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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的烈火燒焦屍體的臭味。”我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憤憤地說道。盡管在離開他那兒的時候我聲稱自己要走健康主義的道路,但是眼下的情況並不樂觀。父母去世後我揮霍了大部分繼承而來的財產,也因此導致我的經濟狀況其實已經無法達到健康主義所需的前提,而只能盡可能地做一些身體上的鍛煉和飲食、睡眠上的改變。長遠來看,我仍需要實現健康主義的最重要的一座死者宮殿。為了不讓自己的健康主義計劃半途而廢,為了進行得徹底的重要內容——一旦進行得不徹底,我就無法獲得永遠的健康。
我一邊不由自主地陷入回憶,想搜尋同出路有關的提示,一邊坐在餐桌邊拿捏一堆俄羅斯硬幣。裡面有10盧布、5盧布、1盧布,還有50、10、5戈比。不知道都是些什麽情況下積攢下來的,數量可觀。我一個個地將這些不同數量的錢幣分門別類,就像窮透了的人那樣數著。
一堆不值錢的家夥,已經派不上用場。在我下決心回國的時候,俄羅斯人不願出去了,對他們是理所當然,對我卻是猝不及防的事情,因為這場意外導致我手裡的錢蒸發了,我對所有人都隱瞞了這件事。有什麽好說的呢?大家自己會發現的。在溫暖的冬夜裡宿醉。健康?不需要的,我理所當然還很年輕。名為“УТЛЫЛЫ”的奶油餅乾放心地吃。現在不行,嘗不到了,而且甜食……算了吧,我要健康,因而不回去了。繁瑣的事情,對垃圾分類,留著有何用?想到了什麽,乾脆全部捆起來。
我找來了透明膠,把硬幣按組堆疊起來後用膠帶纏成了一捆,握在了手心裡。關於俄羅斯的記憶差不多就是這麽一份重量。我想起了勝利公園沒有入口,繞著圍欄走了許久。地鐵站沒有窗戶,呼嘯的狂風讓人呼吸不暢,深不見底的電梯將人帶到地獄裡去參觀,全部靠右站!行行好給想死的人留一條快速通道吧。有什麽好留戀的呢?遇見的都是同胞。少有快樂的事情,也不,有一個夜晚非常的快樂,遇見了一個藝術家,能說會道,向我們講他的實驗……
我突然看到了希望,一場聚會,桌上擺滿了紅酒,法國的,意大利的。朋友們都快喝倒下了,日本人少少地喝,更多是聽我們聊天,他會一點中文。在等著最後一瓶果酒上桌的時候,藝術家義正言辭地說:“朋友們,你們有錢嗎?”
一句話就把大家逗樂了。
“你們都很有錢,但是你們的錢又都不是自己的,你們還沒有掙過錢。”
一句話又惹大家不高興了。
他故作頭腦清醒地繼續解釋道:“如果各位需要工作來賺錢,那無疑是正當的。但是這世間賺錢的方法人人不同,有的人容易,有的人難。”
很簡單的道理,大家催他繼續說下去。
“我曾經很窮,交不到諸位這樣的朋友,更別提出國來看看了。”一瓶新的看不清招牌的酒抵達了,他主動從服務員手裡接過酒瓶子為大家倒酒。
“少倒點,最後這瓶慢慢喝。”有人高興地勸道。
他笑著搖頭,在小酒館橘黃色的燈光下臉漲得通紅,眼圈發黑。“我相信人人都可以成為我這樣的藝術家。靠藝術發財,諸位信不信?”
由於氣氛熱烈,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信!”
但是享受完在場的氛圍後大家還是會提點實際性的問題。“您是在開玩笑吧?在座有幾個人能像您一樣懂藝術呢?大部分都還只是學生。
” 的確,在場人中年輕人佔多數,雖然其中有幾個是來這裡學習藝術的,但是都還未曾入過藝術的門道,只是和我們在同一所語言學校上俄語課,還未正式入學。
我望著客廳的天花板,開始一點點地從回憶中的一身子酒味裡找到他給我們講的他過去所做的三個實驗。為了模仿當時的情況,我甚至給自己倒上了一杯,心想這是最後一次喝酒,而且是必要的不是嗎。
“我找來了一個孩子,讓這個孩子在一張紙上隨便畫上自己想畫的,最後我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打了個酒嗝,繼續說道:“沒多久,這幅畫就出現在了我的展覽上,並且被人按照我其他畫作差不多的價格給買去。你們看,做一件作品是如此的簡單,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你只需要學會簽名就可以了!難道各位不會嗎?”
一夥人大笑起來。旁邊有幾個俄羅斯人本來也正在開懷大笑,像是聽到這邊桌子有同樣的動靜,看了看這一桌隊的外國人,保持著訕笑的同時又搖了搖頭。當然他們也聽不懂這個人在高談闊論些什麽。
有人對這個實驗提出了異議:“這是因為你掌握著藝術家的身份和話語權嘛。這賣出去的價格實際上百分百都是由於你這一身份而產生的價格,而不是那個小孩子的難道不是嗎?”
“諸位都知道買賣始終帶有成本,但是我們這一行卻可以無中生有。”
“不可能。”一個較為年長又精明並且與藝術毫無關系的人說,“你浪費了時間還有想法,甚至可能使用了某些機會,因為你總不可能一直這樣讓別人幫你畫畫吧。機會只會有一次、兩次、三次……總之機會有限。”
“哈哈!”藝術家笑了兩聲後開始感到有些羞愧,或許認識到自己所舉的例子不恰當,乾脆自己解釋說:“確實!你說得很對。就像畢加索留下的畫雖然很多,但凡畫作上簽有他的名字,哪怕是偽造的,也會引起爭論,然後就有人買單,但是絕不會識破後還有人蠢到可以再買。”他顯然陷入了一陣沉思,又自言自語地說:“這並不能說明任何人都可以是藝術家嘛。”
大家都勸他喝酒,有人把話題引到了俄羅斯上,聊大家來到永遠的羅馬後的奇情異想。但是這位藝術家不忍自己的話題束之高閣,待他振作一點後,他又準備繼續說他的第二個實驗。
“諸位,我承認剛才的例子不夠說服力,大家都是聰明人,但是今天是個開心的日子,我們都成了好朋友,我相信只要我說得正確,大家就都會因為我而開始對藝術這門生意感興趣。為此,我就必須把自己的觀點說清楚,酒後吐真言,我腦子還是很清晰的,一兩瓶紅酒醉不了我。”
他給大家倒滿酒,酒瓶子也差不多空了。“這樣的例子很多,有個藝術家在做展覽的時候隻用5分鍾的時間就讓幫忙自己布展的工人學會了用裝修用的施工廢料去把作品創作出來。說實話,這樣類似的藝術行為已經太多了,我再說下我自己的。”
大家其實都有些聽膩了,但是為了給他一點面子,才裝作繼續聽。我早已不勝酒力,保持著不說話的狀態想維持一定清醒。此刻他已經開始自顧自地講了,這次的故事比剛才的要完整一些:“又有一次,我找了個朋友,我的高中同學。這人原本高中的時候就愛寫小說,想將來當個作家,後來我再見到他的時候發現他還在寫小說,但是說實話這個人的才華並不出眾,寫的都是些一般貨色的作品,和咱們的藝術相差甚遠,我是這樣覺得的。但是,正因為他毫無才華,我才想找他合作,完成我的讓一般人變成藝術家的實驗。”
“做這種實驗有什麽用呢?感覺你現在在詆毀一個普通人。”有人竟對這個醉鬼有些生氣了。
“這位先生說的不錯,我好像是在詆毀我的朋友,在背後說他閑話。但是請原諒我的說辭,我可能還是有點醉了,只是我本來沒有詆毀人的意思。並且他自己也是承認自己其實毫無才華完全是順勢而為。我給朋友們講這件事是想讓諸位聽聽,我這位朋友如何從不入門道變成一個藝術家的。這才是重點,啊,這才是重點。”
那人停止了頂嘴,原因是旁邊的日本人笑著勸他聽下去。
“我開始和這個作家合作,首先我們商量著互換身份。也就是我模仿他的拙劣寫作風格寫作,然後這個作家則給我寫的內容配插圖,就這樣我們完成了一本小書,定了個合適的價格,這本書出版後非常暢銷。”
“他之前寫的書賣得如何?”
“基本上無人問津。”
“為什麽你模仿他拙劣風格寫出來的書反而能暢銷呢?”有學生提問了,但問題並不出色。所謂“要想得到睿智的答案,就得學會睿智地提問。”
“這個問題提得很好!如果是我想盡辦法去推廣這本書才導致它如此暢銷那肯定失去了這個實驗的樂趣和真實性。”
這次的話題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大家都眉頭緊鎖,眼神驚訝,嘴上還不忘笑容。也紛紛開始了提問。
“那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什麽也沒做。”
“那你是預料到這個結果的嗎?”
“不,恰恰就是我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這種感覺既像是水到渠成,又像是理所當然。可能這是天上寫好的。”
“你之前寫過書嗎?”
“不不不,我從來就沒有寫過書。”
“你看過的書多嗎?”
“我也沒看過幾小說,最喜歡的恐怕是《雅克和他的主人》”
在座還沒有人看過這本書呢。
“你為什麽選這個人呢?”
“聚會剛好遇見的,所有條件都是巧合,結果也是巧合促成的。”
“那憑借這種巧合獲得的結果也算實驗的成功嗎?”剛剛提出不滿的人又開始挑刺了。
“哎呀,您哪,又在吹毛求疵了!在我看來,這樣的結果雖然是巧合造成的,但是也有很多確定的因素在裡面吧,難道沒有嗎?”
“比如說呢?”
“比如說我模仿出來的東西一定會比原本就差的東西更多了戲劇性不是嗎?就好像小醜模仿人和動物一樣,總是比原本的更具有吸引力。”
“這種倒是可能會有的情況,但是除此之外呢?難道因為你畫得差,你的朋友模仿你的畫也具有這種戲劇性嗎?”那人諷刺地說道。
“當然不是,我是竭盡做到喜劇的效果而去破壞他作品原有的風格,他則以極度認真的方式在模仿我的作品,而且模仿得相當好!”他雙手鼓掌,伸出大拇指讚歎,樣子非常快樂。
“這能說明什麽呢?”其余的人也參與進來問。
“換個角度想想吧朋友們,如果我竭盡全力模仿他一本正經的寫作風格,無趣乏味的故事情節,他卻無意模仿我的作品,獨自做大刀闊斧的創作,這件事的結果會怎麽樣?”
“書賣得不好。”
“或者有人開始懷疑你的才能。”
“我想也是。那麽再來設想一種情況:我們都各自一本正經地模仿對方。”
“他的書可能會因為你的名氣而好賣。”一個老實人說。
“確實如此,但是我要做的實驗就沒有意義了。總之兩人對待對方作品的方式必須保持著不同態度。至於為什麽,因為現實情況就是他不可能不老實,而我壓根不是老實人,我是天生的喜歡做篡改、實驗這些事情的藝術家,而他不是。實驗到這裡還沒有結束。”
慢慢的眾人都把酒喝光了,期待他接下來的話是否能決定再來一瓶酒作為對他的慶祝。
“在書賣了一個月後的一次書會上我們公開了這一秘密,結果非但沒有任何人生氣或者後悔買了一出騙局,反而在藝術媒體那邊我們兩個人被報道成了藝術家合作關系,再後來這本書也被當成藝術品做了幾次展覽,賣得更好了。那個作家又這樣跟我介紹的其他幾位藝術家重複合作了幾次後,就永遠變成了藝術家,徹底上道了!這件事對我的影響也很大,不然我也不會相信任何人都可以成為藝術家。再說個各位可以去考據的事情吧,一個全世界有名的富豪,和一個同樣在藝術圈非常有名的畫家合作,畫出來的東西可是賣了幾千萬。這位富豪真的會畫畫嗎?胡扯!但這就是藝術的價值只是各位有所不知。如果將來對藝術仍抱有興趣和希望,就來找我吧!畢竟我的名氣也不差!哈哈!各位,乾杯!”
還是有人對這個實驗抱有異議,認為這是他用自己的藝術家身份抬高了另一個人,而不能說人人都能成為藝術家。
最後他又主動地喊來服務員要了一瓶低度數的果酒,並且堂而皇之地說了一個與他自己的身份確實無關的事情,聽完大家才終於認可了他說任何人都可以是藝術家的觀點,至於藝術是吸金手段,這點所有人從剛見識到這個外表普通的人的本領時就開始相信了。
那場晚會的最後有人指控藝術的腐朽,有人認為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我忘記了他們的爭論,但是我對於他口中的當代藝術確實第一次有了興趣。不同於在俄羅斯時候見到的,枯燥的風景,鏽跡斑斑的宮殿。那座涅瓦河邊上的白色建築,在夏天的陽光下閃閃爍爍,在冬天的雪景中無從覓跡,永遠一動不動,參觀過一次便讓人徹底遺忘了。眼下當代藝術才是這個社會的藝術發展趨勢,也就理所當然我可以在當代藝術的陰影中尋找機會。至於藝術對人類到底有何價值,這時候我既是一無所知,同樣也是毫不在乎的,因為我已經決定做個健康主義者,對於精神上的影響,我也應該像那位真正的健康主義者說的那樣避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