面,讓人臉紅耳赤。”他笑著說,“沒多久我就把它送人了。”
過去我每次想起他,腦海裡最先出現的都是在這扇大玻璃外面夕陽燃燒城市的美麗景色,然後是他在跑步機上大汗淋漓的樣子,儼然像誇父逐日的傳說。而實際上按照健康主義者他本人的自我要求的話,傍晚的時候他應該是在靜養才對。
恰恰是他這種極端健康的生活方式吸引了我回國後立刻就再來拜訪他。在我剛結束了一段摧殘肉體的國外生活之後,這種近乎把健康的生命奉作宗教信仰般的生活方式對我而言就如同是一條救贖之路。在度過數個縱欲狂歡的夜晚,第二天睡到正午的時候每當陽光透過紗窗散發出白光,這種容易讓人胡亂懺悔的時候,都會讓我想起這個人,想起小的時候某個夏天我看見他那健康白皙的膚色,米開朗基羅雕塑出來的傑作似乎都成了殘次品。他常常提到米開朗基羅:“每一塊石頭都是永遠的生命,我希望我死後能變成一塊石頭放在他的作品旁邊而不顯得失禮。”
“您活著的時候比他的雕塑還出色。您不會死的,我相信。”我只能用這種不著邊際的話來安慰他對死亡的憂愁,但話語的安慰在他求生的意志力面前都是渺小之物,他仿佛是個巨人在擔心自己走在路上被樹根給絆倒,而我只能安慰說這世界上已經沒有能絆倒您的樹根了。
“過去可能實現健康主義只有貴族階級,但是貴族的思想上大都因循守舊,有的在生活上又常常縱欲過度。他們的健康狀況被欲望的幕簾遮蔽了。瞧你那瘦弱的身軀,像個魚乾。在國外的這段時間裡,你是怎麽活過來的?”常常被人暗中嘲笑的他從不嘲笑別人,但是現在,我剛從國外回來見他,他卻說我像個魚乾,盡管形容貼切。
“我把自己在那兒的經歷稱作生存,而不是生活。”
“那是相當糟糕的。人怎麽能為了生存而糟蹋自己的身體呢?不過問題也不出在你身上,人類提出了生活這個觀念,卻從不把它作為最高的目標,老說什麽生活在別處這種話來安慰自己。你至少應該到瑞士去,俄羅斯那片土地很糟,對於健康來說也不好。我很喜歡瑞士,想找一家山上的療養院住著。但是我又受不了鄉愁,那只會讓我痛苦,而我百分百受不了這種痛苦。我喜歡的就是在這裡,能夠看見家鄉城市的景色,看和我生長在同一片土地的人們在這座城市裡勞動,看他們如何消耗自己的生命在修建這座城市。我很想見證人的生命達到永恆的那一天,或許直到那天人們還是一刻不停地在勞動,這就是所有擁有生命的人的悲劇。有的人說自己是坐在辦公室工作而不是像工地上的工人那樣做苦力。這想法多天真呀?他們怎麽就忘了自己也是在勞動了呢?有錢人說自己沒有勞動,但是卻縱欲狂歡,這難道不是勞動嗎?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總是要付出勞動的。”
“可是眼下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擁有這樣優越的條件。”我也不是故意想提出這點,但是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
“你說的很對,我只是個未來人,可能未來大家都變得和我一樣條件優越,追求健康。眼下,只有我一個人是健康主義者,即便是有另外一個,我們也絕不會見面,因為我們都會閉門不出。現在,人們仍然追求不了健康主義的原因顯而易見,我們的社會並沒有發展成健康主義的理想社會,即使我睡在埋進厚土的棺材裡,我也仍能在夜晚聽見挖掘機敲碎水泥地板的聲音,如果不到這聲音停止的那一天,健康主義者的理想也永遠無法實現。我注定還是會面臨死亡,而我身邊的世界也還沒有走到健康主義的前提上去。”
“您不會死的,我相信。只要您還活在這美麗的玻璃房裡面,外面世界的汙染、煩惱就無法摧毀您的健康。正因為有那些空氣淨化儀會保護您的呼吸,在這裡也不會發生任何意外,美麗的營養師小姐會維持您的身體營養的均衡,您自己則會繼續鍛煉肉體,把身體的健壯維持下去。您看,自我懂事起我都沒見過您生病的樣子,這就很讓人驚訝了,您是唯一還活著的古希臘人。”
“在我身上唯一缺少的是永恆的生命。恰恰就是我正在追求的是我一開始就沒有的,即使我把健康維持下去,也僅僅只是把自己的生命延續了下去,而永恆的生命是另一部分。很多信奉宗教的人認為這是在死後才能得到,這種想法其實很對!對於活著的人來說這就是得不到的,上帝的禮物。”他陷入了沉思,嘴裡念念有詞,“只有面臨死亡的時候才會顯現,健康主義的答案才會揭曉。到底這樣的健康還有什麽意義?”
“我知道您曾經擁有更多的財產,但是都拿去做慈善事業了,光是這點,您就會成為上帝的選民。”
他笑著說:“哈哈,這就是我的悲劇啊!用錢去指使別人勞動,自己卻撒手不管。即便是有福降臨,也不會落在我頭上。”
“那您為什麽還要堅持健康主義呢?就像您說另一部分永恆的生命其實一開始就不存在對嗎?”
“我從小就憂慮死亡,憂慮老人的死亡,憂慮父母的死亡,而他們都接二連三地因病倒下,只有我是最健康的人。每當我探望臨死的人,他們的眼神都是憤怒的。這是一種由悲傷化成的憤怒,對自己糟糕的身體的憤怒,並且怒及他人。死亡在我心裡早早就變成了我自己的命運,認識到死亡才是一個人脫離快樂的根源。這場同生命殘酷的鬥爭就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我不快樂,但是僅僅是當下不快樂,一旦今天過去,我就是快樂的。因為在昨天的我是活著的,快樂的,今天的我是臨死的,憂慮的。至於死後是否獲得永恆的生命,我並不在意。我隻想活得長久,因為我對其他人的愛就是注視著大家一起走到健康主義的前提上去;我對自己的愛就是讓自己存在下去,無時無刻都可以回憶起自己活著時候的快樂。”
“那我呢,我能成為健康主義者嗎?確實如你所說我為了生存糟蹋自己的身體,縱欲狂歡,為了滿足欲望而拚命勞動。但是在疲憊不堪之後我又總是想起您和您健康的身體,而我又是個徹底反抗的人,我越想就越是糟蹋自己,直到身體更加疲憊不堪。我是個徹底反抗的人啊,現在卻又想學您走路。”
“你對於死亡沒有憂慮,你想走上健康主義的道路只是為了暫時性地治療自己的身體。如果如你所說你又是個喜歡徹底反抗的人,那你總會在某天突然就放棄這條路。但是我要告訴你,放棄這條路一點都不可惜,卻很可怕。當你脫離健康主義回到人們身邊去的時候,你會發現你的存在都已經被人遺忘,你會像個孤魂野鬼。所以是否要走這條路,一定要再三考慮。健康主義還很不完善,我想寫本書,但是連出版都很困難。困難在於我無法用自己的話來說健康主義是什麽。往往不健康的利害關系比健康的存在更為合理。”
“就是因為這樣您才閉門不出嗎?”
“我害怕變成孤魂野鬼。還好我有我的墳墓,所以我可以好好躺在我的棺材裡。如果你想走健康主義者的道路,那你就應該立刻作為一個人死掉,從此活在棺材裡,這才是健康主義者的道路,是我通過思考和實踐得出的結論。”
“這樣極端的做法,目的何在?”
“為了掙脫地獄,繼續存在。要知道痛苦是扼殺人類存在的本源,健康主義者並非同死亡作鬥爭,而是同痛苦作鬥爭,一旦消滅痛苦,死亡也可以消滅,因為我猜測死亡會在一瞬間降臨,毫無痛苦。但是對死亡的憂慮卻無法消滅,唯一的做法我認為是回憶昨天存在的快樂。”
“這樣為消除自身痛苦的存在方式還有其他意義嗎?”
“證明這樣存在的意義也是健康主義的目標。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別的繼續存在於世的理由,因為其他的理由都走到了盡頭,所以健康主義對我而言是最後的道路。有趣的是健康主義依賴科學技術,這樣人類口聲聲說自己是在進步也算找到了一點證明——在健康主義面前,現目前的進步才是有意義的,為了達到健康主義的前提上去。大家都很喜歡健康的人,羨慕健康的人,但是健康和長命卻不是一件無需專注就容易實現的事情。”
“現在大多數人不是還沒有達到前提上去嗎?”
“物質的進步早晚會有合適的終點。但是你要提防精神,精神的進步是沒有終點的,你應該遠離精神的一切,因為那也是人痛苦的來源,沒有終點的進步終究是痛苦的。”
“關於實踐健康主義我應該怎麽做呢?”
“除了必須要遠離精神上的影響,還要百分百地實現健康的生活方式,不要浪費生命在滿足欲望上。在年輕的時候要小心翼翼地鍛煉身體,一點點達到身體最健康的狀態,隨著年齡增長則適當減少身體機能的鍛煉。總之依賴於一系列的健康計劃,人類的生命當然可以盡可能地延長。”
“如果生命長久,那年輕的概念不就消失了嗎?”
“這個年輕的概念在健康主義者身上是動態的。如果經過一系列科學的鍛煉和維持健康的生活方式,一位健康主義者到了五十歲還發現自己仍然擁有青年時候的身體,他就應該繼續二十歲時候的鍛煉,直到他走上那個至高點,甚至就在這時候,他也應該讓自己像綁在山頂岩石上的普羅米修斯,為了自己的選擇,而讓這一刻永遠停留下去。”
說完他便像意識到什麽似的,不斷重複“讓這一刻永遠停留下去”這句話。
直到他冷靜下來,卻說:“我再也不見任何人了,說話已經開始讓我感到痛苦,我總是能聽到和想到外面發生的事情,像那些時候從望遠鏡裡面看見別人的快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仿佛看見了他跨過時間長河後的一幅蒼老的模樣。這恐怕是他最後的決斷, 而我只能默默點頭。離夜晚來臨的時間還很早,盡管我們還能聊上一會兒,我卻已經準備離開。
走之前我告訴他,我決定成為健康主義者。
他卻說:“你做不到的。”他並沒有看我,憂愁地望著窗外,嘴唇裂開了一點,囁嚅但是還是被我猜到說的是什麽了,“任何人都無法做到,我也做不到。”
從此以後兩位健康主義者就再也沒見過面。
“怎麽,你也想過他這樣的生活?”美麗的小姐送我到門口以後又叫住了我。
由於一直以來都對這位仆人一樣的小姐抱有好感,我沒有對她的回答敷衍了事就此離開。我認真地說:“我現在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盡管我還年輕。至少我得借此恢復自己身體應有的健康。”
“就是說不是像他這樣極端的囉?只是暫時借來用用,對嗎?”
“不一定。”
“不一定嗎?那你準備怎麽做呢?”
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清楚眼下會做些什麽。我只能回答說不知道。
“沒事,我就是有點好奇,不用放心上。需要幫忙的話聯系我就行了。”她遞給我一張寫上電話號碼的信紙。
“謝謝。”我點頭致意。
她向我道別,一邊保持著微笑,突然“砰!”的一聲關上了門。盡管在過去就習慣了她這樣粗魯的關門方式,但每次站在門口仍會嚇得不輕。
從他那兒的水晶棺裡出來,我感到外面世界的空氣散發著一陣惡心的腐臭,便早早地回到了住所。從此以後,我便一直為現狀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