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的老劍聖死了,屍骨無存。
朝廷派出的青鷹組在搜尋無果後,得出結論——仇殺。
想來似乎也合乎情理,老劍聖自五歲起師承前朝末代劍聖無名,習武數十載,打抱不平,懲惡鋤奸。被他送進天牢的罪犯數不勝數,那些個心狠手辣的惡霸早已看他不順。如今聯合起來,縱使老劍聖劍術再高明,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老劍聖一死不打緊,朝廷開始緊張了。
這平川劍術一脈流傳至今,每一任劍聖都收有門徒,唯獨到了老劍聖這一代,斷了香火。
誰都摸不清老劍聖的脾氣,有人奉他為神明,念他俠義心腸;自然也有人挖苦諷刺,傳他獨吞劍術榮譽。如今他埋骨荒野,風言風語卻不減反增。朝廷在這一片哀悼斥責之中,無奈貼出了一紙告示:
平川劍聖洛遠,一生精忠報國,懲惡鋤奸。念其生前功績,追封其為平川大將軍。如今平川劍術失傳,劍聖位懸高閣。恐江湖動亂,特舉辦比武大會,決選新任劍聖。欽此。
告示現世,一時之間,各大門派紛紛出動,意在奪此劍聖殊榮。
有一位左臂紋有青龍的劍客在各大門派之間打了個遍,全無敵手。就在眾人以為此人將繼任劍聖之位時,卻殺出了個懵懂少年。
劍客的劍,比飛花墜地還要快。
少年的劍,卻成了吹落飛花的風。
無數的看客激動地拍手稱快,他們眼中無人能敵的神秘劍客,在眾目睽睽之下,敗給了天才少年,這放在說書館裡,又是一段奇聞。
劍客走了,留下的少年成了新的劍聖,他的名字叫做——武韓。
武韓勝利的地方,是在洛州,他要去平川面見聖上,方能得劍聖席位。
前路漫漫,劍客路過的地方,總是一片血雨腥風。
武韓在去平川面聖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須發花白的老人。
萍水相逢,擦肩而過。
武韓卻聽到老人附耳說了句:“看山不是山。”
武韓回頭,那老人消失在人群之中。
看山不是山。
入夜,武韓在客棧的窗前望著明天將要翻越的大山,若有所思。
倉啷。
清脆的劍鳴洞穿了客棧的牆壁,直取年輕劍聖的性命。瓦礫炸裂開來,碎石四散,掀起一層沙塵。武韓從沙塵裡走出來,右手穩穩地攥著突刺而來的劍,臉上掛著興奮的神色。
他的面前,是一襲夜行衣的刺客,眼神肅殺。
不過彈指之間,四面八方的殺氣如雷鳴而至,轟然震碎牆壁,凌厲的劍芒在夜色中像蛇的獠牙,熠熠生輝。
至少有五個人。
武韓霍然松開手中的劍,運氣禦劍,翻轉的劍如一道遊龍直推向正前方的刺客。幾乎是同時,武韓的身體迅速下沉,堪堪避開四面逼來的劍。緊接著,左手拍地,一個倒掛飛騰而起,右手支在刺來的劍上,挪騰跳躍之間,已經脫離了危險區域。
落定,右手傷口的血,方才墜落在地。
武韓抽出自己貼身的佩劍,緊緊地盯著面前的五個黑衣刺客,眼神陷入了殺欲的瘋狂。
劍,是劍客生命的載體。
出劍的時候,才是劍客的誕生。
那晚,沒人知曉這五名黑衣人是何門何派,而從此江湖上,也少了這麽五個人。
武韓收劍回鞘,斷定四周再無刺客之後,在這血泊中,安然入睡。
除了右手的皮外傷,
再無其他傷口。 渝淮是距離平川最近的城池了。
這一路,武韓翻越了兩座大山,三條長河,終於到了渝淮。
熱鬧的集市,讓武韓又回想起一個月前那個老人對他附耳說的話。其實,面聖這一路上,除了刺客的阻攔,還有各種各樣仿佛命運指引般的種種跡象,在告誡他不要再前進。
他總是不願聽的。
在武韓的心裡,只有劍,才是畢生追求的東西,無可阻攔。
在渝淮的最後一晚,武韓獨自倚靠在客棧的院子裡的樟樹下,陷入回憶裡出神。
“年輕人。”蒼老的聲音從夜色裡浮出。
“又是你。”武韓頭也不回地說。
老人哈哈大笑,慢慢地踱到武韓身邊,坐下。他掏出腰間的葫蘆,晃了晃,摘開蓋,遞了過去。
武韓接過酒,一飲而盡。
“還是打算去平川?”老人問。
“任憑你再怎麽阻攔,我該做什麽,還是會做什麽。”武韓說。
“不如我收你做徒,你跟我走。”老人說。
“事成之後,我再去找你。”武韓把酒壺還給老人,笑嘻嘻地說,“順道給你帶壺酒。”說完,他起身便走。
“你可曾想過我告訴過你的話?”老人喊住他,沉聲說。
武韓站定,回頭笑著說:
“我認定的事物,那便是事實,我堅持的事物,那便是真理。劍是我的命,我的誕生就是一把劍的冶煉,我懲惡鋤奸,我打抱不平,我立志成為劍聖。不論世人如何待我,賞我、讚我、損我、傷我,我皆不睬。我即是我,不論發生何事,我都是我。這就是我的劍道。”
武韓頓了頓,說:
“你看山已不是山,可我看山還是山。對不對,平川老劍聖,洛遠洛先生?”
老人歎了口氣,苦笑著說:“臭小子,別忘了我的酒。”
武韓笑了笑,離開了院子。
“臭小子,我這是在救你啊。”老劍聖晃了晃空蕩蕩的酒葫蘆。
翌日,豔陽高照,武韓站在大殿裡,意氣風發。
君王為武韓宣上劍聖封牌,金光璀璨,昭告天下。從今往後,江湖上便多了一位舉足輕重的權威,多了一位匡扶正義的劍聖。
禮畢,天下已知。
關門,誅殺劍聖。
文宣王朝剛剛結束了前朝統治,尚未站穩腳跟,亟需一位聽話的劍聖統率江湖,從而一統華夏。歷代劍聖不肯招安,已經誅殺除盡,本想派出內部劍客自封劍聖,奈何半路殺出一個武韓奪了劍聖之位。如今武韓已是甕中之鱉,這關門打狗之事對外大可宣為“前朝遺禍意圖謀反”,將其就地正法。
乾淨漂亮。
武韓望著四面八方對著自己的禦林長槍,仰天大笑。
“狗皇帝啊狗皇帝,你可知我是誰?”
穩坐江山椅的君王冷眼搖頭。
“前朝末代劍聖無名之孫——無憾。”武韓說著,引劍出鞘,劍光扭轉,眾人愕然。
那是血脈純正的平川劍法!
凜冽的劍氣如隆冬呼嘯的雪, 席卷一切,摧枯拉朽。君王穩坐江山椅,無數的肉盾擋在他的面前,禦林高手前仆後繼,如城牆一般抵禦著寒風。
劍速快如閃電,倒下的屍體壘起了高牆。
這股殺氣,是從小便積起的仇恨。
這趟刺殺,是磨練數十載的終點。
可今天,面對數之不盡的朝廷走狗,一把劍的威力,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一把劍不夠,就再給你加一把!”
熟悉的聲音從天而降,神威附著在劍氣之上,如遊龍般破開一切。劍氣掃射之處,有佛音震耳,宛如神祗。
平川劍法!
“洛遠......”君王咬牙盯著來人,攥緊了江山椅。
“老先生,這事還沒完,酒且先欠著。”武韓背靠著洛遠,低聲笑道。
“臭小子,你爺爺可是我的恩師,這酒算我請你了!”洛遠運氣,霍然抬手送起武韓,武韓飛身而上,與劍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直搗黃龍。
無名花落,無憾而歸。
灑我熱血,祭我先烈。
長劍當空,酒歌長行。
平川劍法,劍聖之名!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喬老頭合上扇子,笑呵呵地望著屏住呼吸的各位聽客。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劍聖子嗣復仇之路究竟作何結尾,你我皆不可知,而這個中道理,卻可流傳百年。”
明古鎮的說書館,喬老頭一拍板,嘿嘿一笑,“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