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逼仄狹窄的小巷裡,克裡斯發現這座城市雖然沒有一開始想象中汙水橫流,遍地泥濘的場景,但其實仍然算不上多麽乾淨整潔,一旦離開了主要道路,很多地方就恢復了嘈雜髒亂,街角巷尾充斥著垃圾穢物,往來行人眼神麻木而殘忍。
那天傍晚在主乾道上走馬觀花的所見,果然並不能代表這座城市的全部,畢竟這本質上仍然是一座野蠻混亂,缺乏秩序的中世紀城市。
克裡斯抬手掩住口鼻,小心翼翼的避開道路上的垃圾,忽略掉周圍行人冷漠的目光,他敏銳的注意到,他們打量的重點往往遊曳於自己考究的裝扮,以及庫克腰間銳利的長劍之間。
這讓克裡斯深深覺得自己選擇帶著庫克一起出門的決定真是萬分英明。
就像此時,面對來往行人冷漠的目光,庫克的選擇是左手扶住劍柄,右手勾住匕首,同時以更加凶狠的眼神還擊。
似乎是考慮到庫克這一身裝備和壯碩的體型,於是那些打量的眼神紛紛轉為躲避,或是隱於暗處,這讓克裡斯心裡悄悄的松了一口氣。
“那什麽藥劑店有必要開在這麽隱蔽的地方嗎?”又在破舊的街道之間走了一段時間,庫克終於忍不住抱怨道,“這地方會有人買藥劑嗎,我看這裡的人不把他店砸了就不錯了。”
克裡斯若有所思的道,“恰恰相反,說不定那家藥劑店生意會相當不錯。”
庫克隔著厚重的鐵盔撓了撓腦袋,也沒有追問原因,反正他也只是抱怨一句罷了。反倒是他連忙趁著這個機會問出了自己從煉金公會出來就有的疑惑。
“不過克裡斯,你真的要給那什麽煉金公會捐贈100索林嗎?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是呀,確實不是一筆小數目。”克裡斯也感歎了一句,這可是領地半年的稅收啊,整整半年......但他還是回答道,“不過我確實準備給煉金公會捐贈100索林。因為我必須要進入煉金公會,學習煉金知識。”
“為什麽呢,難道那什麽煉金術真的能煉出金子來?”庫克遲疑的問道。
他一向是敬佩克裡斯的,而這些天跟隨克裡斯又聽到了許多以前從來沒聽說過,或者沒有思考過的新奇說法和理論,雖然他並不能完全理解,但也感覺大受震撼,所以敬佩之心日益深重。
如果是克裡斯說煉金術確實能煉出金子來,那不管他之前對這個說法多麽的嗤之以鼻,現在也肯定就相信了。
但克裡斯想要學習煉金術當然不是為了煉出金子,更準確的來說,他覺得啟明藥劑是比金子更寶貴的東西,所以他只是笑道,“哈哈。這倒也不是。煉金只是一個美好的幻想罷了。但這項技藝確實有它的可取之處,雖然並不在於煉出金子。”
說到這裡克裡斯頓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才繼續道,“不過,我確實有我的理由,只是現在還不好和你們解釋,等到哪天時機合適,我也許會讓你們知道的。”
聽到這話,庫克還沒有說什麽,恩索就連忙道,“大人,您並不需要向我們解釋什麽,我......”
沒等恩索說完,克裡斯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話語,“你們跟著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都算是我信賴的人,有些事情,我自然應該讓你們知道。”
說完這話,克裡斯在心裡默默的道,嗯......準確來說是一個星期再多三天......
恩索這次沒有多說什麽,
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感激道,“多謝大人信賴。” 直到這個時候,庫克才在一旁悶悶的說道,“我也一樣。我只是怕拉爾文知道了之後......也沒和他商量商量......”
聽到這話,克裡斯也忍不住苦笑起來,就算再怎麽勸服自己,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付出,也抵消不了自己內心深處對老管家的愧疚。
克裡斯很清楚,自己雖然名義上是澤瑞安領的領主,但實際上領地的一應事務基本都是靠老管家處理和維持的,甚至是在最艱難的那段時期。不管是如今的自己,還是曾經的克裡斯,都對領地沒有起到多少貢獻。
以一個現代人的思維來說,他很難毫無負擔的接受老管家辛苦維持的這份饋贈,而以原主的記憶來看,克裡斯更是隱隱感受到了一份對於老管家的孺慕之情。
但自己現在卻要背著老管家動用領地的資金,這無疑讓他有種做了壞事的羞慚和愧疚。
但他也只能安慰庫克,同時也是安慰自己道,“我之後會和拉爾文好好解釋的。”說完沒什麽底氣的補充了一句,“畢竟確實是有很重要的原因......對我來說......”
語氣越來越弱,甚至連他身旁的恩索都沒聽清克裡斯最後幾個字說的是什麽。
但經過了這樣一段小插曲,克裡斯三人也終於來到了處於城南居住區,位於偏僻小巷裡叫做燕子的藥劑店前。
克裡斯抬頭看向這家毫不起眼店鋪的門頭,上面懸掛著的陳舊泛黑的木牌上描繪著一瓶翠綠冒著泡泡的藥劑,很多地方的線條和色彩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下面用帝國語標示著‘治愈的燕子’這樣一串單詞。
“看來咱們沒找錯地方。”克裡斯說道,率先推開藥劑店門口懸掛的布簾,走了進去,庫克和恩索也緊隨其後。
進門的第一印象是昏暗,因為整個房間密閉而沒有光線透入,僅僅只靠著四周牆壁和角落的燭台來提供維持整個店鋪的光亮,因此而顯得格外的昏暗。
然後克裡斯注意到了四周的貨架,發現上面陳設著乾枯的草藥,不知名的動物標本,泡在泛黃液體裡的詭異器官,以及用精美的玻璃瓶承裝的液體藥劑。
要是沒有最後一項物品,克裡斯肯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這裡真的不是什麽黑巫師和異教徒的根據地嗎?
克裡斯壓下莫名想要吐槽的心緒,知道自己是因為這古怪的氣氛而有些緊張的緣故。
他一路走過雜亂排布的貨架,走過那些詭異的貨物,來到了房間的最深處,也是光線最昏暗的櫃台前,禮貌的搖了搖桌前的黃銅小鈴。
這個時代還沒有什麽服務至上的原則,越是依靠自身能力吃飯的店鋪,越是顯得驕矜,表現在外就是這個黃銅小鈴。
就像櫃台後的老頭早已經注意到了克裡斯一行人,但卻完全沒有開口招呼的意思,直到克裡斯搖了搖櫃台前的鈴鐺,老頭才慢悠悠的抬起頭來,撇了克裡斯一眼,問道,
“這位大人可是要買些藥劑?”
“不不,我只是想要買些煉金的材料。”克裡斯連忙表明自己的來意。
“煉金材料?”老頭皺了皺眉,“那為什麽不去煉金公會,反而尋到我這偏僻的小店來了?”
“已經去過公會了。”克裡斯老老實實的道,“正是公會推薦我過來的。”
“哦,已經去過公會了?”老頭詫異的反問,“莫非你要找的材料煉金公會也沒有?”
“姑且算是吧。”克裡斯回答道。
聽到克裡斯要找的材料是煉金公會也沒有的,老頭明顯來了興致,連原本佝僂著的身體都挺直了一些,“那你說說看,都要哪些材料?”
“紅色鳳尾草完整的根莖一塊,還有象鼻尋露蟲的成蟲一隻。”克裡斯謹慎的報出了啟明藥劑中的兩種材料。
“嘖,確實都是比較少見的東西。”老頭聽完克裡斯所說之後興致頗高的點了點頭,了然的道,“紅色鳳尾草的根莖倒也罷了,千株藍尾裡總能出一株紅尾。但是這象鼻尋露蟲確實不好找,畢竟在不少煉金師眼裡,它都被看作是不死和循環的一種象征。”
“為什麽會有這種說法呢?”克裡斯看出老頭此時有些談興,連忙在一旁趁機問道。
果然,老頭毫不停頓的解釋道,“這種蟲子本身生活在地底,只會在壽命將盡之時來到地面,經過不少煉金學者的實驗發現,這種蟲子有一種特殊的能力。”
老頭敲了敲桌子,“只要在壽命將盡之時來到地面,啜飲一口深秋之露水,便能褪去空殼,由死轉生,如此循環往複,則能生生不絕。可以說,這是一種不會死亡的蟲子。”
“而不管是紅色鳳尾草的根莖,還是象鼻尋露蟲的成蟲,都是富含靈性,且靈性極為特殊的材料。”說到這裡,老頭子似乎漫不經心的看了克裡斯一眼,讓他感到一陣悚然。
這是克裡斯第一次在旁人口中聽到靈性這個詞,也不知道是老頭的故意試探,還是在煉金師中,這只是一個比較常見的說法。
他自然不敢表露出什麽,只能裝作沒聽到這個詞一樣,故意覥著臉問道,“那您這裡有這兩樣材料嗎?”
“我?”老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克裡斯說道,“老頭子這裡自然是有這兩樣材料的。”
聽完這話,還沒等克裡斯感到高興,就聽老頭繼續道,“但我為什麽要賣給你?”
克裡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就在這時,已經在克裡斯身後旁聽了半天的庫克實在忍不住老頭挑釁的語氣嘲諷的眼神,衝到櫃台前一拍桌子道,“老頭,你知道我們家大人是什麽身份嗎, 你敢這樣和我們家大人說話?”
“呵呵,貴族?”老頭一口道破了克裡斯的身份,但根本沒被嚇住,反而緩慢的搖了搖頭髮已經花白的腦袋。
“這裡是深林堡。”老頭伸手比劃了一下周圍。
“而這裡是黑街的燕子藥劑店。”老頭又伸手點了點腳下。
“呵呵,貴族?”老頭輕輕的笑了兩聲,沒什麽多余的表情。
但不屑之情已經溢然而出。
“你......”庫克腦袋一熱就要衝到櫃台後揪出老頭將他狠狠教訓一頓,卻被克裡斯一手抓住胳膊攔了下來。
而櫃台後面的老頭毫無驚慌之色,甚至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只是稍稍退後了一步,捏住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玻璃瓶。
“老人家,我是真的想買這兩樣材料,您看看我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才能買下它們。您開門無非是做生意嘛,而生意這個東西,無非是個誠意問題,大家心平氣和的慢慢談嘛,我真的是帶著滿滿的誠意來的。”克裡斯將仍然憤憤不平的庫克扒拉到自己身後,誠懇的向著櫃台後的老頭說道,目光在老頭毫無表情的臉和手中的玻璃瓶之間遊曳。
畢竟已經對神秘側的知識有所了解了,他本能的覺得那個玻璃瓶裡裝的不是什麽好東西。
而老頭再次認認真真的上下打量了克裡斯幾眼,這才顯得漫不經心的將捏著玻璃瓶的手攏進袖子裡,嘿嘿一笑道,“有點意思,你這樣聰明又好脾氣的貴族我倒是第一次見。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來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