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沒多久,在和這位國外意外交到的藝術家朋友聯系上之後,我向他說了自己近來對藝術感興趣的事情,至於原因也透露了一點兒,我們在電話裡聊得很愉快,我說自己在想方設法地追求健康,他則岔開話題說自己非常懷念在國外度過的那段時光,並答應為我指一條出路。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乘飛機抵達了另一個城市,後又走在去拜訪那位藝術家朋友的路上。他住在一個老建築聚集的地方,附近一帶都被改造成了仿古的商業街。
“……這地方雖然熱鬧但是卻很古老,建築一律是裝腔作勢。我喜歡住在這裡,最裝腔作勢的建築就是我的工作室兼住所,你來到主乾道上就可以找到。”
我一邊走,一邊回想他在電話裡說過的話,我得根據這些話來判斷他住的位置。下出租車後要從一所醫藥大學的內部穿過,“正因為是在大學內部,出租車也沒法入內,剩下的路程全得靠步行”,我只能聽從他的指令在大學的南面下了車。該大學給人年代非常久遠的印象,磚砌的牆面被古老的樹林侵蝕般盤踞而上,正在剝落葉狀的白漆,上面還隱約可見以前刷上的紅色大字,很可能是個“停”字,現在只剩下了一些局部的筆畫。這片迷霧森林籠罩著灰蒙蒙的哀愁,外面早就下起了毛毛細雨,但是雨飄不進來。我不由得唉聲歎氣,因為我又是在糟蹋自己的身體,讓自己暴露在外,被住在這裡的濕氣的幽魂纏身。
現在已經是秋季,潮濕的感覺更讓人感到身體沉重。一路上都是在沿著一座小山坡向上爬行,盡管路程不遠,不斷踅回的山道仍讓人不快。期間有烏鴉的叫聲飛過,我抬眼分辨究竟是不是那素未謀面的烏鴉,然而上面的天空卻被樹葉縫得嚴嚴實實,看不見任何黑色的蹤影。穿過這一片森林,終於來到了醫藥大學後面唯一的出口,一扇鐵柵欄門,黑漆上滋生著發綠的鏽斑。連接著這扇潮濕鐵門的是一條古街小巷,小巷之中又有小巷穿過,於是走到哪兒都是凹凸不平的石板。我沿著尚未沾濕的地面來到屋簷連結的廊下,房簷裡的橫梁是濕漉漉的,許多店鋪在橫梁上掛著燈泡,故意營造出溫馨的氣氛,店裡賣的淨是些看似有趣的小玩意。下著小雨,人們都撐著傘閑逛。盡管來之前我覺得這地方偏遠,隱蔽,因為半路上一個人也沒看見,現在卻發現這裡的人流量並不算少,由此可見在這附近另有一條車輛通行較為方便的路,自己似乎被人捉弄了。為了少淋些雨,我就近買了一把傘,尋路也方便許多,不然接到偶爾從房簷流下來的水柱,衣服便會打濕一大片。有成雙成對的行人就這樣被打濕了,但都是用歡聲笑語來掩蓋,我則不行,必須完全回避掉這一點煩惱。
“出門後沿著指示牌找到公共廁所,就來到主道上了。”我好不容易順著指示牌走出了小巷,主道上人多得讓人呼吸不暢。
至於找到他說的那所最裝腔作勢的建築倒是一點不難,就在前面不遠處。這是一座複古風格的住宅,應該是重建過去民國留下的建築,外牆是用土紅色的磚砌成的,因為是最近幾年才翻修過的,所以磚紅色還很鮮豔,和附近的一些灰色牆體對比起來才顯得“裝腔作勢”。外面是一排堅實的黑色鐵柵欄,院門和房門間相隔五米左右,中間的小庭院裡是枯黃了的草坪和一張藤編咖啡桌以及兩張座椅,這套桌椅因為長期被日曬雨淋而顯得既陳舊又脆弱,至於過去是否曾有人在這裡隔著鐵柵欄一邊欣賞外面的街道上的人流一邊享受喝咖啡這種事情,
很難想象,我斷定這些充其量就是裝飾性的擺設。 我們終於再次見面了。他先是在門口很高興地接待了我,幫我放好傘具,拿出早已準備好了一雙乾淨舒適的拖鞋,接著就把我帶進一個寬敞的聊天室:房間的正中放著一張很大的實木長桌,上面空無一物。靠外面街道的落地窗邊上留出了一條過道,這條過道高出其余地面十幾厘米,很可能是藝術家們聚會時輪到誰演講才站的位置。木桌的三面都圍有一排矮牆,矮牆的內側和黑色的皮質沙發連成一體,足以坐下十個人。整個房間應該是作為一個學術聚會的場所,裝修上又很像是咖啡廳或者酒吧的感覺,因為房間裡面有一個吧台,吧台後面的酒架上放滿了各種名酒。
一台複古的唱片機正在播放《Midnight, The Stars, And you》。他像《閃靈》裡面的亡靈招待一樣老練地從酒架上挑出一瓶威士忌,並開始和我像一見如故般聊些故事。最右邊的一面牆下還有一張小方桌,我們間正式的談話就在這裡進行,我再次告訴他我前來拜訪的目的以及我想從事藝術的想法。
“當真對藝術這門生意感興趣?”
“對你而言這是一門生意嗎?”
“哈哈,藝術和生意對我而言確實是一回事。”
“我相信您給我們講的那些實驗都是真的,也很敬重您本人。近來我突然對藝術產生了濃厚興趣,在此也希望在藝術創作上您能給予我一些幫助。”
“謝謝!我也很願意跟你合作!”
他確信話題足以進行得很長以後,開始從酒瓶裡倒出酒汁。最後一次喝酒,我想眼下也是必要的。
“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麽這麽執意追求健康?”
“您當初認識我和我的朋友們的時候,認為我們是群什麽樣的人?”
“說實話?”
“是的,盡管說。”
“一群放蕩公子,生活過得相當滋潤。說實話,我還挺羨慕。真正的藝術家。”他露出不乏真誠的笑。
我點了點頭,舉起杯子,示意他碰杯。
他呷了一口酒,接著問:“但是為什麽又不想過那樣生活了?”
“糟蹋身體,我認識到了這個。”
“那為什麽現在需要錢呢?我想如果停止那樣的生活狀態反而是不需要太多錢了吧?找份輕松的工作不也可以嘛。”
“有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又很敬佩的人,他是一名健康主義者,我很羨慕他和他的健康,如今我決定接受一直以來他對我的影響,也過上健康主義的生活,但是維持健康主義的生活確實需要很多的錢。”
“健康主義者?第一次聽說。”他在聽我說話的時候就示意再碰一次杯,但是我思緒萬千,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他繼續開玩笑似的說:“藝術史上有各種主義,什麽現實主義,象征主義,超現實主義,極簡主義等等,甚至現在的一些藝術家都還在自立門戶。我想知道你說的健康主義是怎麽回事,或許對你所選擇的藝術道路很有幫助也說不定。”
“我所知道的健康主義不過是為了實現將生命延長的目標,在生命中盡量避免痛苦,就這些恐怕和藝術沒有太大關系,除了為此需要很多資金以及行動上的自由這兩點外。”
“你這不是還挺年輕的嗎?年輕就不應該會想到什麽死亡,痛苦之類,很多藝術家都喜歡拿死亡和痛苦作文章,引起關注,你的想法倒是挺特別的。難道就是因為對國外的放蕩生活有了良心上的譴責嗎?我認為大可不必為此而貪生怕死,你只是可能著了些魔道。”
“在別人看來可能是件愚蠢的事情,因為這就是將追求健康極端化了。”
“確實沒錯。來,喝酒。”他杯裡的酒已經去了一半,我的則隻呷了一口。
又喝了一點後我繼續說:“但是我覺得這樣做是有意義的。就像是把很多事情做到極致都有意義一樣。從古至今人類之中總有人做這類修行,之前是宗教意義上的修行,現在的我們是完全自覺地為自己的健康著想。而且這樣做也能讓我們獲得遠離塵世的好處。”
“你讓我想起一部電影裡的角色。”
“請說說吧。”
“電影《鄉愁》裡面的瘋子多米尼克,還有外國小說裡讀到的修道院。或許修道院的僧人都是你說的這類人,成天吃素,但是有人偶爾還是會吃點喜歡的糖蘋果。《鄉愁》裡面多米尼克被人認為是瘋子,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裡面大家都認為佐西瑪這個德高望重的長老死後可以顯靈,按教徒的說法,屍體會帶有香味。可實際上等他死後屍體照樣發臭。這時候有修行更為苛刻的人站出來,認為是佐西瑪做的修行不夠虔誠才不足以成為聖人。”
“既然您舉了僧人的例子,我還是能告訴您這中間的區別。首先這類人光吃素就是不對的,至少在今天的人體科學看來就是不對的,屬於營養失衡。健康主義者的餐食要好得多,按照營養學的建議設置。另外健康主義者會鍛煉身體,使之強健。目的上也只是盡可能地延長壽命,消除痛苦。健康主義需要借助當下社會的科學成果,也可能會成為時代的趨勢,畢竟健康是人人都需要的。”
“我還是認為,這是一種妄想。追求健康可以,追求永久性的、全面地消除痛苦大可不必。我知道很多時候痛苦也能帶來享受,況且活那麽無聊做什麽呢?”
“我相信這中間會產生意義的。現在健康主義的道理我一時半會還沒能全部領會,我僅僅是很信任那個偉大的人物,認為他的做法值得學習。但是我沒法像他給我解釋健康主義一樣向你解釋,我只是個中間人,一個信徒。”
“他有告訴過別人自己的思想嗎?”
“他參與寫過一本叫做《健康主義思想》的書,當然裡面的話不全是他寫的,他的思想透漏在字裡行間。”
“我還沒有聽過這本書。也不好做判斷,但是既然勸你無用,我也隻好舍命陪君子。再說了,追求健康確實是帶有很大的正確性的,有機會的話我也確實很想戒煙戒酒,現在的高血壓會讓人擔憂太多。只是我認為對你來說似乎年齡尚早。但如果你能忍受,我想這依然是一件令人佩服的事情,是個確確實實的藝術材料。”
“但其實必須盡早開始才能保證將來。”
“好吧,好吧,我懂!乾杯!”
兩人碰杯後都將這一口酒吞得很慢。
待酒杯放下後我向他提出我的疑慮:“我想藝術還是多少和精神相關的吧?但是真正的健康主義者是排斥精神上的影響的。”
“哈哈,當然不會。”他大笑起來,起身去尋找點下酒菜,他的聲音從房間的各處傳來。“而且你的想法很對,因為藝術也早就沒有了精神,再談什麽精神上的影響,就像是故意在現實裡做夢,崇拜幻覺。大家都研究美術史,也就都能發現做藝術最重要的是變成新的美術史的這個過程,也對應了人們喜歡獨一無二的事物。所以當代藝術家的任務就是把一個獨一無二的作品做出來,越獨特則越好,這中間的產生的想法可以說千奇百怪,但大多都是裝飾性的,細心鑒別就會發現這些所謂的思考是多麽落後,因此最好的方法還是不要借助思想作為創作依據。你可以借助任何形式,當代藝術就是這樣,其實這中間沒有太多規則,我們不需要畫筆和技巧,那些都是老東西了,應該埋進歷史的土裡去。我們只需要做出和現在已有的不一樣的作品,這其實非常簡單不是嗎?當然你可能還不太懂歷史上都有些什麽樣的藝術品和藝術家,但是我知道,只要我知道,就會指導你應該怎麽做好自己的作品,怎麽去介紹。很方便不是?我所掌握的就能變成你的。並且根據我的印象你們這些少爺應該還挺有錢,做當代藝術最需要的還是錢。但這是你的第一件作品,我和你一起合作,我也會投資你的作品,我們倆做個厲害的大家夥吧!”
“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很容易嗎?”
“當然!”
他踅回來了,手上拿著裝得滿滿的一盤堅果,放在桌上的時候險些灑落。兩人再次碰杯後各自吞下話裡剩下的苦酒。
在我看來,他或許是一直都有一個“大家夥”想做,眼下剛好我找到了他,他就有了資金上的合夥人。盡管猜測到了這點,我還是願意和他合作,為了從他那裡得到幫助、獲得藝術家的身份。他還告訴我要先準備一批和自己的健康主義想法有關的作品,至少要三十件,我問他這樣做的目的的時候他卻笑而不談。
我們一邊喝酒一邊商討,關於“大家夥”的製作時間上最終確定的是一年,當然也是由他敲定的。“時間的設計也很重要,如果是短期作品,就很難有說服力,哪怕我們一個星期就做好了,也要放到明年才公布出來。並且我們要承認說這一年時間我們都耗費精力在這玩意兒上面。”
他已經喝了不少,於是借著酒興意味深長地說:“你說你要過的那種健康主義的生活,我想正適合生產藝術品!把自己關進屋子,一年後再放些作品出來***如說你把你睡了一年的床扔出來;把裡面的空氣裝進一個瓶子裡;把**射在衛生紙上晾幹了裝裱起來,就先像杜尚那樣變著法做一些現成品出來,類似的想法要多少有多少,件件都會是贏得媒體關注的藝術品!鬼才知道你在屋子裡做了些什麽,就是你的故事,把自己關進屋子裡過健康主義的生活的愚蠢故事,這就會吸引人們的好奇心,就能給你換來金錢和名聲。”
“您說的藝術品還真是讓人惡心。首先我不會把床說扔就扔了,然後我也認為裡面的空氣毫無價值,最後,我絕不會**。”他對於健康主義者的生活的見解讓我感到反感,我提出眼下還是先把完成“大家夥”這件事做好。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成為藝術家,一旦你走上這條路,你會覺得我說的是很有道理的。”他總是抽著煙,盡管口出狂言卻一臉嚴肅,若有所思,就像他說一件作品要放上一年才拿出來時候一樣,他那嚴肅的表情能夠讓人相信他所說的絕非戲弄人的意思。因此我也無法和他吵起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對藝術極其失望的人。最後他死於肺癌,“大家夥”是在他還沒有死的時候就完成了的,實際上在“大家夥”完成了很多年以後,他才去世。“大家夥”被認為是他最重要的作品(是的,最終官方並未認為這是我和他兩人合作的作品),但是他還活著的時候曾親自向我評價過這件作品:“這不是我最重要的作品,相反是我最無聊的作品。但是,只要有極端的評價,作品就有它的存在意義。最重要和最無聊,其實是一回事,人們都想知道這件作品的存在,甚至如果我把作品毀了,隻留下照片,人們還是會覺得這是我最神秘,最讓人懷念的一件作品。哈哈!非常的易於隨機應變不是?”
時間回到現在。
酒喝得差不多了以後他開始帶我參觀他的工作室。這棟建築後面的空間非常寬敞,同前面作為生活區的部分一樣大,卻是作為一整個房間,天花板也足有兩層樓高。有一個角落被設計成了美術館的展覽室的樣子,並且配上了展示燈,他向我解釋:“這裡可以檢驗完成的作品放在美術館裡展覽時候的樣子。”其余則全是工作的范圍,裡面擺放著的作品全都是未完成的狀態,和像美術館的那一個角落比起來, 這邊更像是廢物回收中心。
“話說回來,我沒有看見外面生活居住的房間裡有簽著你自己名字的作品,都像是一些收藏品。你不在家裡放一些自己滿意的作品嗎?”
“我的作品都拿去外面參加展覽然後盡早賣掉了。我從不把作品擺在家裡,看著它們只會讓我反感。”
“反感自己的作品嗎?”
“如果一個藝術家不對自己創作的東西感到反感還把作品擺在家裡的話,他可能是個失敗的藝術家。”
“那你認為自己是個成功的藝術家?”
“不,我同樣是失敗的藝術家。作品賣不出去的是失敗的藝術家,作品賣得很好的,同樣是失敗的藝術家,但是這中間有千差萬別。”
他總喜歡玩這類啞謎遊戲,但是任何時候他又都是一臉嚴肅的樣子。即使他蓄上兩個可笑的小胡子,那也可能就是為了蒙蔽世人。而他本人外表上仍是一臉嚴肅的,虛偽的,道貌岸然地站在虛偽藝術的一面提倡藝術為世人服務,但真正指責藝術愚弄世人的,居然又是他自己。
為了和這個深諳藝術門道的人一起完成“大家夥”,我在他工作室附近租了一處新住所。他邀請過我住在他那裡,“房間很多,你完全可以住這兒,我不會打擾你的健康主義的生活,並且在這裡你會認識很多的藝術家。”但是我拒絕了,不和他一起住的原因在於他一刻不停的煙癮,從我決定成為健康主義者開始,我已經變得逐漸反感煙味。最後我對這個人的厭惡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卻是由於另外一些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