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斯先是看了眼被庫克一劍打倒在地的男人。
這個可憐的男人有著一頭蓬松髒亂的棕色短發,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襯衣,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此時因為正捂著頭躺在地上,所以一時之間看不清相貌,但明顯已經相當虛弱了,連呻吟也變得若有若無。
克裡斯心中不免有些不忍,覺得庫克下手未免太重了些,即使是勸架,也沒必要把打架鬧事的弄死,何況這只是些普通的農民。
但同時他心裡又明白,以當時那個情況,如果不能下重手直接鎮住場面,可能根本阻止不了已經打紅眼的領民。
庫克只是做了他覺得應該做的事情而已,而且相當有效率。
於是克裡斯只是在心裡無聲的歎了一口氣。他先是對著庫克點了點頭,然後帶著恩索下馬將那個男人扶了起來,簡單查看了一下男人頭上的傷口。
而在克裡斯溫和的話語下男人畏畏縮縮的松開了捂著傷口的手,克裡斯看了一下,發現男人腦袋上被庫克劍身敲擊的部位已經鼓起了一個碩大的腫包,除此之外應該是不小心被劍刃擦到了邊,腫包側面還有一道正在淌血的傷口,看起來相當淒慘。
“先給他包扎一下。”克裡斯忍住不適向著恩索說道,將手上扶著的勉強站立的男人交給了恩索處理,然後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向著周圍噤若寒蟬的領民們沉聲說道,“我是克裡斯·澤瑞安,澤瑞安領的領主,你們中可能也有人見過我。”
說到這裡克裡斯提高音量嚴肅問道,“誰能告訴我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周圍一陣竊竊私語的騷動,如果說剛才領民們還只是有些驚慌,此時就已經變成了惶恐。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幾乎不敢直視克裡斯的眼睛。
沉默了幾乎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終於,從人群中小心翼翼的站出來了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
他先是向著克裡斯戰戰兢兢的磕了個頭,但被克裡斯沉默而堅定的阻止了,這才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惶恐不安的說道,“大人,我們都是隔壁村的村民,來這裡是想借用一下這裡的磨坊,可是對面的村莊佔住了這個磨坊不肯讓我們使用。”
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站在磨坊前窄小空地裡的另一夥村民,“我們也是怕時間拖長了下雪,村子裡的麥子磨不完,又耽誤了領地的稅收,一著急,一爭吵,不知怎麽就打起來了。”
原來是這麽回事,克裡斯心想,那這倒還說的過去,至少不是什麽私人恩怨或者意氣之爭。
但他並沒有急著表現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朝著中年人指著的另一夥領民問道,“你們也說說看,事情是不是他說的這麽回事。”
“和他說的差不多,大人。”
這時候另一夥人裡終於也有人說話了,是一個看起來還相當年輕的黃發男人。
“但這個磨坊本來就一直是我們村在用的,已經好幾年了。誰曉得今年他們村子突然過來說要用這個磨坊。如果分給他們用,那我們村的麥子也磨不完了。”這個年輕的黃發男人小聲辯解道。
但就在這個時候,原本站在一旁安靜照顧著受傷男人的恩索突然插話道,“克裡斯大人,這座磨坊本就是您的產業。原本領民使用磨坊都是要交稅的,後來是您相當仁慈的免去了這項稅收,將磨坊免費提供給了領民使用。”
說完恩索還看了那個替自己辯解的黃發男人一眼。
黃發男人立刻心虛的將視線轉到了一邊,
不敢直視恩索的目光。 而克裡斯準確的接收到了恩索話語中的意思,那就是這座磨坊本來就不屬於任何村莊,而是澤瑞安家族的私有產業,這個黃發男人的村子強佔磨坊的舉動,本來就是錯誤的。
甚至是有罪的。
因為約定俗成並不代表就是事實真相,這座磨坊離年輕人的村子更近,並不代表這座磨坊就屬於年輕人的村子。
那麽事情到這裡就已經有結論了。
如果是一般的領主,那麽黃發年輕人那一夥人必然要受到嚴重的責罰,最起碼也是鞭刑,孰輕孰重則要看領主的決定,鞭撻至死也不算殘忍。這已經是相當公正的做法了。
而就算是把打架的這夥人統統抓起來鞭打一頓,也是領主的應有之義,甚至算不上過分。
但克裡斯終究還是不太一樣,雖然他已經做好了接受這個殘酷世界的準備,但心理上他仍然還是一個現代人,所以他秉持的觀點和想法仍然是平和善良的。
在有選擇的情況下,他還是想盡量的寬容一些。
所以他看了看這群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為了一座磨坊的使用權打生打死的領民,歎了一口氣,心裡想,終究都只是為了一口吃的,又能算什麽天大的錯誤呢。更何況架也打了,傷也受了,這事兒就此為止吧。
於是克裡斯咳嗽了一聲,緩慢說道,“事情我已經清楚了。雖然你們私自鬥毆,乃至私佔磨坊,都已經觸犯了領地的法律,按理應該給予責罰,但念在你們是初犯,而且並沒有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所以......”
克裡斯的話語稍微頓了一下,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我不追究你們的過錯......”
磨坊前安靜了一會兒,迷茫的村民們互相對望著,幾乎不敢相信克裡斯說的話,就這樣......結束了......什麽懲罰都沒有......
直到克裡斯又繼續說道,
“恩索,給那個受傷的男人兩馬克,讓他去治傷。其余的人,都各自回家吧。”
領民們這才如夢初醒一般,明白事情真的結束了,帶著不可置信的情緒三三兩兩的紛紛散去。
克裡斯騎上馬,看著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攙扶起了恩索照料著的受傷的男人,最後說道,“至於磨坊的事,我沒辦法給你們再變一座磨坊出來......”克裡斯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但是,我會給你們提供幾匹馱馬,應該也足夠你們磨麥子了。”克裡斯指了指中年人。
原本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聽到領主大人沒有任何懲罰就放他們離開,還給了受傷的男人兩馬克銀幣,就已經驚訝的不知該作何反應了,現在又聽到克裡斯還額外承諾會給自己的村子提供馬匹替代水力磨坊,就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最後他也只能跪在了地上,親吻克裡斯面前的土地,以表達自己的感激,而他周圍同一村莊的村民也跟著齊刷刷的跪下了。
得,還是沒逃過這一跪,克裡斯心想道,雖然不太喜歡和習慣這種表達感激的方式,但他此時的心情還算不錯,因為能夠感受到黝黑的中年人內心的喜悅,所以他自己心裡也變得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