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如白駒,轉瞬過隙。
樹下的啼哭聲幾近於無。
“如果林老頭在這裡,他會拿拐子敲破你的頭。”
大黃不明白林路的無動於衷,在他幾十年的虎生閱歷裡,見慣了人性。
那些日夜守著山林及山中諸林的、那些覬覦他皮毛及骨血的。
相比所行所止皆為生存的其它動物們,人類的行為都來自於內心的操控。
前者為獸性,後者為人性。二者通聯,貴以道德為標。
原本他是不懂得這些的,直到他老了,來到清涼山,被那個老瘸子揍了一頓。
然後在林老頭的教導下,種下了名為人性的東西。
按照人類的說法,我應該叫他老師。
當他有這個念頭的時候,林老頭似乎有所察覺,並說了一句話。
斯已矣,幾近於人也。
大黃看著沉默的林路。
“人類真奇怪,即能對爬蟲心生憐憫,卻同樣可以對死亡視之不見。”
“你說得對。”林路輕撫大黃額上的紋路。
“此事我自有定論。”
林路從樹上跳下來,看著已經失去生息的嬰兒。
伸手向上一指,一黑一白兩道氣浪自天門衝出,在頭頂結成一朵海碗大的慶雲。宛若一道門戶的太極符印躍然其上,頎長的身影從中走來。
“設眾生,具造十惡五逆四重諸罪,猶如微塵,滿斯世界……應時即得光明及身,除諸罪報,舍所苦身,往於西方極樂國土,蓮花化生,乃至菩提,更不墮落。”
持經念咒聲自弱及強,隨著緣覺虛幻但身影落到地上,長至等人身高時,便如同獅子吼,斥於耳間。
此聲乃心唱、乃意唱、乃禪唱,雖廣大,卻仍舊只能在方寸之間以慧力聞得。
聞取之人,乃見無量佛土以緣覺為核心化生。
寶樹遍國、宮殿樓閣、泉池功德、衣食隨想、妙音天華,種種美好盛景盡皆顯現。
一朵清香白蓮刹那間自繈褓中長成,蓮蓬當中有一白胖嬰兒安睡。
“阿彌陀佛,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緣覺雙手合十,方寸間禪唱即止,極樂妙境也一同消散。
白蓮嬰兒亦隨之散去。
“我原本以為你只是要將這個嬰兒超度往生。”
緣覺方寸才所頌的乃是《不空羂索毗盧遮那佛大灌頂光真言》,以自身的因緣果報,送嬰兒直接往生極樂世界。
“此子雖原本果報不足,注定生而夭折,但我既然要借其肉身轉世,便有因緣相系,如此也算合乎因果。”
林路點點頭,看向大黃,“如何?”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直接將他救下來。”大黃舔了舔前掌的毛。
他可不懂什麽“注定夭折”,他只知道林路原本是可以將那嬰兒救下了的。
不過現在的情況他也還能接受,雖然不知道緣覺做了什麽,但是佛法奧妙常從心中聞見,他知道那道嬰靈已經前往了另一個世界。
“二位,我將入身,余下事宜便都托付在你們身上了。”
緣覺打斷了林路和緣覺的爭論,見他們都將視線轉移過來之後,微微頷首,化作一道金光落入繈褓之中。
嗚啊啊啊~
渾健的啼哭聲傳來。
林路抱起嬰兒,讓大黃留在原地,架起劍光折返少林寺前。
以障眼法掩住身形,
翻身進入寺中。 穿過天王殿、大雄寶殿,正要前往僧眾歇息的後廂時突見一道金光將他攔住。
隨後化作一隻巨掌將他撈起,轉入方丈閣時才放下。
林路將緣覺護住,就地翻滾一周,單膝跪地,一抬頭,便見一僧一尼正向他微笑。
卻是被主人家抓了個正著。
“二位大師……?”林路面上尬色隱現。
那和尚應該就是少林寺方丈,而尼姑卻不知是何人。
“阿彌陀佛,”少林方丈圓通先看向身側的尼姑,然後對著笑道:
“芬陀大師黃昏時候來訪,言道夜裡將有客來,此時果見小友自來,果真神通妙算。”
那尼姑,也就是芬陀大師看著猛然色變的林路,微微擺手,
“非是妙算,而是我龍象庵至寶仍在此子手中,微微有所感應罷了,”頓了頓,神色莫測地繼續說道,“只能有所感應,再多便無所得,實在奇怪。”
林路聽了芬陀大師這番話,這才想起那法華金剛輪還在自己寶囊中,沒有送還。連忙將寶輪取出,呈至芬陀身前。
“晚輩當日受極樂真人指點,將貴徒及另外三人托與青囊仙子華瑤崧時一時匆忙,竟忘了將寶物歸還,還請大師見諒。 ”
芬陀大師順勢將寶輪召入袖中,點頭道:
“此事本由雪鴻及朱梅幾人不聽我叮囑而起,加之你也並未下死手……”
說到此處,似是想起來朱梅所中攢心針,繼續說道:
“我已經罰他們出海前往東極大荒求見盧嫗,不叫他們再與你糾纏。”
“更何況你都已經將極樂真人擺出來了,我也不好拂了真人面子。今日來此,只是為了討回至寶罷了。”
林路聽此自然歡喜,順勢拜謝神尼寬宏大量,轉眼又見圓通正在觀望他懷中的緣覺,便道:
“今日擅闖寶刹實乃下策,此子乃是我一好友轉世,今生要入佛門修行。我常聽聞少林禪宗廣妙,便特地送他來此,希望他能入禪宗門庭。”
“原來如此。”圓通點點頭。
“只是即便如此,隻管敲開山門便是,何必去做那梁上君子。”
林路尷尬地點了點頭,也不辯解,緣覺同他的關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圓通接過緣覺,見他一副安詳姿態,歎到:“生俱慧光,圓滿自足,不知是哪位累世積修的道友轉世。”
芬陀大師也是感歎:“許是哪位不修法力神通的苦修禪師,難怪要入禪宗修行。”
“既然如此……”
圓通看向林路,“天下佛門本是一家,貧僧便代師收徒,將這位師弟收入我少林禪宗一脈。”
林路芬陀隨即齊齊恭賀。
見事態已定,林路便不再停留,告罪之後便自山門出了少林寺,帶著在外頭等候的大黃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