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天眾見緣覺踏蓮自天上而來，便問:“尊者何來?”

　　“善哉善哉，”緣覺面容慈和，“為送諸位上路而來。”

　　諸天眾盡數色變，其中近半數心中無名火爆發，當下便陷入自焚之態無法自拔，及至數百息，仍不停止，即便肉身化為焦灰，神思仍受灼燒，慘痛哀嚎不休。

　　霎時間，夜摩天大亂，未起無名火者匆忙往火度母所居天極奔逃，口呼:“神母救命！神母救命！”

　　緣覺轉動懷中十二因緣輪，並不理會那些逃走的天眾，將「死」傳度給留在原地哀嚎的“火人”。

　　砰砰～

　　一連串火焰炸裂之聲中，無名火炸裂，其中的柴薪已然入滅。

　　“是何人來亂我夜摩天眾生?”

　　斥問聲自天際傳來，一尊比肩山嶽的女神隨之顯化。

　　遍體無毛，七竅中盈溢如意神焰，腹部乃是一片焰海，頭戴金冠，身著火焰交織而成的飄帶、抹胸、荷裙。

　　“聖哉聖哉，焰度之母，其光無量，乃德無彊，造化此界一應光火天眾，此等偉力，我隻問一句，可識真實否?”

　　“真實?”

　　焰火流光自火度母眉眼中逸散，倒也認出來人乃是人主轉世，“界中眾生，乃至你我，皆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感，以六感觀世，無物不真實。”

　　緣覺搖搖頭，指著跟在火度母身後的天眾，“這些天眾皆自火母腹中化生，宛若親子，他們可算真實眾生?”

　　“如何不算……大膽?！”

　　火度母面帶驚怒，看著上六下六夾擊而來的十二重圓光。

　　圓光好似重重疊加的石磨，轉寰之間便將小半天眾磨滅，更是來勢洶洶地朝她壓來。

　　“終究是虛妄，”緣覺雙手合十，開口道:“恭請火母入滅。”

　　十二因緣輪自緣覺懷中飛出罩定火母，「死」由圓光而出，自發黏著在火母及其身後一應天眾身上。

　　這「死」非尋常意義上的死，乃是從因果而起，一旦受著，目標的死便已經是既定的事實，絕難更改。

　　至於死因，便是緣覺所悟出的“不滅靈光既離，殘余軀殼皆空”。

　　這種死對於此界中所有只有神思，沒有靈光的生靈來說，簡直是天生的克星。

　　而相反地，對於擁有不滅靈光的生靈來說，這法門反而像是「脫衣服」，將肉身脫去，靈光出遊。

　　若是神魂凝固之人中招，不論是重新將“衣服”穿上，亦或是換件“衣服”穿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而眼下，將殘存的天眾托庇在身下的火度母，毫無疑問便是前者。

　　“這是何種魔法?！”

　　火度母雙手結咒將天眾盡數吞沒於腹部焰海。

　　焰海之中，一朵火蓮抽莖拔芽，環繞著火度母的身軀而下，刹那間便長成，將之托住。

　　此蓮非神通法術，乃是火母孕育一族的功果，可保她不受災劫。

　　“若眼前眾生皆是虛妄，則虛妄所成，孰真假?”

　　“由妄生妄，大假。”

　　緣覺自問自答，又伸手作拈花狀。

　　一朵火蓮憑空被他拈在手中，花中模模糊糊可見一道人影。

　　這是火母的假性，被他看破並化作實相取了出來。

　　看著人影，緣覺道:“不是魔法，而是正法，亦是送夜摩天母入滅之法。”

　　話音剛落，十二重圓光合在一處，原本被火度母拿來護生的火蓮反而成了牢籠，在十二重磨盤下散做一捧灰土。

　　“若是在我看破真假之前面臨此花，絕難傷你一分一毫。可惜……此番不是敗於我手，而是敗於自身假性之上。”

　　通天的磨盤飛回緣覺腦後，原本十二重現在已經合為一重，色澤也從光亮的白金之色化為鐵青，無窮的「死」意縈繞其上。

　　仿佛是一架真正的，碾壓了無盡生靈的血肉大磨。

　　大磨之下，原本面帶慈悲的緣覺，因此添了三分戾氣。

　　“經此一役，十一般因緣盡數脫去，反而於「死」上的參悟更深，也不知是好是壞。”

　　看著只剩一片狼藉的夜摩天，隨手將火蓮拋下，沒由來地說了一句，“若是以真正的如意神焰結成，說不得還能由假作真，自得真性。”

　　旋即一愣，皺眉沉思。

　　我是如何得知這不是真正的如意神焰的呢?

　　苦思無果之下，帶著疑問，緣覺乘金蓮離開了夜摩天。

　　一日後。

　　緣覺終於下了須彌山，來到了陸地上。

　　自他離去後一千多天，正心離天王先是在陸地上四處遊蕩，尋找他的轉世之身。

　　這般尋找百日無果後，正心離大發雷霆，逢人便殺，殺人前還喊“賊子何在?賊子何在?”

　　過五百日後，地上人種已去十之七八，正心離仍未找到他的轉世之身，便行李代桃僵之法，改換面目，化作尋常人模樣，自稱乃是人主轉世，把剩下的人種全都聚集起來，改弦易轍，引領諸人尋歡作樂，要讓人主數世的功果全部付諸東流。

　　如今，這位“人主”在西牛賀洲開辟至樂園，自稱人道教主，聲勢浩大，竟也有幾分起色。

　　緣覺神色怪異，他甚至覺得，自己當初受正心離百般踐踏都是自找沒趣……

　　你看，人在咱不在的時候自個兒挑起了大梁……

　　雖然畫風詭異了一些……

　　不過這或許是一件好事，對於他來說，此行不僅是要送如今的這位人道教主入滅， 還要將地上所有的人種及其他無知覺的毛羽鱗介一並送葬。

　　現在這些人種在正心離的影響下，核質已經被替換，不能稱之為人種，只能算是披著人皮的他類物種。

　　如此一來，一會兒下手的時候就不必留情了。

　　緣覺端坐於蓮台，一手拄著下巴，自空中看著底下掠過的景色，沒由來地笑了笑。

　　就讓我這個前輩來品評品評你這“人道教主”的水準吧。

　　～

　　這種想法在緣覺來到至樂園之後便於頃刻間蕩然無存。

　　地上九山八海四大部洲，所有“人種”皆聚於西牛賀洲至樂園。

　　這至樂園乃是正心離仿照四大天王天所造。

　　東南西北各造白銀、琉璃、水晶、黃金埵(duo三聲)，又有七寶河道自埵下環繞而過，連成十字，中心合有功德池，池心設法台，台上種一棵琉璃寶樹。

　　正心離便居於樹下，與諸信眾作樂。

　　算上當初被正心離殺剩下的，再加這後七百多天中由“人道教主”度化而來的，約有九千余數，盡在園中。

　　其中，後者受正心離天王影響甚深，面目行止異於前者。

　　為表區分，以示自身高貴，這些“人種”便又合作一部，自稱夜叉。

　　兩角孤峰獨聳，雙睛明鏡高懸。朱砂鬢發火光般。

　　四體猶如藍靛，臂比剛鉤更利，牙如快刀猶。

　　吼聲雷動小春天，行動一如飛電。

　　而同樣地，這些夜叉部眾，也更得正心離喜愛，居住於至樂園中心。